《异类》文白

10、卧谈

　　练习成功的那天晚上，林放的心情格外舒畅，第一次颇有兴致的加入了寝室的“卧谈会”——在这之前，由于她对于卧谈的内容没什么兴趣，所以基本上处于半听不听的状态，有时干脆就神游去了，任凭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

　　卧谈的内容通常是些八卦新闻或者从各处搜集来的“有趣”的消息。宿舍里的另外两个女生：小美和小琴，热衷于此并且乐此不疲；唐维有时也跟着聊聊，表现出一定的兴趣。林放初来学校的时候对此很不适应，甚至有一种反感的情绪，但后来，当自由主义的观念逐渐占据她的脑海时，她觉得自己的反感是没有理由的、因而也是不应该的，对于卧谈的内容，也只能说是人的爱好各异。

　　然而今天，她第一次正视起卧谈了，偶尔也会插几句话，和大家一起说笑。她的加入更是激发了小美和小琴的热情，两个女生说得更起劲儿了：

　　“我想你们都听过这句诗吧：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小美神秘兮兮的说道。
　　“哎，你怎么念起诗来了？很不符合你的风格哟。”小琴戏谑的说道。
　　“切，难道我就不能念诗吗？”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快说说后面是什么吧！”
　　小美顿了顿，还没开口，自己倒先笑了起来，笑得躺在床上都弯了腰。
　　“快点儿说嘛！你看就你自己在笑，我们三个都跟二愣子似的。”
　　“别……别催……让我先笑完了再说……我、我忍不住……”
　　笑过一阵之后，小美终于可以稍微平和的讲述下去了：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我正准备趴下睡觉，你们猜怎么着？我突然看到了课桌上的一行字，一看就知道是个男生写的，‘伏在墙头等红杏’——看看这句子，多有‘创意’！我一笑啊，就把瞌睡都笑跑了，结果整堂课都没睡着！”
　　“伏在墙头等红杏？”待大家都明白过来的时候，寝室里笑成一片。诸如此类“博大精深”的“课桌文化”，学生们可是深深领教过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宿舍楼下面的高档小轿车？”这下，话题的发起人换成小琴了。
　　“经你这一说，好像的确有这回事。”好奇心强的小美立刻被调动起来了，“现在的学生好多有钱人啊！”
　　林放微微一愣，小琴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回想起自己在进出宿舍的时候，好像还真是看到过不少小轿车，但她从未想过这意味着什么，而且她对车向来没有研究，不知道高档的和普通的都有什么区别，也就没兴趣去了解了。“这倒有些奇怪。”她加了一句。
　　小琴见话题引起了林放的兴趣，索性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朝着另外三人做起了报告：
　　“据我了解，这些车是接送某些特别的女大学生的。”她把“特别的”三个字说得格外的重，以引起听众的注意。
　　“特别的？”刚才没说话的唐维立即疑惑的问道。这也是另外两个人的疑问。
　　“这你还不知道？！新闻里不是经常报道，‘某某女大学生陪客’之类的消息么？”
　　“啊？”三位听众都吃惊的叫了出来。虽然新闻里的消息不绝于耳，但真要她们相信新闻离自己其实并不遥远、甚至就近在眼前的时候，她们还是不能不惊讶的。
　　“当然了，”小琴咳嗽一声，加了个限定词，“我也只是听说而已，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但是看她的表情，其实已经确信不疑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似乎用沉默消化着刚才的惊讶之情，以及惊讶背后所能引起的更深层的思考。但她们毕竟还只是学生，即使能够更加深层次地去思考，也只能是有心无力。所以，沉默是必然的。
　　沉默的时间大概只持续了十秒钟，对面寝室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吼，打破了整层楼的宁静：
　　“我要结婚！”
　　“哄”的一声，这层楼里靠近这个寝室的其他寝室都爆发出大笑。林放她们也都暂时忘了刚才的沉默，加入到笑的行列。小美和小琴更是笑得气岔，在床上不断翻滚着，捂着肚子揉了又揉。各个寝室里议论纷纷。这些议论汇聚到走道中间，夹杂了各种音色的笑，似乎构成了一曲奇怪的交响乐。

　　林放只在听到那声吼的当头笑出了声，接下来，她很快安静下来，像是在想些什么。渐渐的，寝室里的笑声减弱了，其他人也逐渐平静下来。她们开始谈论起结婚这个话题来，颇有些郑重的意味，与以往的各次卧谈都不同。

　　“我要结婚的话，就找一个老实可靠的人！钱不钱的倒在其次。”小美首先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小琴略带惊奇的眼光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一直说，要嫁个有钱人吗？”
　　“那不是开玩笑嘛！”
　　见小琴没做声，小美补充道：“当然了，钱自然不能完全不考虑。至少不能陷入经济危机吧。”
　　小琴点点头，接着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要找个专情的！”
　　“得了吧，这年头！成稀有动物了。”
　　小琴受到打击，于是把头转向林放：“小放，你呢？”
　　“我？”林放从默想中跳出来，整理了一番思维，开始引经据典的陈述自己的理论：

　　“我认为，真正的爱情并不需要婚姻来保证。法国有个很有名的人叫做‘萨特’，他和女友‘波伏娃’从没领过结婚证，但他们一路走来在种种波折中经受住了考验，最终仍旧在一起。他们从来没有结婚，但许多人都称波伏娃为‘萨特夫人’。”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欣赏他们的这种爱情，尊重对方并给对方以自由，用彼此的理解和包容走出了他们爱情的康庄大道——相反的，现在有很多人虽然借着‘爱情’的名义结婚，但婚后并不幸福，甚至还逐渐消磨了当初可能很深的感情，这不能不说是婚姻的悲哀了……一纸婚书究竟能保证什么呢？”
　　反问句之后，她作了总结陈词：“所以，我的观点是，与其让婚姻来束缚，还不如自由的守候爱情更幸福。”
　　小美和小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既不想表示赞成，又没有办法反对，只好把目光转移到唐维那里：“小维，那你呢？”
　　没有回答。床上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不会睡着了吧？”
　　“这样都能睡着？真厉害！”
　　两人小声议论着，渐渐没了声音，怕吵了睡着的人。林放也没有继续说话，在吐露了一大堆思考已久的想法之后，她只想安静一下，于是便闭上眼睛，像唐维一样睡觉去了。

　　但她并没有睡着。她在想着先前谈话的内容，它们又将她带入了思考之中。或许，她对于“结婚”的观点是由于偏激所致——如果同性也可以结婚，他们的婚姻也受到法律保护的话，那她还会那样说吗？还会认为婚姻是束缚么？
　　“会，会的。”她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观点，觉得那是与自由相关的东西，与同性或异性无关。
　　她朝唐维那边望了望，觉得唐维也没有睡着，而只是不想说话而已。她隐约感觉到，唐维最近有些反常，时不时的会发呆，仿佛在想着什么；但当她问起时，唐维又总是敷衍过去——林放是个对此类问题不愿多问的人，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她的脑海里上演了一系列杂乱的念头之后，渐渐疲乏起来。她渐渐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从梦里惊醒了。窗外的明月安静的望着她，露出怜悯之情。她轻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梦里的嘈杂声响似乎犹存耳际，搅得她心烦意乱。
　　“你呀，要是像其他女孩子那样……”
　　“小放都念大学了，该改变改变服饰了……”
　　“你听姑姑一句，作为女孩儿……”
　　她使劲儿捂住耳朵——平日里隔三差五的“提醒”，终于转战到梦里了。她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如此关心她的装扮。妈妈说那是亲人们的好意，那她多谢他们的“好意”，感激他们的“热心”；但同时，如果他们能够不那么热心的话，她会更加感激万分的。
　　她只想装扮的像自己、符合自己的风格而已。她不是跟风，或者刻意标榜什么的。那完全是一种契合天性的追寻。
　　“他们都是崇尚自由的人，对自己不习惯的东西不抱任何成见。”有一天，她在图书馆里淘书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日瓦戈医生》，看到了这句话，大为感动，于是立即决定要借这本书了。
　　是的，她很反感那种太过于固守某种观念，因而总会将自以为是的观念强加于人，以自己的审美观、道德观、价值观去衡量他人并试图改变他人的行为——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为什么一定要规范出一套标准、然后将所有人都往里面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