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寂东风》流影怀碧

8、第 8 章

　　“别看了，既白。人姑娘已经走没影儿了。”男子对着萧缉熙揶揄道。他这个同年向来是不近女色，和同僚出去应酬、连个小唱也不叫，清心寡欲得可以。如今竟被他瞧出些风月苗头，怎能不调侃几番。
　　“沈兄是怎么找来这的？”萧缉熙转而望向他。
　　“我是奉了冯阁老之托来寻你下落的……冯阁老说，徐老师那事儿是他对不住你们，他已经尽力了……”沈锡行难得地有些心虚。官至礼部主事，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情绪了。当年他与萧缉熙是同榜进士，取中了他们的房师是时任礼部尚书的徐廷弼。明明自己才是徐老师的同部下属，但徐廷弼更看中萧缉熙，对自己总是不冷不热的，沈锡行有一段时间心里甚是不服气。直到后来……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能凭着一腔孤勇，不顾数十载寒窗苦，抛却半生的荣华富贵，为了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黎庶，批肝胆为陛下言……
　　“我方才在西市，遇见南京兵部尚书郑家的下人，听他们说有人在斗诗会上触了自家公子的面子，如今已经打听到了那人的住处……”沈锡行咽了口唾沫，“我想着如此文才会不会是你……就把郑府人拦下了，自己寻了来。没想到还真教我寻着了！”
　　萧缉熙拧眉不语。
　　沈锡行此刻是万语千言不知该从何说起。【其实是作者此刻万语千言不知该从何说起orz……】苏党敛财无度，天下民不聊生，徐廷弼和萧缉熙以死进谏反而触怒了龙颜。而苏介其人睚眦必报，直接在诏狱中将徐廷弼暗害。在当时，次辅冯梦卿不敢也不能与如日中天的苏介直面对抗，只能暗自派人照料萧缉熙。岂料苏党人在流放途中对萧缉熙起了杀心，冯梦卿派去的人逼不得已出手相救，两方拼杀，却被萧缉熙趁乱逃了去。苏冯二人皆落了把柄在对方手中，便再也不提此事、相互僵持至今，对外只称萧缉熙病逝了。
　　若放在数月以前，冯梦卿是巴不得萧缉熙早就折损在了哪个穷乡僻壤。但如今圣意有变，萧缉熙这个能够证明苏介暗害忠良的证人就成了关键，只要他愿意现身上书，冯梦卿再暗中示意言官钳制舆论，就不怕扳不倒苏介！
　　只可惜……想到这儿沈锡行愈发心虚了。只可惜，如何劝服萧缉熙是件难事……现身上书就意味着萧缉熙承认自己是假死潜逃，能扳倒苏介不假，但萧缉熙将来也未必不会被清算。从诏狱和鬼门关逃出生天的人，哪还容易心甘情愿地回去呢？
　　沈锡行正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是从大义的角度？还是说说冯阁老当初为了护他性命斡旋期间有多么不容易？或许……威逼利诱呢？
　　“在下明白冯公的意思，沈兄不必多言。”萧缉熙率先打断了沈锡行思绪，疏放地笑了。虽然他此刻粗犷的样子和往昔相距甚远，但那笑一如清风朗月，依稀间还是那个琼林宴上顾盼神飞的状元郎。
　　“当日某随徐老师以死进谏，就没想过要苟活。”月光漫过窗棂，照彻这一方逼仄的居室。儿时的他在窗下读书，就是沐浴着这样的月光，立下了不愧天地、立言立心的誓言。如今虽年岁渐长、失意困乏，但他这个人，这颗心，却一直没有变。
　　萧缉熙淡淡笑着。“这段时间藏匿于此，也不过是期盼将来能够还老师一个清白。如今沈兄和冯公却将机会摆在了我面前，是缉熙该向你们道谢才是。”
　　沈锡行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深刻地认识到，眼前人对于自己来说，有多么的遥不可及。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人，他都输得心服口服。沈锡行一个躬身，长揖到地。
　　“只有一事在下想拜托沈兄，”萧缉熙仿佛又想到了什么，沉吟道“方才那姑娘是位名门闺秀，无端被牵连进党争，希望沈兄能够暂时为她寻个安生去处，待苏党伏诛后，送她回温州……”回温州，做回那个赏海棠、诵诗书的小姐……
　　萧缉熙双手将沈锡行扶了起来。
　　望着对方眼中的一片平和笑意，沈锡行觉得，自己这腰是一辈子也直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