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寂东风》流影怀碧

6、第 6 章

　　“方才为何这般冲动？”肖明望过来，他眼眸如海般平和深邃，虽这样问着，眼神中却不含责备之意，更像是有些好奇。
　　他二人早已把郑家仆人甩开了，现下应该是跑到了一家戏楼附近。台上女旦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似水流年”，水袖被晚风吹拂得飘飖欲飞，处处透着脂粉香气。楼外琼枝之下，梅花落入光雪。
　　姚令仪义正言辞：“他颠倒黑白教我如何能忍！徐尚书和萧翰林为国为民、直言进谏，是苏介曲意媚上，仗着官家信任，构陷他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她攥紧了拳头，又有些扭捏起来“更何况就算是为了捍卫萧翰林的文名，我也要和他论上一论！”
　　温州府，姚家宅院，她的闺房里，《萧既白诗集》、《萧翰林文汇》藏了一本又一本。那年，正是姚令仪少年意气的时候，听说出了个力压南榜的北榜举人，最后还是三元及第，她心里便存了些考校的意思，直到读了书坊刊印的《萧三元诗文汇编》才真正是心服口服了，后来她也一直以成为女文人中的萧缉熙作为目标。可又有谁知，几年过去，这样文采绝艳的人物，竟折于小人之手！她真是……意难平！
　　姚令仪说完一番话，对方却久久没有回应。她抬眼望去，只见戏台灯火下，肖明的耳朵莫名地红了，发现自己的目光后，那红便渐渐地蔓延到了整张被凌乱胡须遮蔽的脸颊，寒星般的眸光缓缓移向了地面，不再瞧着她了。
　　糟糕！姚令仪心中一紧，她忘记了肖明没读过书！她这样夸奖萧翰林的文采，肖大哥一定会感到有些羞愧的……
　　“我们不提这个了！”姚令仪赶紧转移话题。
　　“这附近是戏楼，我们去听曲儿吧！”不对不对……刚甩掉郑家的人，要是在戏楼里碰上就不好了……
　　“肖大哥，你刚才怎么那么快？跑步是不是像书法和绘画一样，可以练出来的？”等等！姚令仪！你是笨蛋吗？！
　　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令肖明忍俊不禁，他抬手将方才晚风吹到姚令仪发间的梅花花瓣拂去，问道：“你这么钦佩这个萧翰林的文采，可是读过他所有的诗文了？”
　　姚令仪摇摇头，“萧翰林落罪前参加最后一场雅集时写的七步诗，圣旨一下就再无人敢传唱了，世人只听说了后半阙……”
　　人们永远不会争相品评一个朝廷钦犯的作品。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这诗的前四句是什么？大概没有人会知道了……
　　肖明的视线从地面移到她透着惋惜情绪的娇俏脸庞，又移到她头顶萧疏零落的梅花枝，最终移向了那天河高悬处的一轮明月。透过月色间的明暗变幻，他仿佛望见了一些更为久远的光影。
　　“月明林下美人来。”他借着酒意低吟道，鬼使神差地。本是寻常的咏物诗，却又很是应景，和她初见如是，今宵亦如是。
　　“恰好花园内，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书史，可作诗以赏此柳枝乎？……”高台上，官生的戏腔飘进耳朵，姚令仪简直不敢相信，方才肖明吟了句什么诗。
　　她的肖大哥被《牡丹亭》教坏了……
　　姚令仪气急败坏地拽了肖明袖子便要走，见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反应很是出乎意料，她便解释道“肖大哥，你千万不要从曲儿里学诗……”想到接下来的唱段，姚令仪红了脸，“你若是想学诗我回家教你，咱们快走罢。”
　　肖明似乎明白了姚令仪误会了什么。他忍不住笑了笑，眼底的凛冽寒光皆不见了，只剩下融融春意，他也没解释，任由姚令仪拽着走了。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身后女旦和官生齐唱着，姚令仪赶忙加快了步伐，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捂住了微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