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妮可的 ...
-
妮可的中学由划分片区决定,这是一座曾经号称‘第一’的中学,四面环着绿阴,学校喜欢种植松柏,苏铁等诸如此类的植物,使得它一年长青,极少有落叶,似乎是在暗示植木人的野心。背部靠着一座小山,为了充分利用,学校将山改造成了体育场,斜坡上建立石阶。下大雨的时候,水柱顺着石阶翻涌,宛若一场瀑布。
妮可和羽熙被分在同一个班里。由于小学和中学一样都是有片区的,所以校园里的新生们大都是熟悉的面孔,他们套着肥大的校服,迫不及待地在校园里四处溜串,老师们有意无意地带着和蔼的面孔,可谁知道在封闭的教室里,那些面孔会不会变得阴沉灰暗呢?妮可想着。
不过她刚见到他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他大概会是个温和的人,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是妮可班里的班主任,教数学。与传统数学老师一副副地中海啤酒肚形象相悖的是,他非常年轻,有一头褐色的短发,面容白白净净,他很坦然地告诉班级里的孩子,他叫阮澍,毕业于N大学。
骄躁的夏季还未离去,茂密而又旺盛的绿色让学校看起来像一座小热带雨林,热气似乎是从这个星球的地核里涌上来的,它们冲破冰凉的地砖,萦绕到地面上。把这里的孩子也变得叛逆而轻狂,他们不甘做听话的好孩子,为了彰显自己的成长,为了表明自己是个独立的生命体,他们开始为赋新词强说愁,把事情做的出格一点,乃至已经扭曲,但他们意识不到。上课的时候,他们更喜欢七嘴八舌地插嘴,不要流水一般的灌输答案,因为这令他们的大脑看起来像个无能的搬运工,所以他们宁愿分庭抗议。也许并不是为了某样知识,仅仅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存在感。
但在数学课上,躁动的空气总是多少被平息下来,再调皮的学生都能意识到这一刻的庄重,仿佛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这崭新的伊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像是失了神,爱恨都随风而逝,不见踪影了。因为这门课是应试市场的主打产品,阮澍曾这样解释给妮可,但她觉得有失准确,这更像是他身上的特殊气质所致,让他和他们即贴近又遥远,他的棱角分明,不怒自威。
有他在的课上,女生们的目光已不在黑板上常驻,转而奔向那个板书的男子,妮可有时也混迹她们之中,可是她又是那样害怕与他对视。偶然一次与他的视线对上,她急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本上的字,却是怎么都看不进去。她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的乱跳,犹如一只精力旺盛的兔子,急于跳出原本的圈子。
她看见课间他站在讲台上,周围挤满了拿着作业本请教问题的女孩,他面带微笑,依旧是他习惯性白色衬衣,配天蓝色牛仔裤的清爽打扮,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微微泛红关节的,修长的手指于纸张上勾画,耐心为她们解答,女孩们依偎在他身边,配合着点头,明明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可她多想把它撕碎,碾成泥。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想法后,她害怕极了,她害怕这意念会将她吞噬,让她变得面目可憎,成为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她不敢写在她的心情日记上和羽熙分享,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她开始在上面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直至后来意识到羽熙也是一样,从郑重若事到草草敷衍,最终石沉大海,原本视作珍宝的东西如今成了路边的尘土,然而过程简直心照不宣,此乃后话。
一次阮澍叫妮可去办公室,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早晚会叫她的,自己之所以不敢面对他也是这个原因,她深知自己没有核心竞争力是多么羞耻而又悲伤的事。她望着他手上那张一片猩红的的考试卷,鼻头一紧,忙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脏烂的运动鞋。那样的红色还映在她的脑子里,那来自地狱的颜色犹如可怕的魔鬼,它们朝她乱吐舌头,张牙舞爪,争先恐后地抓住她,想要让她成为它们的一员。
这是怎么的呢?
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响起,这安魂曲化作臂膀,将她从地狱的使者中拖出。
对不起,
她用极小的音量哽咽着,不过幸运地被他听见了。
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抬头望着这个女孩,慢慢开口,对不起的是自己才对吧,妮可那样努力,却没拿到好成绩。
不不,她想,她一点都不用功,她在课本上画画,上课时盯着他发呆,他看到的平日里的那副样子都是伪装出来的,她一直很会装,从来都是优秀的演员。并且无论底子里多么撕心裂肺,面子上都不会表露出来。
妮可是不会做上面的题目吗?
他轻轻地问,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按照以往,她是不会那么快承认的,尽管她知道那些暴躁的大人们会大发雷霆,会把她的试卷撕烂,会将那可怜的碎片砸向她,然后它们在天上乱舞,漫不经心地在空气里绕一圈,最后缓缓而优雅地落脚。虽然妮可需要跪地将它们一片一片拾起,但她喜欢看见他们因为愠怒而发红的眼睛,看见他们惊慌而不顾形象的丑态,她多想要一面镜子,上他们自己也看见自己令人作呕的姿态。她会有一种复仇般的快感。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不知所措。他的声音是魔咒,让她失去思考,失去编织谎言的能力,只能用自己的本能作出回应。
坐下吧。
他拉过一张凳子,示意她坐下。
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角里的泪腺,他面上细微的绒毛。他的侧颜轮廓分明,犹如希腊雕塑里俊美的少年。他应当是不抽烟的,他的身上环绕着淡淡的柠檬味洗衣粉的味道。她贪婪地吸食这清冽的气息,令她安心。
这上面的题目是我们上课说的,也许你忘记了。他并不生气,甚至带了一丝愧疚,就好像是因为自己的失职才害这个女孩落得如此境地。他一定不知道女孩已在心中默念无数次,“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太笨,不是你.”
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他冷不丁道,像是对别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那天阮澍为妮可单独上了一节漫长的课,他陪她阅读每一道题干,勾出每一个关键词,解释每一个的内在逻辑,他的耐性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论身边女孩多么愚钝,他都会呵护着她。他的音量永远都在那个分贝,不会在升高,即使可怜的姑娘一次又一次地出错,他也只是苦笑或是叹一口长气。
而女孩又是多么难过,她真希望自己可以变聪明一点,每当他充满希望地问她问题时,她便感到无地自容地羞耻,她听过那个与魔鬼做交换,只为了得到双脚的人鱼,此时的她愿意用一切去换他问题的答案,以此换他的欣慰。
她听到他说,别着急,冷静下来,总会有办法。她一面安心下来,一面又害怕他的温柔就要被她消磨殆尽,她多么憎恶自己平时的懒惰,,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平时为什么不能多学一点,为什么不能更加努力一点,为什么要让他看见自己狼狈而又愚蠢的一面?这卑微的姑娘,她多想给眼前的男子留一点好的印象啊。
她慢慢走出办公室,回头注视着那个筋疲力尽的男子,她又无力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