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症患者》黛杏纸

7、第 7 章 妮可十二岁

　　妮可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收到同龄人的礼物，生日礼物，是于她毫不相干的词。她在十岁的时候参加过一个同学的生日派对，然而那个她与小寿星可不是什么要好的朋友，人家只是扬言要把全班的人一起请去餐厅罢了。整个西餐店几乎被他们包下，永远带着笑意的服务生帮他们将小桌子拼成大桌子，每个人紧挨着，时时刻刻都能听见羽绒服棉袄摩挲的声音。一只巨大的奶油蛋糕摆在中间，上面点着十支色彩各异的蜡烛，妮可看见蛋糕上有动画片里机器人的图案，这令她十分惊奇，妮可只在放学后路上的烘焙店玻璃窗外见过这样美丽的蛋糕，销售员站在店门口邀请她进去看看，她讪笑着离开，她的父母可从不允许她有那样的东西，他们只会给她一碗面。
　　之后孩子们又会拿出自己带来的礼物赠给小东道主，形状各异的包装盒，绚丽的礼物包装纸载着一份份祝福与祈愿。妮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梦想在自己的生日，也能有这样的聚会。大家围在一起享用美味的蛋糕，他们会赠送什么礼物呢？妮可想着，甜蜜地笑了。
　　可她忘了自己没有那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度，盛大的舞会背后是辛劳与苦楚。
　　父母给了她四只巴掌大小的蛋糕拼成的小礼盒，并告诉她这样的蛋糕可以分成四天吃完。她再一次感到胸口闷热，却还是收下了它，她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满，否则他们一定会明知故问地刨根问底，问她是不是嫌弃，是不是觉得寒酸。然后再严厉地告诫她他们是没有能力给她那样奢华的条件，描述他们是如此辛苦，叫她不要再不知廉耻的问他们要什么东西。

　　妮可没有请羽熙吃蛋糕，但她还送了自己礼物。
　　是一本天蓝色带有密码的笔记本，羽熙说，那叫心情日记。
　　心情日记？
　　妮可不解。
　　就是属于两个人的日记，还能写下评论。扉页上有规则呢。
　　还有规则嘛。
　　妮可试图打开。
　　别硬拆，密码是“噎死我”。
　　你噎死我干什么。
　　”一四五“啦，笨。

　　妮可一直觉得与羽熙亲近，比任何人都要，仿佛是同一处水面生出的并蒂莲。看见彼此就觉得熟悉。或许是得益于那本心情日记。妮可和羽熙在每页上写下日期，回顾一天发生的”大事“；哪个老师今天课最有意思，或是发现了某个男孩偷偷喜欢着某个女孩，看他默默地为她的活动铅笔里换自动铅，而那女生始终不知道；或是抱怨自己旁边小气的男生在桌上画了三八线；甚至索性在上面画起自己编造的故事集，反正只有两个人知道，怎么胡思乱想都可以。羽熙更是在上面连载起自创小说，只不过写了一二章就不肯再动笔了。妮可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后来听羽熙说她懒得编了，直骂她懒丫头。一来一回，枯燥的日子有了盼头。
　　后来羽熙告诉妮可，她的母亲是个医生，天天呆在医院里，她的父亲是个酒商，常年不在家。
　　妮可啊，妮可。羽熙突然抱住她的胳膊，我们都是没人接送的人。
　　都习惯了，而且我们家离得这样近。
　　不，不是。我是觉得他们都在外有人呢。
　　妮可知道他们是指羽熙的父母，她心下一惊，用另一只手抱住她。
　　为什么，你电视看多了吧。好像我老太太老太爷他们看的港剧哦。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我爸把车钥匙给一个女的；我妈还去约网友呢，大概是外面的酒店住的，连家都没回。她的眼光好差，和他见面那男的长的好丑，像一头油乎乎的猪。
　　羽熙愤愤地指责道，他们有次还说等我上大学了，再离婚。
　　也许到那时候会改变主意呢，你不是也常常这样改来改去嘛。
　　两人坐在校门的石阶上，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漆黑的夜空没有陪衬，而他眼下的少女已悄然生长。

　　晚上回家，妮可发现老太太老太爷正在看新闻联播，接连几天了？
　　姐姐呢？
　　她酝酿好方言口音，问老太太。她感觉枝已经很久不在家了，具体什么时候他也说不上来。
　　找她妈去了。
　　老人用她枯木般的手搅动着茶杯里的芝麻糊，八十多岁的女人，她的水分已被岁月吸食，稀疏的白发里早不到一点灰色。然而她仍坚持喝芝麻糊，坚持戴她的金耳坠。
　　姑儿在哪？
　　妮可又问。
　　谁晓得？
　　老人转过头，不再看她。
　　妮可回到院落里的小屋子，望着隔壁空荡荡的房间，写字台由于遮住门，被锯掉的部分露出棕红色的木材质，书架上还摆着那只狮子雕像，它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妮可觉得，枝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