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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东北 伊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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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大三下学期了,这个学期因为文学社的活动比较多,我与她的联系比之前要少很多了。六月底一个很热的上午,我和文学社的几个社员忙完社里的事正兴致勃勃地往回走,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迎面看到了她和一个女同学向这边走来,阳光在她微耸的眉骨下留下了大片阴影,不能看到她的眼神。走近了,她看到我轻轻一笑说:吃完晚饭,你没什么事吧,我说:没有,她说,等天黑了,我们就去湖边长廊那里散步。我点点头同意了,然后她和同学朝学校图书馆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她告诉我当时来这边上学,爷爷怕她在南方冬天会冷带了一床很厚的棉絮过来,但是那床棉絮一直没用过,放在宿舍里这次暑假她想带回家,然后问我暑假有什么打算,我说打算先去贵州同学家玩两天,然后顺道去看下黄果树瀑布再从贵州回家。听我说完,她说:这被子很重很大很不好拿,我就说:要不好带的话,就发邮政托运也挺方便的,其实我心里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跟她说一下帮她拿被子顺便和她一起去东北,哎,要是她主动邀请我帮忙带被子该多好,似乎当时她嘴唇也动了动,但是并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身体不舒服,我们就各自回去了。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她刚刚说的话,内心一直在自责着:脸皮这么薄,她不主动提,自己难道不知道主动要求,说好的勇气呢,转念一想,上学期间没事瞎去什么女同学家,万一人家家长不欢迎这岂不是给她增加麻烦,自讨没趣…
到宿舍后,我发信息问她身体好点了没有,她回信息说没事不用担心,我又在犹豫要不要和她提帮她拿被子和她一起去东北的事,反复斗争了很久,最终害怕被拒绝的自尊战胜了我,我没有和她开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她打电话过来,电话那边好半天没声音,尴尬地冷场一会,她说:那个被子太大,我不好拿...我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说:那我跟你一块,给你拿被子,这时她明显语调变欢快了,说:那你不是说好了去贵州同学家吗?你不好和同学说吧。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终于如释重负,说,这没事,和贵州同学解释下就行了。她忽然一下子兴致高了起来,快活地说:那我们下午两点去买火车票,我答应了。
下午我们买好去东北的火车票后,我想起第一次去她家应该要给长辈买点礼物,就带着她去了学校附近的商场。我知道她和爷爷感情很好,就给爷爷买了一点保健品,以前听她说爷爷喜欢喝两盅,又买了瓶好白酒,然后我问她,爸爸妈妈要买点什么呢,她神色有点黯淡,垂下了眼睛,说:给爷爷买点礼物就行,爸妈就不用管了。
然后她跟我说:爷爷的那个手机还是她以前用过的旧的,她想给爷爷买个新手机,然后我俩就去手机市场给爷爷买了一个新手机,买手机时,我看到三星专柜那里,有一款女式的新款全触摸屏的手机非常好看,就不顾她的强烈反对给她买下了。
七月二号,我们背着沉重的行李,傍晚时候在市内火车站坐着火车去东北了,接连坐了将近四十个钟头到了哈尔滨,然后换乘大巴去伊春,大巴大概是六个小时,然后再转乘一个小时的巴士大概在上午十点钟左右终于达到了她的家乡,一个山青水绿环境很漂亮安静的山中小城。
这个小山城四面环山,三面环水,一条大河绕城而过,放眼一望,到处是青山绿水,景色十分漂亮。天空蓝的透明,蓝的纯净,让人动容,让人心碎。蓝蓝的天空下,是起伏的山丘,山丘上全是绿绿的茂密的树林,漫山遍野都是一片葱葱郁郁的绿色,天和地之间,除了一尘不染的蓝色就是生机勃勃的绿色,让人不知不觉感觉灵魂得到了升华,心灵得到了净化。山城的空气十分清新,跟喧嚣的城市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记得从学校出发的时候天气还十分炎热,但是到了小城后,却觉得十分凉爽。她告诉我说,这个小城地处东北的北部,在小兴安岭腹地,离学校所在的城市两千多公里,气候和内地中部不同。她手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还有一个很大很美的国家森林公园,离小城不远,到时候带我去看看。
我们推着行李向她家的方向走着,过了一座桥,来到河边一个貌似小村落的地方,然后她指着路边的一座红砖红瓦的平房,对我说那就是她的家。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种小平房在我们老家当地已经很少看到了,但在东北特别是农村还挺常见。房子是坐北朝南的,并排有三个房间,外面窗子还是以前那种小格子玻璃窗。中间的屋子是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地方,厨房东西两边墙靠墙边都有一个锅台,她说可以做饭也可以在这里添柴禾冬天烧炕用。厨房两边的东屋和西屋住人,都有炕。房间都很整洁光线还不错,但是家具都很陈旧,看起来都很有点年头了,很多地方油漆都脱掉了,但是家具都擦拭得狠干净。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厨房里炉子上的砂罐在煮着什么,呼哧呼哧地冒着热气。我们在西屋把行李放下,然后去东屋炕上坐下聊天。
不一会,爷爷买了菜回来了,这是一个很高瘦的东北老爷子,身材高大,背有点佝偻,老人眉骨很高,眼睛在眼眶里陷得很深,远望就像两个黑窟窿,瘦长脸,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鼻子很窄鼻梁很陡,也是薄嘴唇(她的身材模样倒有点像爷爷)。她看到爷爷回来了,高兴地迎过去喊着爷爷,爷爷高兴地说:云儿(云儿是她小名),回来了,然后女生指着我说:爷爷,这是我同学,来哈尔滨亲戚家玩儿,顺道到我家这里来看看,我连忙笑着和爷爷说:爷爷好!,爷爷侧过脸看了看我,略微点了点头,对她说:饿了吧?你和同学唠唠嗑,我去做饭,说完就到厨房忙活去了,女生陪我坐了会,换了一身衣服,去厨房帮爷爷做饭去了。
午饭很快就做好了,是几样东北很常见的农家菜,猪肉炖粉条,山鸡炖蘑菇,炒猴腿儿(当地的一种野菜),菌子汤,木耳炒鸡蛋,尖椒炒豆腐干,炒花生米,蘸酱菜,这些菜我很多都是第一次吃,感觉味道十分不错,爷爷买了二斤散搂子(散装白酒),我和爷爷喝了几盅。爷爷话不多,饭桌上也只是和她一直说一些家常事。
下午我们沿着那条大河,在小城里转了转。街市并没有什么特别,和我们内地差不多,就是街道上人很少,显得非常冷清。
晚上吃饭的时候,几杯酒下肚后,爷爷开始话多了起来,
爷爷问我:孩子,你家在哪呢?
我说:在内地中部的一个小县城,
然后爷爷问了我一些家庭情况,父母兄弟什么的,我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陪爷爷又喝了几杯酒后,爷爷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跟我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些陈年旧事,哪一年他投奔亲戚到林场做了一名普通工人,当时林场条件艰苦全是原始森林人都很少,林场里房子也没有就住帐篷,天天的工作都是锯木头背木头...七八个劳力扛木头,有的老树锯下来几百斤,这么粗...说着爷爷做了一个手势,这时我看到他关节粗大的双手都发红似乎有点颤抖了,我很认真地听着,爷爷接着说:那时条件差,没有机械,全靠人扛着有时要走很远扛上火车皮,对,就这么扛...任务重,伙食差...扛完木头还要搞基建...初夏之际要加班加点栽树种树...种完树要养林护林..秋天.防火很多事情要做..冬天,大雪峰山,外面气温零下二三十度那个冷啊,我们还要进山....
爷爷不停地絮絮叨叨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说完了那些艰苦岁月,爷爷意犹未尽地说:哎,孩子啊,你们是没经历过,说不出的苦,这辈子我这把老骨头算是都见到了...,慢慢地酒精在爷爷身上发生作用了,爷爷头低着,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声调越拖越长,情绪越来越低落,目光也越来越浑浊,爷爷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说到最后,口齿含糊不清,基本是自言自语了。
女生看到爷爷渐渐酒力不支,就说爷爷您醉了,您少喝点,去拿他的酒杯。
可是爷爷一把推开她的手说:我没醉,我哪能这么容易就醉了,我好着呢,然后爷爷目光炯炯地问我:孩子,你说我醉了没有,
我不好拂他的意,就打哈哈:还好,还好…
爷爷一笑,对她说:你同学今天来了,爷爷我今天高兴,多喝点没事,然后举起酒杯,跟我说:孩子,来,咱爷俩接着唠,我今天高兴,来。
我看到爷爷满面通红,摇头晃脑的,说话舌头在打结,眼睛都充血了,眼光乜斜,就也劝爷爷少喝点,爷爷说:没事,孩子,今天,我高兴,刚才说到...哪了?,爷爷想了想,接着说:我这辈子啊,是吃够了这些苦了,受过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再回头想想其实也没觉得什么...
我说:老一辈确实不容易,艰苦奋斗都是为了下一代能过上好日子,
爷爷立马高声音说:孩子,你这话爷爷我爱听,爱听,我啊,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下一代能生活得好些...不要再吃当年我们这一代人的苦...
我说:长辈都是这样的心愿,都是希望一代比一代好,
爷爷嘴里在呼哧呼哧地大声呼着气,一边在低声拖腔拖调地着什么,声音太含糊我听不见又不好问,就在那装着很认真地听他讲话,也许是苦酒打动了爷爷的愁绪,也许是眼前寒酸的家境打破了爷爷的心境,爷爷说:可是,哪承想,到了我儿子,孙女这两代人,还是老样子,还是过苦日子…
女生听了连忙安慰他说:爷爷您也不能这么说,现在时代进步了,老百姓生活是越来越好了,现在只要努力奋斗,都能过上好日子的,再说,我们还年轻呢…
爷爷用浑浊的眼光看了看女生,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新时代是个好时代,今后这世界就全靠你们年轻人了,我们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老人在叹息着,感伤着,然后他伸过他关节粗大的手摸了摸我的手背,直直看着我眼睛,因为喝酒他眼睛周围一圈都红了,他说:孩子,听云儿说,你对她很好,这很好,孩子,顿了顿他说:我家云儿呢,不是夸自己孩子,我家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孩子,说到这里,女生嗔怪地打断她说:行了,爷爷,您别说了…
爷爷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地说: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很早,她爸爸就在林场得病死了,妈妈不久也改嫁了,是我们老俩口把孩子拉扯大的,这孩子懂事啊,从来不给我们老俩口增添什么麻烦,很小的时候就帮她奶奶洗衣做饭,在家里菜园子里干点农活,她自己的事从来都是她自己拿主意,从来没让我和她奶奶操心过,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力不从心发发牢骚,这个孩子还像个大人一样安慰我们,要我们想开些,这孩子,懂事啊…说到这里,爷爷有点不能释怀,眼睛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鼻子也红了,低声叹道:这孩子懂事啊…
女生看到爷爷情绪有点激动,就劝他别喝了不要说这些了,爷爷像是没听见,哽咽着接着说:这不,孩子还没成家呢,去年她奶奶又去世了,说到这里,勾起了爷爷的伤心事,爷爷老泪纵横,我的情绪也随之低落起来,很想安慰爷爷几句,却发现不知从哪里说起,就跟着爷爷轻声地叹息,然后爷爷开始在啜泣了,低声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这把老骨头没用了,没用了…苦了这孩子…苦了孩子…这孩子,我对不住她啊...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他眼睛眯着,似乎要睡着了一样,头低垂着越来越低渐渐要碰到炕桌上了...看到老人这样,我和她连忙收拾东西,扶着爷爷在炕上躺下。
照顾好爷爷躺下后,貌似我头脑还清醒,就问她:爷爷这样没事吧,
她爽朗地说:老人家是这样,没事的。
我问她:爷爷以前喝酒也这样吗?
她说:不是,爷爷以前很少这么喝酒,他酒量还可以,但是自从奶奶走后,爷爷就经常喝闷酒说胡话,
她看了我歪躺着,惺忪着眼睛,说:你还好吧,觉得怎么样?
我说:还好,
她就过来摸了摸我额头,揪了揪我的脸,说:爷爷今天跟你讲的真多...
我说:是吗?爷爷以前也经常跟你讲这些吗?
她说:也讲过,不过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她坐过来翻了翻我眼皮,说:那时我还小,听他讲过在林场当工人那段,不过好多年他没讲过了。
我趁她靠过来没留神,就把一大口酒气喷在她脸上,她连忙用手捂住脸假装出很厌恶的表情,笑了,我还想逗她几下,她起身去沏了一杯浓茶给我,拿来几个苹果,坐在我身边开始用小刀慢慢削着,
我说:你刚才说什么,爷爷很多年没和你讲过?内心忽然有点欣慰,说:那爷爷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和我讲了,
她笑了笑,用眼睛瞥了瞥我说:没什么,他可能今天心情好,就想和你唠唠嗑,然后她轻声地说,家里好久没人陪爷爷喝酒了,
我突然觉得爷爷好亲切,挺可爱的,就笑笑说:这老爷子也挺有意思的,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
她撅了撅小嘴巴,滴溜转了一下眼珠,说:哎呀,某人还挺臭美的,
接着我说:你爷爷今年多大年纪了,
她说:七十多了,虚岁七十六,
我说:老人家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呢?
她说:这个嘛,我觉得还行吧,这几年上学平常和爷爷待家的时间少,就每年放假回来几天和爷住几天。就是最近一两年吧,特别是奶奶走后,爷爷情绪一直狠低落,经常一个人木木地坐着发呆,身体明显没有以前好了。沉默了一下,她把目光移向了别处,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有点凝重了,说:爷爷以前血压有点高,心脏也不太好,去年过年我回家的时候还跟我说,他只要在炕上趟下来就经常感觉人从高处往下掉,胸口闷,我说带他去医院检查,他又说没事,我拗不过他。
我说:正好这两天我们在家,赶明天或后天就带爷爷去医院看看去。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什么就问她,奶奶是去年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说是夏天,我突然想起去年六月初她请了一个月假不辞而别的事,原来是这样一回事。我心里在想着这个的时候,听到她说:行,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去睡了,这里我削了几个苹果,你要是不舒服就吃苹果醒醒酒,我等下给你拿块湿毛巾来给你额头敷着,
我不耐烦地说,我又没发烧不要那东西,你去睡吧别管我,她点点头轻轻推开房门去西屋了。
我躺在炕上,只觉得头重脚轻,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眯着,头脑里却思绪万千,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着,也不知到了几点,我看到外面月亮很大,就支撑着起来悄悄推开房门,坐在屋外门口的石头上欣赏月色。
月亮从很高的天空上把清冷的光辉撒向这个小小的山城,这个安静静若天籁的小城就沐浴在这冰冷的月光中,显得更加静谧如同化外之境。天空是很浅略微发白的蓝色,透明得如同不存在似的,天空与人的距离感觉十分近,近得好像可以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星星。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是一层灰白色的薄薄雾气,雾气似乎在缓慢流动,不断地把周围的深色群山染上浅白色,起伏不平浅蓝色的山峦于是就隐约出现在这层淡淡的薄雾里面,一会儿轮廓分明一会儿似乎又看不清了,眼光再往近,蜿蜒起伏的山丘就是黯淡的铁青色,越往近颜色越深,近处山上茂密的树林在月光下是黑黝黝的一片,那些松树像一个个无语的铁甲战士一样宁静肃穆地站在那里守卫着这个小城。周围没有一点人声车声,只有虫儿的叫声和大河里河水轻轻流淌的声音。月光如流水般,参合着时光,在群山间,在树叶里,在河水中静静地无声地流淌着,如一双温柔的双手抚慰着这世间的万物,如一层乳白的牛乳滋润着这山城的一切,又如一层银白的薄薄轻纱,将外面熙熙攘攘的一切与这小城隔离开,于是这周围大地上所有的生灵似乎都沉浸在一种慢节奏的乳白色月光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宁静。清冷的月光将我的影子孤单斜斜地映照在小屋的墙上,周围没有一丝风,只有不知名的虫儿微微低鸣,于是我和这孤单的影子一起用身体用内心去感受着这美丽的月色。
周围一切静悄悄的,孤单冷清的夜色中,我的思绪又飘回了去年六月份的那个晚上,在学校计算机学院的那个小院子里。那一夜我记得没有今夜的月光,却有满天的星辰,想起了穿过那些直立的柱子后看到她背对我的孤单背影,想起了她转过身来跟我说的每一个字句,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想起了今年年初第一次见面和她商量一起准备复习考研的时候她迟疑半天的情景,这一切一幕幕地重现,历历在目,触手可及似乎发生在昨天。
我想起了在以前所有的交往中,她从没有跟我提起今夜爷爷给我讲的故事中哪怕其中小小一个字眼。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这些伤心的往事就像一个黑暗的尘封盒子,充满了她对过往人生的黑色记忆,充满了她对人生苦与痛的全部理解,她孤独地悄悄地安静地把这个盒子放在内心的一个角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呵护着它,不让旁人触及,不让别人窥视,然后任凭岁月的流逝时光的迁移慢慢抹去这个黑暗盒子锋利的棱与角,再将这些尘封往事在盒子里慢慢沉淀,慢慢淡化,慢慢稀释,慢慢消融,最后连同那些森林高山大河的记忆一起消蚀在脑海的深处。也许,只在多年后一个晴朗的午后或一个安静的月夜,独上高楼,面朝远方,她会心平气和地回想起它们,会安静宁静地追忆起它们,会像一位洞察秋毫的智者一样怅然一叹,会像一位若无其事的局外人一样淡然一笑,会在自己内心深处安慰自己说其实这些都没什么,会默默舔舐这些已经结疤的伤口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笑对人生,像一位无坚不摧的勇士一样继续勇敢前行。
我想起了一直以来,她待我的种种好处,她对我的信任,她对我的期盼,她对我的依恋,她对我满腔无声却深沉厚实的情意。在她温暖的内心里,一定认为我能感受到她的感受,体察到她的细微情感,而无需语言文字的沟通;在她孤独的内心里,一定认为我会了解她心里长久的伤痛,能理解她多么孤独易碎敏感的内心。她以为我会知道体贴她在每一个孤单的黑夜里的不安和仿徨,以为我会明白和知晓她在每一个冷静的清晨里的无助和失落,可是,我有真正深入她的内心,去理解她去懂她吗,去理解她深层次的痛苦并解决分担她的痛苦了吗,我做的是多么苍白,多么不够啊。
想到这里,我轻轻推开了西屋的房门走了进去,木质的房门在身后吱-吱-吱拖着长长的疲倦之音关上了,房间里空空的,家具很少而且陈旧不堪,散发出一股寒酸的气息,我看到她已经睡着了,暗暗的月色下,安静均匀地呼吸,脸部的线条依然柔和脆弱,脸上的神采是一贯的宁静冷静。我低头凝视着她窄小的脸颊,她睡觉安静得像个孩子,恬静得像个天使,虽然心里有很多温存的话想和她说,但是实在不忍心打扰这美好的氛围,看着月色中她的脸,想象着这么多年以来,她孤独安静地生活在这北方偏僻的小城里,和年老的祖父祖母相依为命。没有像同龄大多数孩子一样承蒙父母双亲的护佑,而只能用自己小小的心灵瘦弱的肩膀独立自主地面对着这多变残酷的世界,她的内心一定时常感觉到失落,时常觉得仿徨吧,时常也会觉得无助吧,不知道她都是怎样艰难地挺过来的,应该挺难的吧。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内心深处对她心生了很多怜爱的情愫,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子是多么值得我用一生的时间去爱惜,多么值得我用一生的柔情去守护,今后的日子里我一定要兑现自己的诺言,加倍去爱她,更深地去爱她,只要用心,我一定会做到的。我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此时心中文思涌动,我写了一首诗,赶快回房拿起手机,把这首诗用短信发给她了,诗是这么写的:
是什么,在岁岁年年,勾勾转转的旧日时光里;
是什么,在暮暮朝朝,搓搓坨坨的尘世岁月里,
是什么,在月朗星稀,辗转反复的无边梦里;
是什么,在枯树冷灯,形单影只的惆怅心里
是什么,在冬去春来,韶华流逝的孤独小径;
是什么,在曲终人散,静寂落寞的清冷湖边;
我应该记得
曾几时起,烛光和你,映在了我的眼里;
曾几时起,寂寞和我,不离不弃;
曾几时起,月光和你,走进了我的心里;
曾几时起,思念和我,形影不离;
曾经相遇的那些青葱岁月
曾经重逢的那个孤单房间
曾经缠绵的那个宁静小岛
曾经别离的那条漫漫长路
你不会忘记
曾几时起,你携春风与落英同行
曾几时起,你听夏雨与星空记忆
曾几时起,你踏秋霜与明月相思
曾几时起,你拥冬雪与暖阳念情
曾经相聚的那些流离时光
曾经初见的那间喧闹教室
曾经祈祷的那尊肃穆佛像
曾经离去的那个落寞背影
你一定挥别了昨夜的旧梦
你一定抛却了来路的忧伤
你一定穿过了今辰的星光
你一定带来了朝阳的梦想
你期待着
用你的专情痴情
来换回我此生对你的独爱偏爱
我徘徊着
用我的悲伤忧伤
来打动你今世对我的眷恋热恋
第二天早上她喊我起床时,爷爷已出门不在家,我问她爷爷去哪里了,
她说:爷爷一大早就去菜园子摘了菜,现在已挑到街市上卖菜去了,
我说:大概几时回呢,
她说:卖完了差不多就回了,可能要十一二点吧,
我说:嗯,那你跟爷爷说起看病的事么?
她说:说了,爷爷说他没事不用管,我再说,他就生气了,
我无奈地笑笑,说:这个犟老爷子,明天我俩再和他说说,这时我看到她拿着一个新牙刷正往上面挤牙膏,想起了昨晚写给她的诗,就问她:昨晚我写的那首小诗看了么?
她瞟了瞟我说:看了,说完又垂下了目光,
她的反应跟我预想的有所不同,难道是没有领会到那首小诗要表达的意思?我在心里嘀咕着。就上前一步走到她跟前,面对着她,双手轻轻抓住她瘦削的肩头,低头怔怔地看着她,轻声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她微微征了那么一下下,扬起眼光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像帘子一样遮在她的眼睛前面,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羞涩的笑容,我紧紧地靠近她,把胸口贴在她小小的脑袋上,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时我听到屋外有车子驶过的声音还有人的说话声,
就这么靠了一会,昨夜爷爷讲的那些话又浮现在我脑海里,我轻声地对她说:以前的事,你怎么从来不和我讲呢?说完稍微离开了她点,用双手把她肩头扶着,眼睛看着她。
她抬起了眼睛,迎着我的眼光爽朗地笑着说:我的多情大诗人,你是南海观音娘娘来普度众生吗?
我也笑着说:至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她低低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轻轻把我推开,默默地挤完牙膏,说:今天心情好好的,不要再说这个吧。
此时她的神情有点落寞,把手里的牙刷递给我,再拿来一个装了冷水的漱口杯子,说:你去刷牙漱口吧,说完就一个人安静地走到西屋她的房间去了,关上了房门。
我洗漱完后,我们去河对面街市上吃了点东西,就出发去森林公园了。一路上她很少说话一直在发呆,直到到了森林公园门口情绪才高涨了起来,开始叽叽喳喳像个快乐的小鸟一样和我说个不停,这里是什么什么景点,以前这里...,那里是什么...一扫刚才在家里谈话之后的郁郁寡欢。
这个森林公园十分美丽,到处都是长得狠茂盛的大树,到处都是大片大片凉爽宜人的树荫,到处开着不知名的花儿,散着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小鸟在林间欢快地歌唱,小溪在山谷中叮咚叮咚快活地流淌着。放眼四望,周围全是青青的草,绿绿的树,五彩缤纷的花儿,头顶上树叶的缝隙里可看到瓦蓝瓦蓝的天空似乎就在大树的上方,身处在这纯天然的美景之中,让人忘掉了忧愁,忘掉了烦恼,让人不知不觉想融入到这大自然的怀抱中。我和她在参天的大树间嬉闹追逐,在林间草地上拥抱亲吻,树林间到处是她轻快跳跃的身影,小山间回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我们就这样走着闹着跳着笑着,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很大的湖边,就坐在湖边休息。湖水非常清澈,水面是蓝天白云绿树的倒影,于是水里的小鱼小虾就距离很近地在这蓝天白云下游着。鱼儿偶尔吐出的一个小水泡就像一个雷达波一圈圈地在平静的水面荡漾开来,把镜子般的水面上的倒影一圈圈地揉碎了,然后又像被施了魔法,镜子又一圈圈地恢复了原样。
看到眼前这美丽的一切,我说:想不到这里这么美,
她点了点头:美吧,喜欢这里吗?
我说:喜欢,这里山清水秀,环境好,空气好,又安静,
她笑了:哈哈,我就知道你喜欢,这边虽然远是远了点,可是景美人好,物产丰富,是个好地方
我说:那当然,
她慢慢靠近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用手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个小木屋说:
诚,我们就在这湖边搭一个小木屋,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多好呀
我点点头说:是的
...
休息完后,我们继续前行,在那些茂密的树林里转悠了一整天,看到了很多可爱的小松鼠,那些小松鼠十分怕人,前足捧着坚果,腮帮子鼓鼓地快速地啃食着,滴溜溜的小眼睛机警地观察着四周,远远看到有人靠近,立马像一团毛茸茸的闪电消失不见。还偶尔看到树蛙,山鸡等,在密林的深处,有时还能看到蘑菇。我们就这样走着走着,互相追逐着,嬉闹着,像两个天真的孩子,很快一天就过去了。
第三天,我和她执意要带爷爷去医院检查身体,爷爷推说有事一大早就去了林场让我们不要为他担心。我俩见爷爷爷爷这样,只好作罢。爷爷出门后,我们就去街市上的电影院看了场电影,然后吃了些好吃的,去大河边像两个小孩子一样玩水,在山上山下到处跑,嬉闹,到处找野果子吃,整个一天,她都非常的开心,非常地放松。晚上吃完晚饭,我们在那条大河边散步,河道边静静的,人很少,
我说:好奇怪,我们老家那边夏天傍晚河道边散步的狠多人,这边人真少,
她说:是的,你知道吗?这里以前其实挺繁华的,只是最近一二十年,由于整个东北大环境不好,再加上这个小城除了有限的林业没有其他的产业,旅游业也没发展起来,很多人都离开了这个边远小城去外地发展了,我的很多邻居初中高中同学都搬家去了外地了,
我说:其实现在国内都差不多,年轻人都喜欢往城市跑,大环境都是这样吧,小城里留守的都是老年人。
她说:对呀,我家以前关系好的那家邻居前几年就离开小城去伊春市里,在那里买房安家了。
我说:是的,现在都在城市买房,我爸单位的好多同事就都在省城买了房子,我爸说等他今年石材厂投资赚了钱也准备在学校附近买套房子,
她听后有点高兴,说:哎呀,这是给你准备的婚房吗?哪个女孩子这么幸运呀?
我笑着说:这不明摆着么,说完用手捅了捅她的腰,
她开心地笑了,顿了顿说:你有没觉得这个小城很落后闭塞?
我说:还好吧,就是感觉这边太冷清了,不过安静点也挺好,我喜欢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滴溜溜转了转眼珠说:假如以后有机会,你会选择在这里安家吗?
我想了想说,也许会把,这个不好说...
我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到了快九点多的时候,我问她明天有什么打算,
女生说:本想多留你在这里多玩几天,大老远的好不容易来了一次,只是...她支支吾吾着,
我说:只是什么呢?
她说: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我以为她要说我在这待久了别人会说闲话什么的,就说:你说,我有心里准备,
她说:你不要生气啊,我想早点去伊春,去邻居家开的旅馆里做点事,为下学期挣点生活费,你觉得怎么样?
我哈哈大笑说:我觉得挺好呀,多大个事,我还犯着去生气,那行吧,明天我们就一起去伊春市里,然后你去邻居家,我就动身回家了。
她神情有点失落,,嘴里嘟囔着说: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又要赶你走了...
我就搂着她,说:以后相聚的机会多着呢,不差这一次,她听我这么说,稍微心宽了些,娇嗔地说:你真的不生气,
我哈哈大笑着说:没有的事,我们就偎依着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说了一些分别也要相思之类的情话。
第四天一大早,我们告别了爷爷,坐上了去伊春市里的巴士离开了小城。
到了伊春后,她带我去了她邻居家开的旅社,她和那位坐在收银台的阿姨很亲热地聊天,我坐在旅馆大堂的沙发上看杂志,这时,有一个男生从旅馆楼梯上下来了,他满面笑容地和女生打了招呼,对那个阿姨说:妈,你要的火车票我已经订了,是让他们等下就送过来吗?那个胖胖的阿姨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然后女生指着我向他介绍说:这是我大学同学,这次来哈尔滨看亲戚,顺道来我这里找我玩儿,那个男生转过头来,朝我点了点头,跟她们说了几句什么,就向我走过来,我看到这是一个东北的小伙子,年纪和我们相仿,头发乌黑有点卷,大眼睛,尖下巴,挺秀气的一个男生,看到他走近,我立马站了起来,他客气地笑着自我介绍说:你好,我叫马建,小青的邻居。我忙说:你好。然后彼此寒暄了一番,没多久就有人过来把火车票给送过来了,女生递给了我,我一看有两张,一张是下午去哈尔滨的,另一张是从哈尔滨换乘去老家省城的票。
中午我俩还有那个小伙子在附近吃了个便饭就回旅馆了,离火车开动还有半个钟头,阿姨打了个电话,让马建的爸爸回家把我送到火车站。我和女生就坐上了马建爸爸开的皮卡车准备出发,男生的爸爸是个光头身体健壮的东北汉子,戴个墨镜,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我客气地和他打了招呼,他只顾着和女生说话,似乎没听见,然后女生说有个东西忘了拿马叔叔等下,女生急匆匆下车去拿东西了,我坐在后排座位上,透过车子的倒车镜看到,那个男生腼腆地笑着把一大包东西递给女生,在镜子里明显看到女生比那个男生个子要高出半个头,女生开心地接过了东西一路小跑着回来了,把那包东西给了我,原来是一大包她买的让我在路上吃的零食,零食下面似乎还有几本书,我没来得及细看。这时马叔叔发动了车子,很快我们就到了火车站。
她把我送到候车厅门口,在检票口那里就要和她告别了,她说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之类的话,我想起这几天匆匆的东北之行,相聚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容易流逝,长久的分别又在火车的那一头无限期地等待着我,不知自己又要怎样煎熬着度过,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十分惆怅,脑海中想起了以前看的电视剧里,热恋中的男女主人公互相激动地拥抱亲吻说着感伤离别之语的场景,就一把把她抱住,动情地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然后忧伤地地看着她,她笑了,爽朗地说:哎呀,才两个月就能相见了不用这么夸张吧,你去吧,我会想你的。我推着行李准备进去了,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她说:别忘了带爷爷去检查一下身体。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这时,一阵风吹起了她的裙子,她低下头,走了。
等我到了哈尔滨车站,在候车厅等车的时候,收到她发过来的一条信息,信息是这样的:
诚,在你刚刚转身进车站的那一刹那,我是多么想拉住你的手,请求你再在伊春多停留几天,这里还有很多地方我要带你去玩,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讲,不是我狠心想赶你走,实在是这里太不方便了,请你一定要理解我,好吗?你走了,我心里非常难过,总是想着你过去对我的好,不能自禁。你昨天早上跟我说的那些,你的好意我明白,希望你不要觉得有愧于我,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有自己的命运,有点挫折和困难不要紧,只要心向阳光,就总能见到光明,对吧?在我心里,一个男孩子,要乐观积极洒脱开朗,拿得起放得下,不要悲观消极感物伤怀,婆婆妈妈的。目前的你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不要过分沉迷儿女温柔乡,希望你回去之后,好好利用假期时间复习备考,以自己的前程学业为重,想我了就和我打电话,千万不要贪玩,辜负小女子我切切挂念之意。前路漫漫,无人陪你同行,如果感觉孤单,装零食那个袋子里有几本书,你可以看看。千言万语难诉离别愁肠,想我的时候,我的心会与你同在,希望你能片刻感受到小女子我的心意,千里相会,终有一别,再过不到两个月,我们就能相见,珍重!后会有期!
看完后,我立马给她回了个电话,又诉说了一回离别衷肠,这时车来了,我挂了电话,上了火车回南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