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初记忆》黎修仪

2、二 争吵与别离

　　时间在缓慢一刻不停地向前流逝着，冬去春来，学生的恋爱生活平静而又朴素，我和女生每天相约在学校英语角背单词，在食堂吃饭，在学校林荫小道散步，在自习室上自习。在春日的草地上嬉闹追逐，在春夜的小路上喃喃低语。多少个寒意料峭的春日早晨，多少个温暖宁静的午后小憩，多少个书香静寂的寒夜凝视，多少个花前月下的柳下抒情，多少个漫漫长夜的无语相思，时光不知不觉间从打了霜的草地上，从吐了新芽的小树上，从铺满灰尘的书架中，从静悄悄的月下树荫中，从急急敲打键盘的手指中匆匆溜走了。

　　不知不觉间，夏天来了。六月一个微热的晚上，我和她像往常一样，相约着去自习室上自习。在去之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宿舍那边同学组织了一场电子游戏竞赛，我很想在比赛中展示一下自认为高超的技术，跟女生说了蛮久，希望她能让我参加比赛，可是今晚有点例外，无论我怎么跟她解释劝说，她一反平常的温柔顺从一直坚持让我陪她上自习。在去往自习室的路上，和她偶尔相对的匆匆无言一瞥中，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的心绪不宁，注意到了在她往日一贯的平静安静神色里似乎隐藏着什么心思，在我一再追问下，她用微笑掩盖了，我也就没再多想进了自习室。

　　自习室墙上的挂钟在滴滴答答地响着，分针秒针似乎转得比平常慢了很多，我坐在教室里，一分一秒都倍感煎熬，人虽然在座位上心儿却像长出了翅膀早已飞回了宿舍。张爱玲写的《半生缘》静静地放在桌面上，我就像不识字似的一个字都看不明白，一个字都看不下去，只好东看看西瞧瞧，这里摸摸，那里蹭蹭，想做点什么打发掉这难捱的时光。

　　我看女生在埋头看书，想逗她说话，就摸了摸她连衣裙的蕾丝花边，又摸了摸她的长发，发现她似乎也没在看书，神色凝重嘴巴紧紧抿着对着书本若有所思，并没有察觉我的无聊举动。见她不为所动，我就自娱自乐，把手里她的长发笼成几缕，扎小辫子玩。正兴致勃勃地扎着扎着，她把手一拂，让我不要动。实在无聊得很，我又趴在桌子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嘴里还轻声地哼着小调。看她还像刚才一样在那里发呆，就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问她今晚一直神经兮兮地在想什么，她不回答，我无计可施只好又无聊地笼她的头发，继续扎小辫，没扎多久，她突然狠狠地用手把我一推，然后狠狠地蹬了我一眼。看到她的脸色，我开始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在这之前她从没有这样的神情而且也从没有像今晚一样从见到我第一眼起就那么心神不宁，在我以往的印象里，她是一个很平和很内敛的人，这次有点出乎我意料了，我感觉到似乎要发生点什么。她瞪完我之后，立马走出了教室，我也没在意，但是过了十几分钟，她还没有回来，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就出门去找她。

　　好不容易在计算机学院那个院子里找到了她，她背对着我站着，像院子四周那些冰冷地直直立着的柱子一样冷漠的毫无感情地站着。她沉默着，一言不发，感觉到我向她走近了(很长时间以来，她都是根据感觉来判断我有没有走近)。

　　她说：你今晚就这么无聊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很有意思？

　　我说：还好，就是今天不怎么想学习。

　　然后她立马接着说：你就克制一下，安静地陪我一晚上不行吗？

　　我说：这不今晚宿舍里有电子竞技大赛呢，整个系的人都参加了，精彩着呢。

　　她说：你的游戏就这么重要吗？

　　我若无其事地说，可有意思了。

　　她的情绪开始有点激动，声音提高了很多，她说：你从来有没有在意过我的感受，有没有？

　　我嬉皮笑脸拖着腔说：这，肯定有。

　　她突然更大声了，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从来有没有在心里面认真考虑过我的感受，不等我回答，忽然，她迅速地转过身面对着我，这时，在夜色里我看到她很瘦小的脸部因为生气而扭曲了，她的温柔的眼睛因为生气整个眼睛都在喷火，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激烈的情绪下在发抖，她颤抖着嘴唇对我大吼一声：你有没有，你说啊！你说啊！

　　紧接着她眼睛明晃晃地直瞪着我说：算我看错你这个人了，你这个人整天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关心，你除了你自己，对什么都不上心！

　　不给我开口的机会，她的情绪更激动了，开始狂乱地挥舞着右手，使劲地甩着它似乎它们是累赘想将它们甩掉，随着胳膊一上一下剧烈的甩动，她的情绪已经不能控制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永远只想着你自己！

　　最开始，我以为她是为了今晚我想去打游戏不愿陪她上自习这件小事而生气，就强压住内心被她带起来的情绪，温和地跟她说：不要这么生气了，我这不是陪你来了么...多大个事，犯不着发...

　　她疯狂地打断了我的话，语无楞次地说：对，对，在你眼中什么都是小事，你们男人都是这样，什么事在你们眼中都是小事...

　　说到这里她嘤嘤地哭了，开始低声地抽泣，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她的抽泣声和我沉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说：我原本以为你非常地爱我，像你之前对我说的那样...现在我发现了你所爱的永远都是你自己心中的影子...你这个人真是个虚情假意的人，而且非常厚颜无耻！她原本停下来挥舞的右手，又疯狂地用哆嗦着的手指指着自己很小的脑袋说你这里有病，病得很严重！

　　因为这突然起来的这一举动，我一下子吓懵了，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剧烈，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刚开始发生了什么事情，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如此柔弱的女生发这么大的脾气，也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因为生气而整个脸都扭曲变形，那种情景是那么疯狂，那么不可思议。

　　此刻我的脑子里似乎有千万个念头在打架，又似乎一个念头都没有，我与她相处以来，从来没遭遇过这种情况，脑袋里一下短了路，该怎么办呢，我在心里面问自己，要怎么去应付这糟糕的局面呢，应该是要去安慰她呢，还是要主动向她道歉请求她不要生气呢...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空气似乎凝住了半个小时，在我看来，似乎更长，她幽幽地带着哭腔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厌倦我了，你早已厌倦我了，你不关心我了，你不再爱我了，我看出来了...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我嗫嗫地说：没有，...没有...，青，我喉头在哽咽，胸中在憋着气，顿了顿，我紧接着说，青，你听我解释...，我走上前去，想握住她的手，她把手猛烈地一甩，大喊一声，我不要解释，你给我走开！我双手都显多余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解释，不可以，安慰，又要从哪里去安慰，一个劲地给她道歉吗，求她原谅我吗，求她不要这么伤心让我这么难受吗，我是不是要像电视电影里的男主人公一样一把抱住她瘦弱的身子哭着跟她说不管做了什么求你原谅我好吗，天上的神灵啊求求您告诉我该怎么办吧，我的眼睛湿润了...

　　僵持了几分钟后，她从我身边经过，说：你今后不用再来找我了，我借你的书你明天中午来食堂全部还给我。说完就大步走了。又像很久以前一样把我一个人留在一个孤独的地方，只是这时，我再没有之前那样平静若无其事的心境了，内心里一阵接一阵的隐痛开始像毒气一样弥漫开来并逐渐占满了我的整个胸膛，空洞洞失落的内心剧烈地耗尽了能量从一个高高的地方跌落，落在一个低沉黯淡的洼地。持久缓慢低沉的疼痛包围了我让我感觉似乎喘不过气来。周围黑乎乎的一切，柱子，房子，树木，都黑沉沉地聚拢过来压迫我，推挤我，想除却掉我的意志，想挤迫掉我的灵魂，我想大口呼吸，想努力摆脱这低沉的压抑的痛苦，可是这些痛苦偏偏像麻药一样慢慢侵蚀了我，浸透了我，一种深厚的黏糊的无言的感觉笼罩了我，终于占据了我，把我钉在那里，憋不住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它们滚热地从我眼眶里挤出来不顾去路地纷纷直流而下，流失了温度之后变成了冰冷的细流挂在了我的脸上，在那个顾寂的夜空下，在那些冷冷的水泥柱子中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打了多少个电话，我耷拉着脑袋，拖着双腿回到宿舍的床上，宿舍里依然像从前一样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晚上激烈的比赛，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像鬼魂一样悄悄溜入这个房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像一股格格不入的冷空气灰溜溜地爬到床上，我将脸紧紧地贴在脏兮兮的枕头上了，此时，我突然感到只有这脏兮兮的每晚陪伴我的枕头才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只有它才会永远真实真切地陪伴在我身旁。

　　不知睡了多久，我醒了，银色的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玻璃洒在我的床上，床头立在地上挂衣服的不锈钢柱子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辉，这根柱子以前我是那么地喜欢它，它的样子它的颜色，可是今晚它也孤傲地伫立在那里，在俯视我在嘲笑我，脸边的枕头都已经打湿，脸上都是黏黏的泪痕，眼睫毛因为被干掉的眼泪粘住眼睛都有点不好睁开，我望着孤独的月亮，想起了有一次和她在月光下散步窃窃私语的过去，我记得那晚她的眼神特别温柔，眼睛里全是满满的爱意，眼光星星闪闪，她脖子上粉色的纱巾在月色下衬托着她的脸庞分外娇柔妩媚，我记得就是在那一次，我除却了害羞第一次在一个女孩温热的唇间留下了我承诺一生的初吻。可是，初吻在唇间犹在，只是此时此刻独剩我在月下回首旧事。

　　第二天中午，我拿着书在食堂里等她，她没有来，一直等到食堂里人都走光了，清洁阿姨过来打扫整理卫生了，她都没有出现，打了几次电话，都显示关机，那天中午的一点钟左右，我打了电话问她寝食同学，同学说，她一大早就出宿舍了，没有再回来。第三天，她依然没有回来，晚饭后，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找到她的指导员老师，老师告诉我，肖同学请了一个月假回家了。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