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鬼樊楼(2) ...
-
蛾眉万恨
丹姝是个傻姐儿。姑娘们都这么说。真的,她的傻劲儿从眼睛里就漏出来了。我看着她黑葡萄般清澈的眼眸,触发到了心口疼的机关。她一边吞咽汤药,一边看着绢花痴痴的笑。
“姐姐,你说他高中了,会怎么来接我呢。”
过一会儿,她又摆弄着我的梳子,在头上比划,“这样好看吗?他就这样为我插梳,啊呀——风流薄梳洗,时世宽妆束。袖软异文绫,裾轻单丝縠。裙腰银线压,梳掌金筐蹙。带襭紫蒲萄,袴花红石竹。”
薄情郎君皆如是。欢场来去,逢场作戏。说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可是人间无数不屑。
被锦衣玉食的少爷小轿偷回府里的也不在少数,可是贫贱的人若是得势又怎会想起自己过去的逢迎和心照不宣的交易?
丹姝在讲,窗外的柳条泛青了。
丹姝在哭,麻雀落在窗棂上,灰尘上分隔出精致好看的三叉脚印。
丹姝在念,我有点走神……清冽的香气从脑门冰到胃里。
“他给我的信,你瞧。”她捏着几张薄纸,“‘丹姝,我马上就要考试了。等我考中做了官,就来接你做夫人。’”她突然清醒无比的说:“我宁愿他是忘了我。他不会考不中的。”她又扫我一眼。我知道我该走了。我才是应该被同情的那一个。
海枯终见底,人必不知心。
那晚我在梦里,以为触到了光,醒来却只有眼泪满浸、香气冰凉的被子在怀里。
老畏春草
胡娘子对我说,她要走了。
她的茶有点霉味了。胡娘子用老妇独有的禽类目光凝视我。我抿着嘴理了鬓发,把眼神转移到她耳侧的画幅上。发现那里有烫金的细纹。
“又是春天了。”我故意说。
胡娘子从她肥厚的胸脯中奋力挖掘自己的声音。那里汪洋一片,不过在我以为她快咳漏时,她终于停下了。她转身吐痰,我看清了她身后架上的匣子,金筐宝钿的。盈袖说,亡国之祸,因奢靡之风,这物屡禁不止,怕是难以长久。
原来,我接收到的同情怜悯不只是因我而生的优越感,还有对看不住东西的嘲笑吗?
胡娘子厌烦地道:“前年染了风寒,就老也好不了了。花朵样子的姑娘才有春天呢。看着绿茸茸的小草我都难受啊。”她把袖口向下拽拽,复又道,我要走了。
我猛地抬头一看,胡娘子眼角的褶皮中竟泛出微光。
我垂头道:“那我送你。”
“我的琵琶和曲谱给你。柳姑是教过你的。没事练练。也许……”她知道盈袖姓柳。她只教新来的唱曲。
那一双眼睛像两尾鱼。甩尾的风情从琴弦边上扫过去。
可惜再寡淡的野花都胜过半碾入地的花瓣。
无人花飞
胡娘子走后没多久,秋梨回来了。她在中庭里叉腰而立,抬头与我对视一眼,复而垂下手。秋梨刚嫁人几年,是某浪荡公子的小妾。对每个想要离开的姑娘,这恐怕是最好的结局了。春满楼有从不退色的朱红,年年都开的桃树,从来没有一丝变化。如同一个框子画好了布景,就等人物安定个位置,悬挂永世。四季如春,只有小几上的水仙、腊梅告诉我是冬天。我本以为秋梨是跳出去了,现在看来她是定住了。
女人窝里闲话是按落叶量记的。有一片叶子落下,顷刻满地。
秋梨就是一夜知秋。从粉红小轿子里探头,不见风流倜傥的郎君,而是凶神恶煞的婆子。那家大妇倒是面带佛像,可就像真佛像一样对人间疾苦不闻不问。
那艳妓的身姿谢了,柔荑糙了,乌发枯了,甜蜜的唇边有着苦笑的纹路。秋梨不堪忍受,定住也好,留着失去美貌的痛苦自己咽,何况在春满楼年岁是长的无聊呢。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走路姿势都被路上遇到的姑娘嗤嗤嘲笑。一板一眼的,哪里的大家闺秀啊。她们只放肆的笑,声音荡到楼下男人的耳朵里,并且裙裾飞扬地、昂首阔步地离开了。
而当没有人的时候,秋梨在花丛中起舞。她找到了自己的自由。
今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