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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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玧其能窝在杂乱无章的被褥中间一觉倒头睡到天亮着实是不易的，从昏沉单一的黑暗里苏醒时、他睁开眼仍然看见的是墙皮干裂着的天花板。胃里是沉沉往下坠的失重感，伴有时常侵袭的刺痛和抽搐。初次感觉的话大抵是难以忍受的，但是对于他来说也可以算作是习以为常。于是他摸着黑抓到床头还留着一半白开水的杯子，将冷却彻底的液体尽数灌到喉咙里，竟然也聊作慰藉。
毕竟房租便宜，除了空间狭小以外，隔音也很差。前两天听见轮子在地上胡乱滚动的声音，嘈杂的交谈的声音，还有拎包入住的声音。居然搬来了新邻居。
…但也还是一次面都没见过。这次的和上一次的、上上次的也如出一辙，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吧……闵玧其这样想着蹙起眉头，自从上次的住户搬走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烟存留，冷清得过了头。他心里居然由是浮现出一点儿希冀来。
荒唐。怎么会有合得来的人呢，…不如说，会来这里租住的又会是什么好人呢。
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段话：“如果一个人住，千万不要在下午时睡午觉。一觉睡到六七点，等你一睁开眼，看着朦胧黑黑的天空，看着空荡的房间，会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孤独在那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承认这不无道理。可他根本看不见天空，哪里来的孤独？
最终闵玧其还是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打开门。依旧是刺骨的寒风，并没有他设想的、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但是空气里除了寒冷的味道还飘散着一点儿清香。很难描绘的味道，有点类似于他上学时闻到过的班级里女孩子的洗衣粉香，清爽又甘甜。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凉意从胸腔弥漫到四肢骨节，于是关上门又一头钻进自己的音乐设备里不问人事。
实在是太不合心意了。
这首歌的旋律卡在上个转调处已经搁置了整整一周，少有的满意的旋律还是和江念珩那次不清不楚的孽缘之后顺理成章地流露出来的——然后就一脚跨进了灰黑色的灵感阴霾区。这实在是个极其危险的地带，对他来说，无论怎么自我压榨都找不出继续的灵感。
江念珩，她就像个以外压错的音符在手指底下流淌出来。起初只觉得满心躁郁，余音消散了之后才察觉其中奥妙所在，似乎也没那么惹人讨厌。但是毕竟已经结束了。
在这种时刻，他居然开始想再见她一面了。闵玧其的小拇指抖了抖，碰上写满歌词的废纸张。
“流光溢彩的闪烁着的
能够击穿一切的看透我吗
把钻石切割成多面体因为不在话下
玩弄人心跌宕起伏
难道不是你最擅长的戏码
别这样看着我求求你
或者杀了我吧
……”
那天大汗淋漓地赶回家又匆匆忙忙写下的歌词，写的是她的眼睛。闵玧其无论怎样遮遮掩掩都无法否认，她的眼睛实在很好看。她有一双灰黑色的瞳仁，尽管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光影闪烁，连带很多无伤大雅的东西都被模糊了，但她的眼睛却奇迹一样越发清晰。光影晦朔地流淌在那里面，就像无波的古井突然被风撩起一片涟漪，在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刻流露出一丝非同寻常的感情。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类的…虽然难以名状，但是至少他以为，江念珩会有话要对他说的。所以下台之后他甚至只来得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就赶到观众席，却换来一场空。说不气恼是不可能的，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和灵感一起冲上大脑，当然是后者更为宝贵。他向来是创作高于一切的类型，所以即使直到接着跑出去会被裴珍映误会，他也还是这样做了。
为什么会有所期待呢。Ｄｉｓａｓｔｅｒ的名号确实太响了吧，闵玧其想。
心想事成这之类的说法不太靠谱，至少对于闵玧其这个幸运为负分的人来说如此。命运又或许故意在玩弄他，以至于他越想要、越迫切的东西就离得越远。直到冬天也毫不留情地来了，江念珩的消息也再也没出现。裴珍映问过两次，发觉是自讨没趣，也悻悻地闭了嘴。那首歌就此搁置，尽管闵玧其每每想起仍然觉得那一瞬间迸发的灵感没准会变成一个绝妙的主意…也只能把遗憾停止在遗憾处了。
十二月尾，第一场雪下的时候，闵玧其本年度的最后一场演出也提上日程。那天他出门的时候看见向来空荡荡的对面门上贴了一个红色的正方形剪纸，硕大的金色文字倒扣在上面，显得极其不伦不类。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吗？没有留给他纠结的时间，裴珍映的电话打到手机上，震动的酥麻作用在腕骨，还有半小时就要来迟了。虽然不是很重要的公演，顶多算是内部成员的聚会，但迟到了还是会被人诟病。闵玧其咬咬牙乘了刚巧到站的公车。
看来今晚只能和炸酱面失之交臂了啊…真是的，本来还想多喝一杯烧酒的来着。
压着线赶到酒吧门口，他往前的脚步倏然顿住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空荡的天地之间太过于显眼，黑色的头发已经从肩膀垂下来，还差一点就能到手肘。她穿得挺单薄，至少在大雪天算不上暖和，一件很薄的羽绒服，比瘦削的身子宽了整整一圈儿，风呼啸着钻进去，冷得她有点发抖。脖子上有一条全身上下看起来最精致的白色围巾，软绒绒而且针脚细密，大概是手编的，而且很用心。她回过头来，看见待在原地的闵玧其，狠狠跺了跺脚，下巴埋在围巾里，只能看见弯弯的眼睛。
“…啊，你来啦。”江念珩吸了吸鼻子，鼻尖被冻得发红，“差一点点就要走了。Ｇｌｏｓｓ，你可真是守时第一名。”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两个人都算不上相熟，江念珩更没有奚落闵玧其的立场。但他也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闷声走近。
“有空吗，要不要一起走走？”
鬼使神差地，闵玧其又点了点头。
首尔的新年气氛算不上很浓，但是偶尔也能在行色匆匆的行人脸上看见一点儿迎接崭新事物的幸福感。两个人并肩走，没有商量好目的地，也没人开口说话。应该感到尴尬的，但是丢失好久的灵感源泉又突然出现，闵玧其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她解释自己的想法。
能借你写首歌吗？怎么听都太奇怪了吧。
“其实我听说你今天有演出的，但是我比较自私，不喜欢管那么多。”江念珩的声音依旧淡淡地飘过来，闵玧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上次不告而别很抱歉。这句话早就应该和你说，但是前些日子太忙了，忙着唱新歌写新歌谋生。现在终于稍微混得好一些了，想再来请你喝杯酒。”
“…其实你不用和我说抱歉的。”
“不告而别是失礼。”江念珩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我的道歉，但是我还是会说。”
……果然是她的风格，强硬到噎死人。
闵玧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默认。
江念珩转身钻进街边开着的便利店，大概是去买酒了，于是他站在街边等。手机上早就被裴珍映的消息炸开，他在埋怨闵玧其的失约，但又看不见什么谴责的意味，只是调侃他的见色忘友，顺便油嘴滑舌地说想赶紧见嫂子一面。闵玧其的手指悬停了片刻，又按着手机键盘告诉他别乱说，抬头就看见江念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店里走出来，手忙脚乱地用力开着易拉罐，但结果显然不尽人意。
“没想到你在这方面蛮不擅长的？”闵玧其没有笑出声，但扭在一起的眉眼舒展开许多，“给我吧，男生会比较好用上力。”
“那我就不推辞了。”江念珩点点头，把他的那一罐递过去，剩下的一罐就变得轻易了很多。她拉开硬质金属圈，皱眉等着气泡泯灭，又仰头灌了一口，问，“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只是最近没什么灵感。”闵玧其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只是语气淡漠平静，轻描淡写地把难捱之类的一笔带过了，酒精烧到嘴里一片酸苦，“有首被我寄予挺大希望的歌，卡在瓶颈期很久了。如果写不下去大概就放弃换歌吧。”
“…怎么会呢？难道不应该很流畅地从头直接顺下来吗？”
江念珩应该是实打实的疑问，漂亮的眼睛里挤满不理解。闵玧其的话哽在喉咙里，硬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倒出来。但好在她也只是纠结了片刻就摇了摇头，“不过你最近新写的歌我都有听，还不错。考虑明年挑战一下新的风格吗？”
“明年？明年…”明年不还早着吗？闵玧其愣了愣，回过神来才发现今天是2010年的最后一天。江念珩显然看出来他的想法，挑了挑眉对他说：“今年要过去了啊，虽然好像、也确实，完全没什么实感。下次有时间再见的话，应该就是明年了。
“…啊，对了。Gloss，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
闵玧其的手一抖，捏在手里的烧酒罐变了型，里面的液体撒了一摊在手背上。明明是很简单的四个字，自己再开口的时候就变得十分艰难。
“嗯，新年快乐。”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把酒喝完，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江念珩执意坚持要回家在被窝里进行虚无的、据说有仪式感的跨年，闵玧其也没有反驳的立场，只是象征性地客套说送她回去。她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样都会推辞一下的吧？毕竟也就只是礼仪性的一句话而已，也只是人际交往的必要，最近才习得的，应该没用错。等一下回去的话，大概还能赶上那伙人的收尾...闵玧其垂下眼这样想着。
“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闵玧其愕然，江念珩却一脸怡然自得：“我妈妈告诉我的，如果和异性友人一起的话，一起回去会比较安全。”
“友人？”闵玧其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在冷风里将熄未熄，似乎马上就要被吹散。而江念珩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好几步，似乎没有听到，回头问他：“怎么了，还有事吗？”
闵玧其怔愣着摇了摇头，然后迈步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