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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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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江念珩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身后那位一直欲言又止的别扭音乐家才终于试探着开了口。
“呃,那个...”闵玧其在纠结用什么称呼会比较合适,总觉得直呼其名不太礼貌,又完全无法像她那样顺理成章地叫出发表音乐时候用的名字。那样也很奇怪,所以他选择发出了含混不明的语气声和可以忽略的无意义词语。如她所愿,江念珩好整以暇地回过头来,顿了顿和他讲:
“其实你没必要送到这里的。”
语气里有点无奈,还有点抱歉。
“不是,其实我是想问,”优柔寡断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于是闵玧其尽力平复着语调和她说话,“你住在这里吗?”
“...难道不是,很显而易见吗?”江念珩又疑惑地蹙起眉头,实在不明白他的意思。她敏锐地看见,又或许是因为实在太明显了,闵玧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带着眼里的光发闪。
“我住在你对面。”
闵玧其终于在她脸上看见明显的情绪波动,是瞳孔震颤了片刻又恢复原状,随后像流淌的溪水那样自如地化成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江念珩最后一面摘下围巾一面点了点头,即使背对着他也能听出声音里的笑意:“如果就这样知道了的话,不顺带关照一下也很说不过去啊。Gloss算不算很狡猾呢?”
闵玧其又无言以对。
他本来就不是那类特别能说会道的人,她又不怎么在嘴上留情面,来来往往干脆直接,奇怪的是他居然也不觉得太难堪。只是沉默了片刻,江念珩就回过神来送客,仍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平静,只是眉梢没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锋利地吊起,而是平平缓缓地流露出此刻大概还算不错的心情:“时间挺晚了,以后大概不会缺少见面的机会了。不多留客,晚安。”
门被关上,没用力,但在气温负值的安静走廊里还是足够讨几声回音的。闵玧其只是晃了片刻神,那张干净到缺少血色的脸就被毫无生机的木门代替了。
还有一阵更过分的风。
那天闵玧其最后也没能说出借她写首歌的请求,但是歌词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洋洋洒洒、接二连三,那之后歌词部分只是在两三天之内就有了大概轮廓。究其原因他心里门儿清,又没有道谢的机会,于是又觉得欠了江念珩一次情。心里郁闷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关于这段说不清来源又过于巧合的关系,他显然一直处于被动状态。最近又莫名其妙牵扯上了纠纷,社里的伙计创作理念的摩擦和仍然没有度过的瓶颈期算是一道坎儿,已经半个月没有卖出去歌了,饱腹又成问题。
又失眠了,离家出走之后应该算得上常态,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混沌和半清醒里度过,早就忘记了没有忧虑能睡上一整觉的感觉。反而是住对门的那位看起来没有任何烦恼的样子,新年的一个月里也偶尔见过几次面,她又拧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闵玧其实在是看不惯她天天一副阴云笼罩的状态,再加上他本身也不是一副热心肠的人,又接二连三地受挫,就打算当做视而不见。只是在那之后几天,他走出门的时候感觉踹倒了什么。
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又坏了,要等到下个月物业才会来消极怠工地收拾,一来二去要摸黑好一段时间了。闵玧其暗暗叫苦,摸索着捡起来,手心是一阵粗粝的摩挲感。他回身开灯,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什么。
附近便利店卖的饮料。上面写着外文,不清楚是什么种类。他思忖了片刻,还是把它顺手扔进了公用垃圾箱。
之后接连出现的又是各种门类的饮品,以现冲的纸杯装黑咖啡为主,几乎都是冰的,偶尔也会有碳酸饮料和能量饮料。闵玧其逐渐打消了一开始“有人打算谋财害命”的想法,也只是把那些能保存久一点的易拉罐和塑料瓶排在工作桌旁边。周六早晨他被一阵雷雨惊醒,烦躁地翻过身的时候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闵玧其只是呆了片刻,就立刻翻身下了床。
好在住的地方实在很小,离门口也足够近啊,闵玧其这样感慨着拉开门。
“啊...早上好。”
江念珩没有半点被发现了的自觉,还对着他摇了摇左手。是最近常见的那个牌子,闵玧其松了口气,同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涌上心头。她问,“你喜欢美式还是玛奇朵?”
“有空吗?”闵玧其没清嗓,早起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和疲倦,比往日听到的更低沉一点,引得江念珩又微不可查地皱眉。他迟迟地咳了一声,“进来坐坐吧,但是地方很小。”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门口写着Genius Club的木牌,然后把雨伞靠门立住。
“啊,对了,可以问一句吗?”闵玧其在她钻进来以后并没有立马关上门,而是指了指对面门上贴的不明红色标识,问她:“这是什么?”
江念珩先是把被淋湿一部分的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又不急不缓地对他说:“其实不用问那句的,如果没想要我回答的话。”闵玧其愣住,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大概是那句“可以问一句吗”。他有点生气,又觉得这样较真的她好笑,最后尴尬地什么也没说。反而是江念珩先看着他把嘴抿成一条直线的样子,憋不出笑出声来,刚刚脸上好不容易结成的一层寒冰又化了,“开玩笑的。有被吓到吗?”
她指了指那一排整整齐齐没有开过封的饮料瓶:“是在想,原来你都没有喝掉啊。”闵玧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闷闷地嗯了一声:“你应该先告诉我一声。”
“是我没考虑周全。现在知道了吗?Gloss。”
她其实应该是故意叫他的名字的,闵玧其隐隐感觉到她似乎在揶揄使坏。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吗?尾音故意往上吊,痒痒又软绵绵的,像初中的时候才会遇见的那些普通的女同学,无论是让别人面红耳赤还是自己出演纯情女一号都手到擒来。
但在他心里江念珩从来和她们不一样,她就像不会笑、也不会流露什么客观情绪的机器人,除了唱歌的时候会打开情感开关,其余时候都冰凉得可怕。但是现在她的眼睛里又开始发光了,那阵吸引过他的光,漾起一圈一圈笑意,不算太深厚,让他想起梧桐树。他开始失神,江念珩也不急,悠然自得地打量着他的工作台。尽量简朴,也丝毫没有考虑外观的迹象,唯一值钱的是音箱,能看出是尽量节省开支但又下了大功夫挑选的款式。江念珩默默和自己讲,他真的很热爱创作啊。
“门上贴的,是我们家乡的习俗。”
他很久没有回神的迹象,江念珩自顾自解答起他的问题,开头的音故意放得很轻,怕把他从神游里拽醒时太蛮横,“对于你来说蛮奇怪的吧?只是因为很久没见家人,太想念了才这样做的。如果迎接新年的话,我们家乡那里都会贴一些类似的花纸,我还没有在这里见过,更没地方可以买到。剪这个还花了我蛮久时间,不算太难看吧?”
她在说起家乡的时候会比平时话更多一点儿,闵玧其还是察觉了。他又看了一眼剪纸,然后问她:“这是...汉字吗?有点奇怪,你不是韩国人?”
江念珩显然没想到他会认出来,弯起眼睛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蛮了解中国文化的?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韩国人呀。”
可是你的韩语发音真的很标准,甚至还会几个地方的方言俚语,一般人哪会猜到。
闵玧其只是在肚里默念着却没有说出口,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小时候和父母...”他蹙起眉头,有些艰难地接着说下去,“和他们,去过中国的张家界。”
糟了。
说完之后闵玧其就开始后悔,他的停顿和闪躲太明显,情绪又铺张在脸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宣告了什么。江念珩应该算得上细腻,如果她追问起来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他不想再揭伤疤。可是如果现在就让她回去,又太生硬不自然了,所以到底该...
“张家界是很漂亮的地方。”可是她连眼神都没有飘忽一下,只是继续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介绍着,“关于我贴的那个汉字,是中国的‘福’字,倒过来贴着,是福到我家的意思。但是你没有注意到你家门铃旁边的那个东西吗?”
闵玧其的一颗心终于掉回肚子里去,暗暗感叹自己的好运。他摇头,又探出身子去看了一眼——也是类似的红色卡纸,经过她的提醒能看出来粗糙的毛边,可见确实是手工制作。上面用毛笔写了端端正正的几个汉字,他没看懂,但还是能辨别出来很娟秀。闵玧其回头用目光询问,江念珩正托着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毫不见外地坐在了他家的地板上。
“‘出门见喜’。是出了门就遇见好运气的意思。”
“什么啊,我不需要...”
“闵玧其。”
江念珩突然严肃地叫了他的全名,叫得他一时没有晃过神来,嘴里一半的话也断了,“你的名字在汉语里和好运气的运气是谐音。所以,2011年,请拜托你要好运一点啊。
“也希望,2011年,我出了门就能遇见好运气的yunki。”
雨要停了。
闵玧其听见耳边原本聒噪的杂音在缓缓减小,他把门关上,暖气片开始奏效。他没看见,所以不知道太阳有没有不吝啬地出来露个面,但是打开墙上的照明灯开关,屋里还是亮的。话说回来,冬天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不能躲在室内的话,穿暖一点也没问题的吧。
闵玧其低下头,躲在她的视角盲区笑了笑。整理好情绪看进江念珩眼睛的时候,她仍然在很认真地盯着他,大概在等一个回复。于是他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道谢的话在脑子里拼命酝酿了半天,说出口的时候却又换了样子。
“江念珩,能不能把你那天的白色围巾送我?”
你算什么呀,闵玧其。混账吗?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江念珩也笑了。
“不可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