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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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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晕沉浓黑得像一团没化开的墨,其间应该是点缀着几颗不甚明显的星子,可惜被楼宇和乌云遮盖得一丝都不留。江念珩低头看了眼屏幕几乎四分五裂的手机,发现天气预报上显示即将有雨。
“闵玧其。”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几乎轻薄到了寡淡的地步,却吐字清晰得过分,每个字的尾音都圆润地、一丝不差地吐出来,显得郑重其事。是多久没有听见别人这样喊自己的名字了呢,闵玧其一下子也觉得脑子空洞又纷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发现江念珩的声音和他听过的歌里面几乎是一点儿也不差的,似乎只好用支离破碎的月光来作喻,浓重又凉薄,清润又温凉。明明有被打磨圆润的柔软,却还含着未经世事的棱角和粗砺。太矛盾了,和她的眼睛一样,遇见过一瞬间以后就再也忘记不了。她会说点儿什么呢,闵玧其想。
“要下雨了,你带伞了没。”
闵玧其愣在原地,看见两个人之间落下一滴极细的雨丝。
然后他们俩莫名其妙相视而笑了一下。闵玧其摇了摇头,江念珩抿抿嘴,几步靠近,伸出自己的手。纤细的一小截白皙的手指,关节也小巧得过分,从黑色的卫衣袖子底下试探着露出来,皮肤透出来几分淡紫色的血管轮廓,脆弱易碎的病态。
“那就快点过去。”江念珩扬了扬下巴,闵玧其迟疑了一下,伸出的手摇晃着重了影,还是落在她的衣服袖子上。江念珩蹙了蹙眉,似乎不满于他瞻前顾后的忸怩,但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地从命。
白昼在逐渐变短了,江念珩被闵玧其拉扯着跑到阴暗潮湿的小巷后门,时针才刚刚指过七。多亏有兜帽身先士卒,江念珩只沾湿了刘海儿,闵玧其幸得发际几乎还是干燥的。不过江念珩本来就穿的单薄,肩上几乎被浸透,凉意透过肌肤渗入骨骼,激得她浑身起了个寒颤。本人倒是不甚在意地拨了拨刘海,可落在闵玧其眼底是有几分歉疚在的。
算算今天也确实是恶贯满盈,先是一如既往竖了浑身的刺,又厚颜无耻地蹭了人家的饭,最后换得两只落汤鸡的下场。他叹了口气,心底觉得有几分膈,兜兜转转、总而言之算是又成了自己最不愿见到的后果。拖泥带水欠了对面女孩子一身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的起。
“…进去吧。”
最终还是一声不痛不痒,尘埃落定。
江念珩前脚刚刚迈进酒吧后门,就被闵玧其突然停住的身躯猝不及防地一挡,差点把鼻梁骨磕在他瘦削又生硬的背脊上。还没到营业时间的大厅算是空旷又无人问津的荒凉,她又是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场合,按捺不住心下四处打量的目光。吧台上还倒放着几个残缺不全的酒瓶,右边低矮的舞台上立着一只看上去就陈年的麦克风,其他设施倒还算五脏俱全。她收回目光,揉了揉额角,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对面打趣的声音给堵回去了。
“谈对象了?稀罕啊,在我印象里是第一次吧?居然是你小子先…”意味不明的声音湮没在不怀好意的啧嘴声里,“哥你也不给带来看看?嗐,瞧我这,这不就给带来了吗,怎么护着不给露脸呢?”
闵玧其浑身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江念珩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总觉得应该不会好到哪儿去。他似乎在组织该怎么措辞才能解释清楚,片刻之后就干脆放弃挣扎,开口的声音是他一贯的作风,事不关己、冷漠又锋利,甚至江念珩能仔细感觉到几分嫌恶和不满。就好像两个人被捆绑在一起这件事之于他相当于吞下了恶心的蟾蜍,他抽身而去的那种姿态也惹人生厌到了极点。
“不是女朋友。她是自己做音乐的。不熟,连朋友也算不上。”
落得干脆清净,还当真两不相欠,他好样儿的。
闵玧其自顾自扔下江念珩去了自己的休息室,江念珩也没有提出跟上去的兴致。她挑拣了一个视角还算不错的座位、撑着下颌,眼看着刚刚打趣的小哥忙前忙后料理前夜剩下的一片狼藉。似乎这个人比闵玧其对她更感兴趣一点儿,总是收拾半个烂摊子就抬头瞟她一眼,知道视线掩藏不住就干脆赤裸裸地打量。她并不排斥这种目光,里面没有权衡利弊的商业因素,被填满了目的单纯的好奇。以她的世界观来衡量,勉强算得上可以亲近。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江念珩在他第七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问他,当时她的指节正在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有点儿污浊的玻璃杯壁。他似乎终于找到了理所当然的用来懈怠的理由,眯着眼睛翻了个身,在身边的沙发上懒洋洋落了座。
“既然不是他女朋友,怎么就对我一点都不好奇呢?第一句话就是和Gloss有关系的,我可是会很难过的噢。”他佯装叹了口气,“特别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可是很少见的啊。”
江念珩没有作声,垂下眼睛,敲击杯壁的节奏从有条不紊变成七零八落。对面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刻意地挤眉弄眼,是江念珩即使低着头也能看清楚的程度。
“这样也不问我叫什么名字吗?...真是好挫败啊,但是我叫裴珍映,你要记住。”
“我叫江念珩。”她终于抬起头,对上对面那双有些讶异的眼睛。
“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的。”裴珍映倒是也坦率,所思所想毫不拐弯抹角。
“交换名字是礼貌,我不像他那么没有修养。”江念珩弯了弯眼睛。
“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别总一脸与我无关的样子。”裴珍映又站起身来,还装模做样地捶了捶后颈,“你恐怕得再等会儿了,Gloss总是很晚才出来,我一度怀疑他金屋藏娇。”
大概等到晚上八九点的样子,逐渐有稀落疏离的人群涌进来。裴珍映倒是和他们都熟稔得很,看来大部分都是常客,他没多费口舌,仍然一脸饶有兴致地坐到江念珩身边,也不看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自顾自地开口问起来。
“你和Gloss哥是谁先追的谁?”
“...他不是解释得很清楚了吗,我们不熟。”江念珩蹙了蹙眉,裴珍映却不觉得有丝毫被冷落的尴尬和不适,仍然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
“别扯了,你还是我第一个见过他带来的女孩子,说没关系...别人我还能相信点儿,你没看见Gloss哥他一脸性冷淡的样子吗?总而言之,他愿意带过来就是成功的一半了。”裴珍映见她不答话,叹了口气大概觉得无趣,“吵架了也没关系。哥其实真的挺不容易的,他人很好啊...虽然面上看起来是一副关我屁事的样子,但是内心软得要死。和他接触接触就会知道了。
“感觉你和哥真的很像啊。”
江念珩本来不是熬夜的料,天天浸泡在器材里日夜颠倒居然也习惯了。所以在十二点刚过、闵玧其上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清醒的。他依旧是帽檐向下、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样子,但是江念珩敏感地捕捉到台下有人在欢呼。
“是因为他?”江念珩听见身边的裴珍映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我们是地下rapper最集中的一家bar了。把Gloss放在凌晨十二点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的重要性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闵玧其似乎把目光分给了这边一点。他做得雁过无痕,所以快到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是他一定是往这边看了,江念珩看见他眼底有一层霜雪,还有一些复杂交融的情绪,在上面如履薄冰地寄存着。他等着beat转调前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然后不慌不乱地把嗓音糅合在鼓点强烈的背景音里。
他适合hip-hop,几乎用不了再听几个单词江念珩就能如此擅下结论。除却了设备的杂音和生硬冰冷的屏幕,他嗓音里面所有微醺的醉意和摇摇欲坠的危楼感弥漫在周围的空间里,拿捏着气压随之降低。他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狼,当然有足够的资本来自鸣得意——他是王者,绝对且唯一的操控者,轻而易举地拿捏着所有人的心绪,在一叶孤舟上浮沉,是死是活全凭他一念之间。光影是很单一的,并无光怪陆离的喧宾夺主,却硬生生被他扭转成万花筒里的世界。他叫你稍微偏一偏头就能看见全新的领域,国王叫Gloss,生存法则是绝对臣服。
闵玧其擦拭着脖颈上的细汗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人还没散,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下一个rapper很快接替了他的角色,把场子里的气氛炒得如火如荼。他一眼就看见裴珍映斜着身子靠在吧台上,有点儿戏谑地看着他。那几个字在唇舌边滚了一圈儿,本来想生咽下去的,结果居然不受自己控制地、擅自地跑出来了。
“江念珩呢?”
“走了。她听完你的rap就走了。哥,你这是没成功啊?”
闵玧其觉得有点儿烦躁,一团火烧火燎的灼热在他咽喉和胸腺的中间地带胡作非为着。他把手里的毛巾随手抛在一边,单手开了一罐啤酒然后仰头尽数灌了下去。
“不是。你别乱猜。”
“啧,你这个表情真的很像被甩了啊,哥。”裴珍映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说她还会来的,让我托给你一声再见。”
“谁稀罕。”
一点也不想和她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