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清色悠悠叩尘缘 ...
-
然而，开天辟地以来，人类犯过的错误不知凡几，后辈犹自愉快地在错误里尽兴成长，人心并不总遵循规矩方圆。何况有一些错误，芳菲浪漫，多少年以后脑海闪现当时的画面，叹息之余总宁愿再有机会重温这样美丽的小误会。
第二日早上，慕容不知去了哪里，临风陪我用了早饭，一个人跑去林子里练剑，片刻那方就远远漫起轻雾，不再是以往的尘埃，想这个异常沉静的女孩终于大有长进，我也觉得喜悦。
本质里我总觉得自己和临风是一样的人，说天资并不惊人，有点进步总是靠勤奋居多。不像楚华，成天吃喝打屁到处撒欢，文韬武略倒一样也没落下，寻常聊起来，天上地下说到哪里她都插得上话，马骑得漂亮，身手多半也不错，虽然年纪小心性顽皮，却走到哪里都混得风生水起。想到她，嘴角就不自觉勾起来，十来岁了，还是圆圆的苹果脸，眼睛不十分大，但是又黑又深说不出的灵气狡黠，配着？瑶鼻檀口，将来不知出落成怎样的倾国倾城。
当然这个女尊世界里，更在乎男子容貌，我却总是习惯地认为男人该简便些，有点担当更重要。想来是前世那点记忆作祟，常常把楚华当做小妹妹，宠溺一些纵容一些，好像需要自己保护。不过想起自己前世做女人时，好像又不见得多么娇媚可人。
每当这时要记起更多，不是脑中一片空白就是头痛欲裂，时间久了什么也不愿去追忆，下意识里接受了自己是男子的事实，又做不到和此地男子一样，珍重容颜爱惜羽毛，如今年纪越长越不伦不类，好在枫灿谷里一切风淡云轻，我又只是总角稚龄，谁来管我呢。
何况这个地方，连个镜子也找不到，一次临风鼻头上不知沾了哪里的炭乌，一天功夫练下来也无人知晓，等到晚饭时我看见了，才脸红红地去洗了。
我自己也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一向觉得不过中人之姿，瞧也没什么可瞧，长得美才需要在意吧。
想到这里，发现竟坐着发了半日的呆。想一想，原来今天是平常楚华要来的日子，竟然到晌午还不见人影，真是难得。
不过反正上午的时间没有读书做事，索性再歇一歇，有日子没逛逛后山，今天日头不烈，逛逛去。站起来向外走，路过客房时又打消了爬山的兴头。我们那美丽的客人不知道怎样了，早上临风说还没醒，现在不知如何。
门没别上，门缝里看不真切，我听听没什么动静，安心地推门进去，不期然对上一双眼睛。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黑白分明璨若辰星，依稀可见瞳仁上映出长睫投下的阴影。如果说楚华的眼睛澄澈如初夏的清泉，那眼前这人一双眼，则好似寒冬时冰封的湖水，安静的忧伤下涌动着不明的沧桑，随时要将人吞噬。
昨日见她的美貌已是叫人动容，如今再见她竟然只看见这一双眼睛没有其他，艳绝的容貌被那双眸中的哀伤封印，像冰封的雪原，是冷冽肃杀的娇弱美丽。
我不知道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要经历什么才凝结这样的一身冰霜，只觉得来到这个世界里数年的孤寂如潮水般涌来，冰冻在这恰邂逅的忧思里，惺惺相惜。我张了张口，说不出什么来，没听见门外惯性的喧嚣。
“卿音……嘎！……安姐姐！”来的人僵在门口，挑起一只眉毛，眼珠子转两转，耸耸肩膀，爱娇地笑起来，冲到床沿，踮起脚，屁股挪上去，左蹭蹭右蹭蹭，伏在美女怀里坐定，笑嘻嘻朝我招手：“卿音，你们认识了？这是我安姐姐呵呵。姐，这是我夫君，唐卿音！”
最后一句，明显带着可疑的重音，而且……夫君？一个十岁小女孩的夫君？我努力压抑翻白眼的冲动，吃惊地看到那位安姐姐化去了一脸忧伤，温柔对楚华笑着，宠溺得要化出水来。
而即使楚华不是一粒糖豆一样人见人爱，堇安也是有理由疼爱楚华的。
事情要从九年前说起。
时值中秋，远嫁颐堇国的王子楚琦、颐堇国最受宠的侍君带着小王女堇安回国省亲。自古和亲的王子归省的不少，但带着妻国唯一的小王女，就非同寻常了。王宫里宴请的规格，自然也尊荣不少。
觥筹交错间人人都带着节下的喜色，楚琦的神情却有一丝勉强。启程时妻主送了一程又一程，再三再四的流连，都叫他担心，浩浩荡荡队伍里的高手更是让他心惊，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省亲，是山雨欲来时的宁静。成亲前的痴缠成亲后的亲昵让他们从不愿分开，这一次临时起意的省亲不知包含了多少沉重的思量。一路上，楚琦都在祈祷，甚至在这中秋佳节，也不敢忘记茹素念经，他所求无他，只要一个太平，让他女儿的娘亲平平安安。
一个不起眼的内侍跑过回廊，递给太女什么东西，那太女警觉地向楚琦这边一撇，不动声色早早结束了堂皇的宴会。
颐堇国在那个纸醉金迷的中秋，变了天。
楚琦带着年方六岁的小堇安，不尴不尬地开始了逃亡生涯……
将近十年了，当年艳绝天下的王子楚琦，默默隐忍地在娘家抚育最爱的人那一点骨血，不知曾经执手相望的女子，长眠于遥遥千里的哪个坟茔下。而堇安，背负着末世王女的阴影，艰难长大。其中，多少努力多少汗水多少挣扎，又有多少次暗杀，多少次中毒，留下身怀绝学却破败的身体，像这一次一样，靠着上天给的一线怜悯，又从生死边缘挣扎回人间。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楚琦王子的母国，从不曾怠慢这一对飘零的父女，后来即位的新任女帝，更是心疼这同母异父的弟弟，将堇安视如几出，又叫自己的儿女，亲近这个身世惨淡的他国王女。
是以当朝的王子王女，都同堇安走得近，比如，楚华。
是的，我无奈地笑。我的小朋友楚华，不是石头缝里蹦出的小猴子，而是堂堂王女殿下。而想当年刚被慕容收徒时那女帝毫不刁难的接见，怕也是某位古灵精怪的小王女促成。
而我和天下人都被瞒住，则是拜楚华那位“夹生”的爹所赐。想当年，他老人家长女次女都是自幼被带离怀抱，读书习武学什么帝王之术，本来就见不了几面，老大立了太女以后更是照不见人影，何况，据楚华说，这位王君大人极其不满女儿“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老学究嘴脸”，早就对女帝心存怨愤，谁知老蚌生珠四十岁上得了楚华，腹痛如绞之际不枉扯住自家妻主的衣襟“约法三章”，这个新生的娃娃不论男女都留在自己身边带大，不入牒谱，不袭爵位，爱干什么自己选……
我头疼地看着眼前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楚华，实在没法把这个寡廉鲜耻的丫头和劳什子王女联系起来。倒是旁边谦谦君子风的堇安，行止间俱是王家风范。
我这里一心两用地重新认识眼前的表姐妹二人，一时没注意耳畔聒噪过早地停止，一只小手兀地摸上我下颌，一下子吓了好大一跳，顺着力道转过脸，才发现楚华左边小刷子一样的睫毛上已经挂了一颗水珠，另一只眼睛也有不妙的趋势，有点蒙了。她刚才在讲什么？煽情的那段已经过去很久了呀，这是……好在某人从来不是有耐心的孩子，下一秒已经一边吸鼻子，一边大声控诉着了。
“你！卿音你始乱终弃用情不专！你怎么可以轻易被美色所迷！？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呜呜呜你不爱我了……”一边涕泗滂沱擦在我袖子上一边继续嘶吼，“别看安姐姐她现在长得美，等你长大她就老了呜呜呜，我爹他是美男，娘亲是好女，我以后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你后悔都来不及呜呜……我就知道慕容她个玩意儿把你拘在这个山寨子里没安好心，你都没见过世面……”
我早就知道楚华智力超群很天才，但实在都用到了奇异的地方，说老实话我现在对她爹、那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王君真的够好奇。看看他特地亲自教出的孩子离奇到了什么地步！
当下只觉得很应该回趟家，顺便甩掉这个貌似会一直水漫金山的麻烦。
回家的路上，马车晃晃悠悠，我想着方才楚华的哭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耐。在家里，又能呆多久呢？上次家里的种种又浮起在脑海，唐令群敌意的眼神，崩溃的模样，让我厌烦，而她那个女儿……
这次回去，唐骁该满月了吧？真幸福呢。我前世的那个孩子，不知在人间活了多久，生病时哪里有双亲的泪眼，哪里有娘亲的抚慰呢。想想我是个舐犊情重的人吧，爱极了孩子，所以转世时模糊了一切记忆甚至不记得爱人，却深深记住了小小婴儿的身影，夺去生命的生产经历如今忆起也是深情多过痛楚。今世里我会再有自己的孩子吗？还有勇气再挑战一次那生死边缘的疼痛吗？为谁生一个孩子？背负着数十年生命的我，还有力气走出孤绝爱上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清色悠悠叩尘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