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可怜冬景似春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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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
天真烂漫的岁月，回首时总是短暂又短暂，七年过去，身量渐长的我坐在灯前，一时憧怔，灯花爆了爆，我才发现自己又在发呆。
不止一次了，走神走得离谱，若是慕容知道，是要唠叨的。也是，身边来了人都不知道，简直是习武者的大忌。不过自己藏得那么好，举国上下又有几人知道慕容这个娇徒的身手呢，他们只知道，我善医罢了。
怎知如果只是擅长医术，疏于习武，怎能医好一个身手绝顶却病入膏肓的人呢？
这几年，我在堇安的身上用了多少心血，估计连堇安，甚至连自己都不能想象。早年答应过慕容戌时眠，辰时起，这辰时起是天天做到的，戌时眠就罢了，夜夜长灯，怕只有师傅慕容在身边的几个日子睡过好觉。
可是没有办法，我大概实在不是天才，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何况那时堇安破败的身体，几乎连慕容都时时心惊。不知何时起，我揽下了这个差事，交付了全部的精力……甚至，交给她自己的心吧……为了和死亡赛跑，为了和上天要人。
也许，是那次看她在林中拈枝为剑？抑或是雪地里咏梅成诗？还是某一次秉烛夜谈？又或者，初见那一双忧郁的眼我已经沦陷？……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五年来我拼命读书拼命练武，完全舍弃了相易之术，只因为四年前堇安在谷外又一次发作，心痛叫我明白，我不愿与她擦身而过。
事实上人类是这样奇特的种群，他们没有办法如梦想的神仙那样去点石成金，却总有办法用意志灵魂操控行为。我从来不觉得废寝忘食的日子过得辛苦，也不觉得练武练得遍体鳞伤会痛，我只觉得快乐充实。我必需有至少强过堇安的内力，才有办法抑制余毒和衰弱脏腑的消耗。看着堇安一点点好起来，我默默心喜。
半年前慕容实在看不下去，传了近二十年的内力给我，唯一的叮嘱是“不要浪费”。有点好笑可是？我却知道慕容恨不得将全部可以交出的都交给我，早早离开这羁绊她太久的尘世，去见她的爱人。
每个人都有一次刻骨铭心，有些人走出来了有些人不，那都是选择。慕容的幸运是在人到中年时才遇见她一世的爱情，虽然死亡很残酷，但变数少许多，他们不必因为世俗而背叛爱情，不用怕变心，也没有谁可以拆散他们，除了死亡。
可是这世上太多人没有这么幸运，他们过早地遇见爱情，又用梦想的肥皂泡把这爱情吹捧得太高，最后总要跌下来，才发现尘世如此可敬可畏，充满了不可想象的变数。
看我，道理说得这么通，看见陷阱还是勇敢无畏地跳，真是自己都好笑。
我没有慕容的幸运，却同样要为了心爱之人与死亡抗争，也不是无知无畏的小儿，有情饮水饱。我只有十五岁，却经历了累世的沧桑，我爱的人活在生死边缘，她的心在绝望的谷底，她背负着成千上万的人命，她承继了整个家族的悲伤。
我们如此年轻，却谁也要不起一个“爱”字，属于我们的时间，少之又少。
我在战斗，一直不停，我要不起堇安的未来，我只要她活下去。
十五岁的我，不说爱情。
我就着跳动的烛光，看身边来人倾世的容颜，面颊和嘴唇总算添多些血色，好满足。她静静伴着我，见我终于发现她，微微一笑，天地失色。她对我有男女之情吗？我不愿去猜。计较谁爱谁多一点的人，大抵爱得不够深。爱情很浓时，单单去爱已经好幸福，我想叫她好。
当下熟稔地伸指搭上她的手腕，感受指下有力的脉动，我再也忍不住，眼睛都笑得弯起来。七年了，终于不用再担心她的生死。准备了那么久，又用了整整四十九日以内力渡过金针一点点调理引导，终于把她从死神手里夺回，好有成就感。想想看，还要最多三个月，好好补补她虚亏数年的内脏，以后的堇安，就可以活蹦乱跳，以她的身手，再也不怕受伤害了。
提笔准备开方叫临风备药，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下，堇安笑着说：“不急。”牵过我冰凉的手，轻轻呵气暖它，带着我往外走。门打开，夹着雪花的寒气袭来，让消耗了近五十天、内力暂失的我禁不住地轻颤，堇安转过身，给我挡着风，开口道：“也罢，还是在屋子里吧，我拿给你看。”
我怔愣地站着，看她走出去又转进来，怀里搂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感受到暖意，那一团雪白的绒球开始拱动，从堇安怀里探出头来，深蓝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黑漆漆倒三角形的小鼻头不停耸动。我只觉得心里柔软得要滴出水来，又惊又喜地冲上去抱住，嘴里不停叫它“咪咪咪咪”。
蹲着揉了半天，觉得手感好得不得了，小家伙已经不耐又不耐，几乎开始龇牙了，我才抬起头来，想到要说谢谢。
堇安咧嘴笑着，露出洁白好看的牙齿，笑容灿烂得我眼晕，她屈指刮我的鼻头，颇为无奈地说：“好好的一只雪豹，起名叫做咪咪，它爹娘知道要丧气的。”
雪豹？我瞠大了眼，“前年你从边境救回的雪豹生孩子了？你不是把它放了吗？怎么回来的？”
堇安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忍，看向别处，伸手摩挲我的头顶，幽幽地说：“它受伤不行了，将孩子带到我当年在边境的府邸，就去了。”
闻言我说不出话来，前世有一句话叫“为母则刚”，现世里应该叫“为父则强”吧。父母对子女的那份心，无论前世今生，无论男女尊卑，无论是人，是畜，都同此理吧？想想自己前世为孩子丢掉性命，今世自己的爹爹生我也是命悬一线，再看看楚琦为了堇安数十年的苟且，甚至像唐令群为了女儿唐骁放下多年的隐忍而发狂，谁不如此呢？人同此心吧。
我看着脚边调皮地摆弄着我袍角的小家伙，心里酸酸的。
正寻不出话来，一阵寒风将门撞开，烛火跳动，两人都是一惊。堇安抽回放在我头顶的手，我打个寒战，她有点尴尬地说：“夜深了……早点休息吧。”静默一会儿，推门去了。
我独自一人搂着调皮的小雪豹，愣愣出神。
这个时候，我家里却炸了锅似得热闹，没有一个人睡着，原因无他，今天，是楚华在我家安营扎寨的第一天。
去年二月楚华成人行了礼，第二天就跑到我家里去找我爹娘下聘，吓了我爹一跳。娘亲出门在外，他也不敢做主，只说我还未成年，拿话搪塞。谁知楚华老神在在地说：“爹，没事，不急着成婚，亲先定下。”
一声“爹”叫得我爹汗毛直竖，不得以去把外婆唐景国叫来。
这些年楚华粘着我，家里也去过不知多少回了，有时年夜饭都在我家打发。她的身份不明说出来，大家渐渐也有点明白，本来唐景国觉得这是一头好亲事，只是这两年我全心扑在堇安的病上，唐景国就留了个心眼。
颐堇王朝这二年天灾人祸不断，要求还国给堇安的呼声高起来，当然我知道堇安自己恐怕也没少下功夫，好几次身体见好她又因为熬夜或受伤咳出血来，费了我不少好药。
堇安与楚华的身份在唐景国的心里一番衡量，大概堇安胜出了些，故此有时很露痕迹地撮合我与堇安，却没见什么成效，这时候楚华杀出来，自然讨不了好。
对于这些事情，我不动声色。
对堇安的感情再深，理智也不让我有多少期盼，她的心有多大，我不敢想象，只知她活得沉重。我费劲心血，不过是听从自己的心，为她肩头的重担减一点分量。希图什么呢？有时候我会想，即使没有我的执着，堇安也一定有活下去的办法，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早听说苗疆还有过命之法。以命抵命，在堇安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并不认为我的努力可以交换到爱情，至少在这几年自己也有成长有收获啊，一身武艺一手医术，何必要求太高呢。
而楚华，她是个孩子，永远天真的孩子。她是天使，残酷世界里一切肮脏都不曾浸染了她的心。这么多年，她守护着我厌世的灵魂，像阳光照进阴霾，春雨滋润大地。我既不曾想过与堇安有任何结果，也就不怕会伤害楚华，只是有时候，想到有一天楚华有了爱人家庭，会远离我的生命，我就会感到不耐，仿佛这个世界里，我终究是孑然一身。
不过所有人都低估了楚华的执着，据临风说，楚华她今天傍晚，带着浩浩荡荡的行李，正式进驻我的小院。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临风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讲起楚华的行径嘴角不停抽搐。
咳咳，据说她的闺房是一顶防雨的轿子，另有三台小轿分别是书房、厨房和厕所。“书房”里有小小书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厨房”里全是零食，还有些许水和烧水的小炭炉，“闺房”里更是做成了厚实的软榻，轿帘换成了门，风雨不进还很暖和。而且，阖府上下都有礼物，周全到给唐景国不同侍君的首饰都逢迎了各人喜好，“闺房”和“书房”开放给大家参观，还奉上糕点感谢大家支持她的“乔迁之喜”……
还据说除了唐景国大家都对楚华的到来表示了强烈的热情，每个人都参观了她舒适的新居，我爹娘睁只眼闭只眼地给她提供了现成的热水，七岁的唐骁还表示愿意牺牲自己的书房作为代价换取在“闺房”留宿一晚……
我被逗得一直笑，不敢去想自己被娱乐的同时有没有感动或者动心。我只是个普通人，既容易在被异性认可时感到满足，又有某种对信念的执着。
是的。我是个公认的好孩子，好人，当面对感情时必须有专一的美德，而且当我告诉自己我爱谁时，我不断地做出行为来印证先前的结论，沉浸在爱情之中，为自己的爱情而感动叹息。
向着堇安的方向，我走出的每一步都异常辛苦但美好，这世上唯有这纯粹的感情值得疲惫的我一再振作，忘却前世今生。一个人一生最多的爱，总是给了最先到来开启心门的那个人，然后在伤害了后来者之后，花费一生的时间自责当年的吝啬。有时候，因为珍惜后来的因缘而得到幸福，有时候，因为错过了后来的爱情而追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可怜冬景似春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