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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生若只如初见 ...

  •   那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让临风给娘递了个信,默默在书房等候慕容的安排。心里明白知道,要应诺继承慕容的衣钵,恐怕再也回不去过去逍遥的日子。诺大的书房,藏书已是惊人,不用说她上知天象下疗疾苦,单是一生武学,也可笑睨天下了。
      我是有点忐忑的,数年来我的特别,莫不是得益于离奇的出生。前世的微末记忆带着三十年的智慧与跨越生死的沧桑,让我在现世里,比他人沉着一些淡泊一些,如是而已,却并非神童。那么多的知识让我来学,即使始自八岁稚龄,也非下死功夫不可。
      心里惴惴,熬到掌灯时分,柴扉吱呀,慕容挺拔的身形已在眼前,笑意融融:“该睡了卿音。”
      这一说,我有点茫然,她见我发呆,正了正颜色,认真地说:“卿音,戌时眠,辰时起,此后一生,你需如此作息,顺应天时,不乱阴阳,不惧淫邪,浩气长存。”
      当下在我身侧端坐,授我睡前调息之法。我依言照做,气息渐渐绵长,白天的困倦袭来,甜甜睡去。

      醒时天蒙蒙亮,只觉屋外鸟雀的叫声比往日喧嚣得多,坐起时一惊,立时清醒,动也不敢动。身下是轻摇的枝桠,自己竟在树梢睡了一夜。
      枫灿谷植被丰富,许多树木历经数百年,高耸入云,我身下这山毛榉,虽不是最高,却也是其中佼佼。高处轻风微凉,一只白鹡鸰鸟落在一条细细的嫩枝上,顿时惊出我一身汗,那鹡鸰瞪着圆眼睛,歪着头好奇地看我,眉宇间的淡漠隐隐有三分慕容的骄傲。
      莫不是她老人家已经修仙得道化身鸟雀了?还是我做梦?……没胡思乱想出结果,被背后的人声惊出又一身汗。“醒了?这么镇定?哈哈哈不枉我守了一夜,初见你根骨已叫我惊艳,想不到定力更佳!我慕容运气好哇——卿音乖徒儿,老身带你下去梳洗。”
      我吃力地侧头不忘保持平衡,只看见渐亮的天色中慕容随风轻动的白色发梢,身体越发僵硬,不敢再转,屏息等她的指示。
      她也不再逗我,浑厚的女中音稳稳自身后传来,带着平定心灵的力量:“卿音,舒展你的眉宇,闭目慢慢放松,记得昨晚的调息之法吗,渐渐延长呼气时运行周天的时间,把□□的重量交托予气息,为师带你下去时,努力将精神灌注百会。”,
      一双骨节细长的手托住我两侧手臂,耳边有瞬间风声,片刻后脚踏实地,我才回过神来,想想刚才情形,后怕得两膝酸软。抬眼看向慕容,她带着惊喜地提高了音调对我说:“卿音,你体会到了!刚才落地时有一瞬你几乎缓了一缓坠势,你心无旁骛时竟灵性至此!比我当年有过之无不及,”说到此,她抬眼看向天空,痴狂地呢喃,“宇诺,我会早一点去看你,等我……”
      我默不作声,宇诺,第一次听这个好听的名字,是否她那个早逝的爱人,情深至此,是怎样的执着啊。
      一壁乱想,那边慕容早已醒神,带着我梳洗毕用了早饭。叫临风给我细细整装,我看竟是要出门的样子。来不及问,已经随着慕容出发。临风不在,慕容直接携着我用飞的,清晨行人稀少,我们又绕路,慕容就这么光天化日地飞,偶尔在屋檐助力,我也觉得享受。
      目的地是个小小的医馆,大清早,门可罗雀。
      中年大夫见慕容前来,甚是恭敬。我安静打量,见她气息绵长,走路无声,知她身手也是了得,想想这一个早上吃惊了数次,这也不算什么。
      那大夫比老实头临风还要沉默,却始终笑意盈盈,奉上一叠书册,就安静站在一旁,偶尔打量我一眼,倒带了几分亲切疼惜,叫人舒服。
      一个时辰过去,我有点按耐不住,凑过头去看慕容手里的抄本,竟是账册,密密麻麻有整有零看得人头皮发麻,撇撇嘴让到一边,暗自希望这以后不是我的工作,居然是这么落后的财会方法。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窒,什么是财会?我是如何知道这个方法就落后呢?莫非前世的记忆,不止那痛苦的生育,模糊地夫君,还有其它?头脑里某个地方习惯性地抽痛,让我立即放弃了想下去。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前面来了病人。慕容推开账簿,勾起唇角,拉着我随大夫去前厅。
      病人是一名老妇,五十多岁,慕容不出手,由那中年大夫望闻问切,开了药。
      病人将要起身之际,大夫开了口:“老人家,可否由我这小侄儿摸一摸脉?他刚入师门,年幼好奇。”
      老妇人见她诚恳,把收回的手又放回布枕上,看着我。我隐隐记得以前在慕容的书里见过布指之法,装模做样地用左手摸上她的右手腕,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按压在寸、关、尺三部,找到脉动,放缓呼吸,摸摸数过五十次脉息,抽回手,恭恭敬敬送病人出门。
      回转来,看慕容挤着眼睛,贼兮兮问我“摸到什么了”。我一头黑线,实在不知道她想要我摸出什么,想想今天被捉弄得实在可以,破罐破摔,赌气道:“在跳!”
      两个字让慕容笑得打跌,我一肚子莫名其妙,她却正了颜色,告诉我:“为师离开数日,卿音你常来这里,务必在摸清浮沉迟数滑涩六脉后再读记脉学。如果有时间,背一背内经。”

      这样随口一说,我却不敢怠慢,一日一日,认认真真读书摸脉。家也顾不得回,食宿在枫灿谷,尤觉时间不够用。三日里楚华来过,见我学得五迷三道,大呼无趣,狠狠在边上睡一大觉,口水将我的半册《灵枢》浸得稀烂。

      第三天,慕容回来了,不是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人。十四五岁的她那时男女莫辨,苍白的脸庞却漂亮得惊人,漆黑的发丝有几缕粘在瘦削的下颚上,像宣纸上第一道墨迹,美得惊心动魄。
      情急之时慕容也顾不得我在场,扯开那人的衣襟,手起针落,竟将银针插在膻中。我看得揪心,屏住呼吸,只见慕容下针极快,落针处俱是要穴,知是性命攸关,心下不禁酸楚,想起记忆里那次死亡,在在地为这个素未谋面的美女紧张起来,不自觉地握紧双手,轻轻颤抖。
      不知过去多久,那人紧咬的牙关松动,含了参片,慕容也长出一口气,坐在床边,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牢一个陌生女人的胴体,耳根一热,转身出去。

      端了一盆水一壶茶放在门口,我径自回书房去,翻开书本,眼前还是年轻身体起伏的曲线,暗室里那莹白躯体几乎放出淡淡光华,映得人自惭形秽,好像自己目光的那一头,是神祗的灵魂居所,美好得可以涤荡心灵。
      前世里我也是女人,今次看到女人的身体,并不觉有绮思,只觉得是我平生仅见的美,前世里也不曾见过这样美好的身体。想到这样的身体却在生死中挣扎,从初见起就掀起的同情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只有同情而已吗?我不知道。也许如果她不是那么美,我的同情会少一点点,人类天生有对美丽事物的向往,如飞蛾扑火一般不惜一切代价。
      而我,唐卿音,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比其他一切的人类,更理智冷漠,所以,如果对这样美丽的人类动心,一定是一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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