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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却道天凉好个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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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的碎发被身后夜风带到嘴角,我不知道堇安会不会帮我抚开,身侧的手犹疑片刻,不知当不当自己动手,却有一声低咳打破静寂,惊雷一般,吓我一跳。
我茫茫然地挣开目光,看向堇安身后不远处的临风,她尴尬地看着我,身旁的老者十分面善,正是楚琦来拜访时递锦盒给我的老先生。老人向我微微颔首,打个千,迎着堇安带着三分不虞的神色,目光在我脸上一晃,躲过堇安的视线,递上一封精致的信笺。我怔愣着接过,将要打开,堇安的手已经先一步挡过来,挥退他人,伤痛的眼神真诚地直视我的双眼。
堇安的手落在信封上时,我突然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她想要拿信,我却不撒手,气氛在一个瞬间变得尴尬。事后很久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明明很多时候,即使你不松手,也永远抓不住不属于你的幸福。
然而那个时候,我与堇安不光各不松手,还同时在指尖灌注了十足的内力,罡风从两人身后射出,发丝翻飞,衣摆轻扬,在暗夜里几乎迸出光华。人间的幸福总是在平凡的景色里,那时的场景,却定是惊世骇俗的美丽。
我自己都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突然松开了自己的手,结束了这个消极的人生里唯一一次挣扎。堇安踉跄几步,又急急走回我面前,脸红红地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委屈你。”她握住我的手,“我想娶你,只是,要待颐堇复国……你莫急,我月末便走。布置了这些年,数日便可奏功。只是——我须娶颐堇王朝靖国将军的独子为正夫——”
明明经过方才情形,心中早有最坏准备,此刻心痛还是超出预计,我以为内力深厚如我,必能听到心碎的声音,却没有,只是好累,耳畔是堇安急切的话语声:“你知道的,将军她数年忠心不二,又掌管我颐堇半面虎符,军权在握……你放心,所谓正夫不过是名分,我定不负你,他日堇安登基之日,必由卿音你冠首后宫,帅天下君子之先!”
说到最后,不乏豪情,我却觉得可笑。然而近日为救堇安损耗许多,这晚又再三催动内力,加上最后撤手时怕内力伤了堇安,恐是被内力反噬,此刻连扯动笑容,也觉乏力,堇安还在说话,讲到她的帝王业,整个人浸在一种逼人的光华里,“卿音,你那么安乐和平,我许你一个太平山河。今年夏末时,便可带你去凉云山,高高的山峰上,终年积雪不化,你站在山巅,目光所及,都是你与我的江山,普天之下,都是你的子民。……”
这一番美丽的表白,会让天下的男子都心动吧。她的身份,她的容华,都是倾世之尊,她的眼角眉梢,爱意盈盈,哪一点都是叫人不能拒绝的诱惑。可是,平凡如我,真的要与别个男子分享爱人,日日枯守,期待爱人偶然的一撇,恐怕做不到。不是说尊严,不是说平等,我既在新一世的人生里辗转十数年,又怎会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早已明白,除非走出世俗之外,终身不嫁,否则,必看惯这多夫多女的现实。可是……可是我这一抹物外的幽魂,何曾想过这一世还有闲情投身爱情呢?
如果没有爱,嫁随便一个人,安安分分,顶多委屈一点,日子总过得下去。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一辈子,慢慢也就过去了。
可是,可是爱上了,就不一样了。执着如我,知道一句话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带着爱的初心,最终会在嫉妒与不平的折磨中失去自己,失去尊严,也失去一切曾经期望的美好。当水晶般的心意在岁月里磨成胸口的朱砂痣,谁就谁也不是了。只因为,爱得深,计较也多呀。
我惨淡地扯动嘴角,该拒绝?是的,是该拒绝,可是她背水一战,现在拒绝她,又恐怕战场上刀戟无眼,足以在一个愣神间伤她性命。
一时间,进不是,退不是,傻傻站着听堇安说话,一听之下,还是吓一跳:“昨日,爹爹将定国锦玺交在你手,他日便是你执掌颐堇半壁江山。只是爹爹他无法开口叫你做小,你原谅他要今日才拿信笺写给你。爹爹他疼你至极,不然如何将国宝相赠。况且我颐堇代代钟情,那锦玺原也是母皇亲自戴在爹爹颈上……”
我没见她说过这许多话,突然想到日后的人生里估计再也没有机会如此亲近这叫人倾倒的女子,心中不舍,也就随她说。看我神色温和,她嘴角上扬,几乎看呆了我。她摩挲着我的手,放柔声音,“卿音,我从来不知道,人间有你这样的美好,叫我觉得自己有血有肉,患得患失,又强大又脆弱。”
心下戚戚,我又何尝不如此,这好几年的努力、成长,俱是为了眼前的女子。开始的时候,从不知道自己能走这么远,能做这么好。话说回来,看着眼前鲜活的憧憬着伟业的未来女帝王,于我何尝不是莫大成就!
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来,送走了再三留连的堇安,好累。我想,是时候去研究研究楚琦的礼物了。
然而回过头,是楚华噙着泪的双眼,不用说,什么都看见了。
小小精致的苹果脸紧张又严肃地板着,看见我转脸,眼泪刷地涌出来,嘴巴委屈地一扁一扁。我摸摸额头,第一次觉得楚华很需要长大,所有的疲惫一齐翻上来,胃里翻涌,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待鼓足勇气再出来重新振作。
可是就此避开,对楚华实在太残忍,我用力压了压翻腾的胃,想起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吸一口气,对楚华说:“饿不饿?随我去吃点东西吧。”
她觑着我,一鼓作气地冲上来抱住我,重重的力道撞在身上,难受之极。我再也忍不住,哇一口吐出,却是鲜红腥浓的血液,全部溅在楚华身上。事已至此,再也不愿支撑,我只觉得吐空的肚腹舒服极了,楚华的怀抱也不那么紧得叫人难受,眼皮重得不行。
耳边楚华疯了似大叫,我想了想又嘱咐她:“别怕,只是累了,刚内力反噬,有点受伤。”说毕,再也不想烦心,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