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却道天凉好个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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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六年春。
去年冬天还只能手抱，雪团团似的雪豹咪咪，已经渐渐长大。都说物似主人形，它却像极了楚华，五六个月小雪豹的精力，实在好得吓人，整日上蹿下跳，完全没有雪原王者的自觉。唯有与我独处时，安安静静，娇憨温柔得像一个好梦。
堇安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我自己却损耗得厉害，常常觉得疲乏，精神也不易集中。有时几个人坐在一处，边吃边聊，我都可以吃到几乎睡着。但看堇安有时朗朗一笑，真觉得什么都值得。她的笑容暖暖，眼睛闪烁时群星璀璨，我总是定定地看她，好奇她的爹娘究竟是怎样的人间绝色，生出如此夺目的女子。
谜底轻易揭开，在这个暖暖的春日，我见到了楚琦。
傍晚时分的枫灿谷，总是静谧非常，倦鸟归林的扑朔声渐止，暗色静静弥漫。用了简单的晚餐，我拿起火折准备点灯，临风轻轻叩门，递上拜帖。米白色的信封打开，里面的信笺泛出微微淡紫色，字迹苍劲有力，不似出自荏弱男子之手，署名单字“琦”。
我看了临风一眼，不敢耽搁，低头抚了抚衣面上的皱褶，迎出门去。
落日微茫的彤彩映着来人身形。都说字如其人，诚不欺我。瘦削，挺拔，斜阳下好似屹立的苍松，尘世的风霜仿佛不曾沾染上他月白色长袍。近看鬓发却惊人得白了过半，微笑时眼角漾起的浅浅纹路透露着些许岁月的消息，可丝毫不减损温润如玉的累累风华。
我上前一步，长揖下去，执弟子礼，堪堪被他扶住。含笑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美好的声音充满磁性：“不敢当不敢当，我可以叫你卿音吗？该施礼的是在下。”
草庐没有堂屋，我把他让进书房坐下，奉上明前新茶。
茶放到桌边，我却开始踌躇，不知堇安的这位美人爹爹，怎么会独自上门，暗恼自己沉迷医术，竟没有想过更深一点了解堇安唯一的家人。张一张嘴，终究开不了口，手指无奈的抚弄衣袖，却被握进一双骨节纤细的手。
楚琦笑得慈霭：“卿音，你真好看。”大而长的眼睛含笑细看我的眉目，“鸾章凤姿，不杂风尘。不知怎样的爹娘，生你这样的男孩，多叫人欢喜。能够得你照拂，是堇安的福气。我多希望……不知是否我太冒昧……我多希望你可以长久地照顾她，给她那些我这个父亲给不了的幸福。”
不知道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否都和我一样受宠若惊，我几乎听见血液流过心头的声音，听见血流在那里回旋成快乐的漩涡，泛出希望的泡沫，原先不敢奢望的幸福突然出现在头顶跳一跳就能摸到的地方，让我又紧张又害怕。
我多么希望楚琦可以再说一点，哪怕不是赞许认可，哪怕寒暄，然而也没有，他只是一径微笑，叫身后老者递上锦盒就告辞了。
盒中是一幅百宝嵌的牙雕月曼清游图，全图以象牙雕就，人物的头饰眉发衣襟又茜色点染，色调典雅，景致华丽，图右侧是牙雕镶嵌的题词：
胭脂匀缀小桃枝，别苑春和二月时。
镜户团圆清书永，揪抨斜倚共敲棋。
竹篱石泾罨窗纱，逗漏春光日正赊。
怪底阿香移步晚，为拈红绿误烹茶。
景宁六年赠小友卿音，琦。
那天晚上，当我默默把这珍贵的礼物收藏时，真的是幸福到无以复加。说来叫你不能相信，半夜时想起堇安如画的眉目，我居然再也睡不着，坐在床上倚着墙，咧开嘴笑出了声。其实楚琦的认可如何就能够保证我可以去追逐堇安的爱，但那时的我真是有无比的勇气想要不离不弃随堇安行至地老天荒的。那时我觉得楚琦的一幅牙雕好似美丽的序幕，展开一个美丽花季，忘记有时谢幕更比序幕美好，却是一个结束。
第二天，出乎意料的，楚华没来，堇安也没来，我第一次觉得书上的字会跳，完全不能读进去，努力了半天终是放弃，去园子里侍弄草药，出一身汗，总算平静。
傍晚才盼来堇安的身影，就着和风里一丝清香看向门口修竹般的丽人，我抚住胸口，突然觉得不能承受。百感交集就是讲这种情形吧，很多很多的喜悦和想念，掺杂着一点点埋怨，紧张，无奈，希冀，说不出的滋味。
眼前的她鬓角有一点凌乱，神色有一丝疲惫，却勾着唇角，凝视我的眼睛：“卿音，我饿。”不知是不是我听错，声音有几不可察的颤抖，可就这一点点不确定却大大愉悦了我。我端上饭菜，看她吃得有点急，心里不知多欢喜，竟然不觉得饿。
只等得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我抓起她的手，提一口气，向外掠去。奇怪吗？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好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一刻的满足。堇安片刻就施展开手脚，随我一同越过庐舍边的屏障。
在枫灿谷的西南角，有一处山坳，两边的嶙峋山石将天空遮挡成一条缝隙，隐秘得可爱，小时候我常来这里，发发呆或者偶尔痴傻地对一块石头讲话。
我让堇安站在崖边，自己用了九成内力猛地飞掠出去。轻功用来疾驰并不困难，但要毫不借力在半空飞舞却极耗精神，如今说出来真是傻得让人笑话，我当时身体并不好，勉力跃上半空只是突然想给堇安抓萤火虫。
这样说真不浪漫啊，可是谁要是看见第二天衣服上斑驳的虫尸，估计会更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当时当地，有什么比堇安的笑颜更烂漫呢？
我用手帕笼住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捧在堇安面前，笑容甜腻得让自己尴尬，说话的嘴巴不像长在自己脸上，我听见自己傻乎乎地笑着说：“堇安，海角天涯，总有一点萤火，照亮晦暗的人生。”
她的眼睛，闪过一线微茫的晶莹，伸出手指抚向我的脸颊。耳畔的碎发被身后夜风带到嘴角，我不知道堇安会不会帮我抚开，身侧的手犹疑片刻，不知当不当自己动手，却有一声低咳打破静寂，惊雷一般，吓我一跳。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却道天凉好个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