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窍七肝》彻透

7、第七章

　　七 夜茫茫

　　前面的路在夜色中延伸，黑幽幽似乎没个尽头。黄恶霸有些茫然。黄恶霸从匪头身边跑开的时候跑得挺坚决，此时却空空洞洞的。黄恶霸空空洞洞地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得走不动的时候，黄恶霸在路边坐了下来。

　　天上有几颗星子，寥落星辰下黄恶霸低着头，抱着他的匣子，慢慢地一下下摸着匣子壳。现在又只剩下他和他的匣子了。
　　摸了一阵，黄恶霸不动了，僵着弯着的腰。似乎就这样睡过去了。
　　天地茫茫,只有黄恶霸。黄恶霸只有他的匣子。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直到听到有隐约人声靠近。黄恶霸激灵灵一下抬起头来。站起身来躲到了路边草丛里。
　　黄恶霸伏下身，不敢抬头。

　　那人声近得就到了身边。只听得一个声音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解决一下。”
　　悉悉索索一阵响之后，有个人影朝草丛里走来。
　　黄恶霸听那人悉索索越来越近，近得黄恶霸肝胆颤颤。黄恶霸从草间缝隙里看见那人的身影就离他几步了，一个寒战，鬼使神差就像溺水反应一样伸手抓了把草，那草刺刺地起了下动静。
　　可怜前面那倒霉蛋刚解开裤头，被这一阵动静惊得一喝：“什么人？”
　　黄恶霸抖了两抖，几乎都要把脸埋进草根里。那人提了裤头几步走过来。这下黄恶霸突然机灵起来了，一下就蹿起来撒腿跑。
　　那人叫道：“什么人？给我站住！”
　　会听话站住的是傻子，所以黄恶霸当然不站住，但那人手脚明显比黄恶霸迅猛，几步追过来伸手一揪，黄恶霸就成了鹰爪下的小鸡一样了。

　　黄恶霸一看那人的脸，看见那人脸上一条刀疤，原来是那葛疤子。
　　葛疤子也认出他来了，嘿嘿一笑：“原来是周大头身边的白脸儿呀。”
　　黄恶霸被揪到了大路上。乌压压一行人，都是葛疤子的人。葛疤子叉着腰笑道：“跑了一个周重，却抓了个周重身边的白脸儿，也不算太亏。”
　　黄恶霸抖了抖，说：“我，我和周重没有关系，你，你放了我吧。”
　　葛疤子扯着嘴角笑道：“你和周重没关系？嘿嘿，等下我就叫人去给周大头报个信，说你在我手上，叫他带个几万银元来换，看他来不来。”
　　黄恶霸睁大眼，心想那周土匪若真拿得出几万银元来，他要不要考虑去他那山头寻个六当家当当。
　　葛疤子正为抓住了个周匪头的把柄而得意，挟着黄恶霸就要往他的山头虎头山去。
　　没想到还没进他虎头山的地界，就在他山头地界的路口被拦住了。

　　拦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和他一起合作从周匪头手中拿回贼赃的肖队长。
　　葛疤子站到他的人马前面，看了看拦截住他的肖队长一行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肖队长？”
　　肖队长说:“葛疤子，我知道你是卖顾老板的面子才帮我们忙的。我也很感激你能出手帮助，但是，如果你是如此没有信义的人，那么我不管你和顾老板有什么渊源，我们这枪也不是当摆饰的。”
　　“肖队长，我也敬你是条汉子，但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肖队长还没说话，他身边的热血小跟班首先沉不住了：“葛疤子，谁血口喷人了？我们刚刚检查过我们的东西，发现少了。刚刚在五花岭那边清点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你趁乱偷了？要不然难道那些东西会自己长脚跑了？”
　　葛疤子一听，毛全炸起来了：“我在道上虽没有什么大名声，但趁乱偷鸡摸狗这样的事我从没做过。你们要说我拿了也得拿出证据来。”
　　热血小跟班说：“你们把东西给我们检查一下，拿没拿不就明白了。”
　　葛疤子粗着脖子：“妈的，可别欺人太甚。”
　　他们两队人马正对峙，黄恶霸被押着在葛疤子的队伍后边，葛疤子一队人都脸红气冲群情激愤，连押着他的那个小匪也是一副愤然就要向前干架的架势。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第一枪，两队人马就混战起来了。押着黄恶霸的那小匪竟放开了黄恶霸，拔枪加入那一团混战中。黄恶霸一看这状况，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抱紧他怀中宝贝，低着头一阵横冲就跑出了混战的人群。

　　但没跑出几步，啪啪几声枪声就打在了他脚下。
　　黄恶霸跳着脚踉跄了几下，腿一软就滚倒在地上了。有人走过来一把捞起他，一看他模样，笑了两声:“黄家宝，怎么又是你？”
　　那边混战中，只听一个声音说：“队长，你看！”
　　原来不知是谁一枪打在那葛疤子队中的一匹马上，那匹马颠了两下倒下了，连着马背上的东西也哗啦啦倒了下来，跌落地上，一个麻袋口裂开，里面的东西滚落，正是那些救命的药物。

　　肖队长拉着黄恶霸站起来，手一挥叫了声“停下！”
　　这一下，两方人马都不动了。
　　葛疤子沉着脸，扫了自己人一眼，抽了马鞭，啪一下就抽在了那匹马的主人身上：“老三，你这混账东西！”
　　那老三红着眼趴在地上。
　　肖队长这边的人把那东西收拾了起来。肖队长说：“葛疤子，你们内部的事我们不插手，但这些东西是我们的，我们得带走。”
　　葛疤子青着脸，瞪着那老三。

　　肖队长的人把东西带上，一行人，还有那被肖队长拉着的黄恶霸，就上路而去了。
　　走了约大半小时，到了一小村子。肖队长敲了下一棵老树下的人家的门。一阵细微响动，门里有人说：“谁啊？”
　　“老张叔，是我们，开门。”
　　门打开，肖队长的人先进了院子。黄恶霸站在门外，却不进，也不退。
　　肖队长见黄恶霸尴尴尬尬地站着，说：“黄家宝，你进来吧，这里没人会吃了你。”
　　肖队长的忠实热血小跟班哼了一声，却也不说什么，倒是那屋主老张叔说：“进来吧，来者都是客。”

　　不大的院子，挤了几十人。有人把东西放妥。有人在喂马。总之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做。只有黄恶霸一个闲人站在院子角落里。
　　黄恶霸站着站着，尴尴尬尬的，站不下去了，寻了个空又出了院子来。
　　站在那棵老树底下。夜风阴凉地吹过，黄恶霸抬头看看头顶随着夜风摇摇摆摆的树叶，又低下头来，寻了个树下干净点的地方，蹲了下来。
　　虽然黄恶霸活了这三十几年，身边都没有特别亲近的人，但此刻黄恶霸一个人蹲在树下，却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寂寥感，像藤蔓一样慢慢爬上身，在身体里掏出一个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洞。
　　黄恶霸低下头，觉得自己就要沉进那个洞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黄恶霸就低着头像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地蹲着。有人拍了下他的肩。黄恶霸激灵灵抬起头。一脸没反应过来的又僵又空的表情。
　　“黄家宝。”头顶上的人在叫他。
　　黄恶霸看看那人的脸，总算有反应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尘站起来。
　　那肖队长看了看他，说：“黄家宝，你怎么在这？怎么不进屋去？”
　　黄恶霸摇了摇头：“不进了，我觉得这挺好的。”又开阔又阴凉，比屋里适合他，黄恶霸想。
　　肖队长笑了笑：“黄家宝，其实你不用介意。”
　　黄恶霸不说话，黄恶霸看着远处茫茫夜色。肖队长又说：“黄家宝，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黄恶霸动了动嘴，还是摇了摇头。肖队长说：“明天我们要进城去，你要一起去吗？”
　　黄恶霸想了想，说：“我进城去能干什么？”
　　“你城里不是有亲戚吗？怎么不投靠他们去？”
　　亲戚？一听这词黄恶霸脸色变了变。镇里的亲戚都“不认得”他了，还指望城里的亲戚记得他？
　　黄恶霸心里凉幽幽的。

　　第二日，黄恶霸还是跟着肖队长的人马上路往城里去。不是他对城里的“亲戚”还有期望，只是他想起了住在城里的一个人，突然有冲动想去看看她。
　　黄恶霸看着肖队长的人把东西装上马车。箱子上又贴上了顾氏商号的封条。
　　进城的路要经过很多关卡，因为有顾氏商号这个幌子，前面一段路走得都还挺顺利的。但是进城的路要经过五道口，要经过刘老枪把守的关卡。
　　这可让肖队长犯了愁。虽然都经过乔装改扮一番，但他们和刘老枪打过多次交道，不知能否蒙混过去。
　　黄恶霸穿着马褂，戴着顶圆帽子，冒充商人混在里面。

　　到了五道口关卡，果然有端着枪的大兵把守着。
　　肖队长一行人被拦住。
　　一个叼着烟的大兵问：“你们干什么的？”
　　改扮成商号伙计的肖队长说：“我们是生意人，这不，正往城里送货呢。”
　　大兵瞧了瞧他们车上的货，见上面贴着的条子，挥了挥手说：“嗯，走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拉着货物过了关卡。
　　黄恶霸走在后面，正要随着队伍过去，这时却听一个声音说：“站住，等一下！”
　　众人一惊。这声音却是对着黄恶霸说的。

　　回头一看，却是那姓佟的白面。白面挥一挥手上斥退前来献殷勤的一个兵士，走到黄恶霸身边。黄恶霸低着头，帽子的阴影几乎把脸都遮住了，却忍不住身上冷汗凉凉地冒。
　　姓佟的白面说：“你是干嘛的？”
　　黄恶霸说：“到城里谈生意。”
　　白面指了指前面肖队长一行人：“你和他们是一起的？”
　　黄恶霸牙一颤，说：“不，不是一路的。我就我自己。”
　　白面哦了一声，往他怀里瞟了瞟，突然诡异地低低笑起来。白面慢悠悠划着火柴点了根烟，看着黄恶霸说：“我怎么看着你挺可疑的？”
　　黄恶霸浑身冒冷汗。白面指着他怀里说：“抱的什么，交上来检查检查。”
　　白面挥了下手，叫了两个小兵：“这是个可疑人物，把他押起来。”
　　两小兵上前来，就要按黄恶霸的肩膀。每当这种时刻，黄恶霸总是显现出超乎寻常的“机灵”，就见他肩一缩，提气就寻了个方向跑。
　　小兵们按了个空，那姓佟的白面也是一惊，忙喊：“捉住他，快！别让他跑了。”
　　小兵们呲着牙，气势十足地追了上去。黄恶霸也就一口心气吊着一气跑出了几十米，但后力是不继的，所以黄恶霸的自由之路也就奔出了那么几十米。
　　两小兵追上来扑住他。黄恶霸喘着气，灰着一张脸。

　　黄恶霸被押进了一间屋子，黑幽幽的，只有一扇小窗。
　　哐当当一阵响，黄恶霸被扔进了角落里。黄恶霸一看脚下，指粗的铁链麻绳还有铁钳碳架子，十八般刑具齐全。这下黄恶霸真正面无人色了。真进了阎罗殿了。那跟着进来的白面，黄恶霸看着他就跟索命的白无常似的。
　　但白面似乎看不上他的命，他看上的是他怀里的宝贝。
　　白面看了看黄恶霸。黄恶霸此时的一张脸也白得跟白无常一个颜色了。
　　姓佟的说：“你是不是黄三？”
　　黄恶霸僵白脸。姓佟的又说：“你不认识我，可我却认识你。”阴凉凉笑了笑，又说：“还有你怀里的宝贝。”
　　黄恶霸一抖，说：“我……我这里没有，没有什么宝贝。”
　　姓佟的当然不信，他叫两个小兵按住黄恶霸，往他怀里一扒拉，无赖黄恶霸抱的紧，一下子还扒拉不出来。
　　正拉锯战，门外有小兵来报，说刘团长回来了，请佟参谋即刻去见他。
　　姓佟的一听，难看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呸了一声，姓佟的放开手站起来，砰砰锁上门，吩咐了两小兵门外看守。
　　姓佟的一去就去了几小时，黄恶霸一关就被关到了晚上。
　　天刚一擦黑的时候，就听外面劈啪枪响，乱哄哄的人声。黄恶霸趴小屋门上的小窗一看，看门的俩小兵也不知去向了。
　　过了一阵，姓佟的白面再次开门进来。黄恶霸手探在身后，抓了身后放着的粗铁链，那姓佟的一靠近，黄恶霸一扬手，手中的一把铁链就啪一声拍在那姓佟的脑袋上。姓佟的眼冒金星，晕头晕脑左偏右摆，黄恶霸也不理他，拼了老命就往门外跑。
　　跑了出来一看，外面仍是噼噼啪啪枪声不绝，也不知是哪方人马和刘老枪的兵打起来了。
　　黄恶霸战战兢兢寻着遮掩左跑右蹿。也不知他是幸运降临还是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竟给他安然无恙地冲出路口了。
　　黄恶霸一阵欣喜，步伐都轻快起来。晃晃地出了路口正要过一关卡，就有一黑洞洞的枪口指他脑袋上了。
　　黄恶霸一软，差点趴下。
　　那人一看他，“咦”了声，枪口从他脑门移到了下巴上。
　　“哟，原来是你这土财主。”那人嘻嘻笑起来。
　　黄恶霸一看，这人正是周匪头寨上那“二、三、四、五”当中的一个。

　　黄恶霸也不知枪火是什么时候熄的。总之他就被那“二”还是“三”的当家揪着到了阵前，迷迷瞪瞪的，然后再一起撤退。
　　跟着一群土匪们撤出了刘老枪的地界，才有一人阴阴地过来揪住黄恶霸的衣领。
　　黄恶霸一看，不是那周土匪是谁？
　　周土匪揪了他一下就放开了，脸上表情严肃又有些颓败。黄恶霸看了看他肩膀，衣服遮得好好的，也不知伤口怎样。
　　周匪头哼哼两声：“跑，再跑，怎么还是落我手上了？”
　　黄恶霸也不理他的哼哼，僵着声道：“你，你怎么和那些人干上了？”竟以匪击兵，周匪头胆真不小。
　　周匪头又哼了两声，说：“刘老枪让我吃了一枪子，又带人上寨子寻衅，伤了老五，这口气我能咽下兄弟们可咽不下。”
　　匪头又揪了他一下，阴着脸道：“你又怎么回事？”
　　黄恶霸不说话。僵了一会，黄恶霸才说：“我，我要到城里去。”
　　“妈的你这驴。”匪头阴凉凉瞪了他一眼。回身挥了挥手，对他身后的匪类们说：“回寨。”
　　一群人扬尘而去。
　　只留黄恶霸一人在身后，孑然站在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