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窍七肝》彻透

8、第八章

　　八进城

　　黄恶霸是在三天后进了城的。黄恶霸怎么进的城？说起来竟是很简单，那日天一亮黄恶霸就在附近的村子雇了辆车，几乎用尽身上的私钱。很是精心乔装了一番。把白脸都涂黑了，换了一身衣衫，匣子在车上装的干草堆里藏得严严实实的。
　　经过五道口的时候，还是提心吊胆的。
　　黄恶霸坐在车上靠着干草低着头。他雇的那个赶车人在接受守着关卡的大兵的盘问。
　　“干什么的？”
　　赶车的说：“上城里探亲去。”
　　大兵指了指车上的黄恶霸：“他是什么人？”
　　“他是我兄弟。”
　　“把头抬起来看看。”
　　黄恶霸慢慢抬起头，大兵只见一张黑不溜秋的脸，眼皮耷拉着，眼神恹恹地死鱼一样。
　　“他怎么这模样？”
　　“最近村子里流年不利，我兄弟他，哎，也不知是不是染上什么了。”
　　大兵啧啧地挥了挥手，把眼光从黄恶霸身上移开，又问：“车上都装了什么？”
　　“装了一些干货特产，拿去给城里的亲戚尝尝鲜。”
　　大兵掀开草堆一角瞧了瞧，一股味道，也没细瞧，就挥了挥手说：“走走走。”
　　过了关卡，黄恶霸舒了口气，原以为就可安然过关，抬眼一瞧，却见那姓佟的白面头上包着纱布站在关口，眼神阴郁盯着过往路人。
　　黄恶霸一惊，忙低了头，缩着脖子恨不能缩小一号。但那姓佟的只是看了看赶车的，眼光飘过缩着的黄恶霸，就又盯下一个目标去了。
　　车过了关卡几百米，黄恶霸总算定下了心来。

　　坐在车上一路颠颠簸簸，那一日天黑的时候他们只到了一个县城。
　　在县城路口，赶车的推了推黄恶霸，叫他下车：“就到这里吧。你出的车钱只那么点，送你到这里已经算是厚道的了。”
　　黄恶霸讪讪地拿了他的东西下车。
　　进了县城，黄恶霸走在街上，见了饭馆旅店，也不敢进。他身上的钱不知够不够住一晚或吃一顿。黄恶霸就买了两个饼，干巴巴地咽下了。填了肚子，黄恶霸也不知何处安身。晃晃荡荡游魂一样走了几条街，黄恶霸只觉脚步有些虚起来。看见街角一乞丐哼着小调，舒舒服服躺在一破席子上。
　　黄恶霸低头走过，脚下却突然被拉住了。那乞丐的一只黑手抓住了他的裤腿：“这位大爷，打赏一点。”
　　黄恶霸想抽脚走，那乞丐却抓得紧，“大爷，看你这气质，该是个有钱人，打赏一点吧。”
　　这乞丐还知道“气质”这词，真是稀奇。但黄恶霸其实只是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乞丐见黄恶霸缩着手，连颗铜板都不愿出，撇了撇嘴，“大爷，您要真是富贵人就是施舍我几个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是不，还能在我们穷人面前挣个面子，您说是不是。”底下又小声说了句：“不是有钱人，又穿着一身好皮唬什么人啊。”
　　黄恶霸听见了，老脸热了热，在身上口袋里摸索一阵，摸出几个铜板，咬了咬牙哐当当扔乞丐的破碗上。
　　乞丐放开了他，黄恶霸转脚走，却听身后乞丐十分轻蔑地嗤了声。
　　实在累得走不动了，黄恶霸晕晕道道地在一间铺子屋檐下寻了个干净点的地方蹲下。直到铺子老板出来赶他：“你还要在这蹲多久？一鹌鹑蹲门口，屁股对着我铺面，存心给我找晦气是不是。”
　　黄恶霸不敢再蹲了，忙站了起来，又拖着脚走上街上，幽魂似的。
　　虚虚蔫蔫混混沌沌间听有人叫了他一声。抬眼一看，是那和肖队长一块儿的叫老张叔的。
　　老张叔说：“你出来了？那日在关卡上我们都担心着你呢。但是我们不能贸然去救你，这会坏了大事。”
　　黄恶霸点了点头。眼干干地眨了下。
　　老张叔说：“肖队长他们已经往城里去了。我这里打点完了明天也要进城去，你要不要和我一块结伴去？”
　　黄恶霸忙点头说好。
　　那老好人老张叔拉着黄恶霸到了他安身的旅店。黄恶霸总算得了个安身处。
　　睡了个久违的安稳觉，第二日就随着老张叔的车进城去了。

　　第三日的中午到了城里。
　　老张叔说：“我要和肖队长他们会合。你有什么打算？”
　　黄恶霸看了看这大城市的街道，呐呐说道：“我，我找我这城里的亲戚去。”
　　和老张叔告了别，黄恶霸却茫然起来。琼花镇有一个赶他出门的七舅，这城里早疏远了的亲戚怕是连门都不让进了。
　　真是一朝落魄人皆可欺。黄恶霸连找上那些所谓亲戚家的勇气都没有了。
　　但黄恶霸还是有一个惦记着的人。
　　当黄恶霸凭着记忆找去的时候，却只见一扇紧闭的大门。
　　找隔壁人家一问，那圆桶一样的卷毛大婶说：“她一家搬太原去了，说是她干儿子在那边出了息，接她享福去了。”
　　黄恶霸一听，脸色变了变：“她干儿子？哪个干儿子？”
　　“那个干儿子，就只听她经常念叨，前几年还有消息说她那干儿子死在太原了，那一阵她是哭天抢地的，谁知今年初突然又说她干儿子在太原买了大房子，要接她过去，怎知她有几个干儿子。”
　　黄恶霸昏昏噩噩出了那小胡同，脑中一片灰浊。

　　清醒过来的时候置身在城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繁华浮生，黄恶霸却一身茕茕。

　　黄恶霸已身无分文。到当铺当了贴身的一块玉，换了几个钱。
　　黄恶霸靠着那点钱过了两天紧巴日子，实在无法，只能放下他三十几年财主爷的身段，在街上一溜达，见一米铺门上贴一招工启事，黄恶霸犹犹豫豫地进去了。
　　掌柜上下看了看他，问他：“你能干什么？”
　　黄恶霸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能抬，也能扛，什么都能干。”
　　掌柜十分怀疑地看着他，黄恶霸脸白虚汗冒，那掌柜的咳了咳，问他：“会算账么？”
　　黄恶霸一听，提起了点士气，这可是他“老本行”，怎么不会，忙点头如捣蒜。
　　掌柜的翻出本账本：“你算一个给我看看。”
　　黄恶霸擦了擦汗，躬身接过算盘，啪啪打得挺熟练。
　　掌柜的点了点头，说：“嗯，还不错。”
　　黄恶霸心里正有了些希望，却听那掌柜又说：“可以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黄恶霸拖着疲软的一身筋骨回到他安身的小旅店。和他同租一房的一个瘦脸尖下巴的人是个做小生意的。这人乍一看挺正经，内里却猥琐得很。第一天住房的时候就摸了来送水的小姑娘的屁股一把，让小姑娘一气把水壶扎他脑袋上。这时那瘦男人就顶着个破脑袋拉住刚进门的黄恶霸说：“兄弟，等下我要带个人来，你先回避回避。”说着把几个铜板塞在黄恶霸手里。
　　黄恶霸看了看手上的几个铜板，也不说什么，但还是收起来，转头就出去了。

　　黄恶霸也不理那瘦脸男要做什么龌龊事，拿那几个钱去吃了碗热混沌。吃饱了，转了回来，到房门前一看，反锁地死紧的。
　　这不知几流的小旅店，隔音效果就跟漏水的竹篮似的，什么都能往外漏了。
　　黄恶霸听着那里面声响，老脸红了红，浑身不自在提脚下楼去了。
　　在楼下等了约半小时，总算听见楼上门开了。瘦脸男搂着个女人下了楼来。那女人妖妖媚媚地顶了下男人的胸口：“死相，才给那么点，下次再叫我我不来了。”
　　黄恶霸抬眼一看那女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不就是几年前卷了他一笔钱跑了的八姨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