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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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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土匪
土匪是什么?土匪就是只有他向别人伸手“拿”东西,没人敢伸手向他要东西的。所以当黄恶霸伸出手来,这土山上的土皇帝当然不明其真意。匪头说:“黄家宝,你还像小时候一样伸手向哥哥要糖吃啊?”
黄恶霸脸红了又黑。他刚伸手的动作只是一个土财主听见欠债人名字时的惯性反应。他收回手,抱着匣子站起来,看了看门口,有两个腰间别了枪匣子的小匪类走来走去。黄恶霸一看那腰间的东西心就颤了一下。又慢慢坐下来,看了看匪头,说:“你,你把我抓到这里来,想要……想要怎样?”
匪头笑了,说:“黄家宝,我要是真要把你怎样你还会好端端坐在这里么?”
黄恶霸想,难道土匪抓人来还有好声好气好酒好菜相待的?
世道变了?黄恶霸纳闷。
当他真的面对一桌子好酒好菜的时候,黄恶霸是真的纳闷。即使他和那周重是旧相邻,但印象里,他们之间除了那几十大洋似乎就没什么“交情”了。
他看了看那周重,那周重也正端着酒碗斜眼看他,眼睛中带了点笑意又黑又亮,嘴角露出点鲨一样的白牙,两脚搭在桌子上,一身的匪气。
黄恶霸的心咯噔一下。
那周重说:“黄家宝,你说我这里怎样?好不好?”
黄恶霸心想,不就一贼窝?有再多大鱼大肉也是荒山野岭一贼窝,有什么好不好的。
周重又说:“黄家宝,你现在……没地去了吧?”一看他这样就是个落难的,“不如你入伙来跟着哥哥我,我给你个……给你个六当家当当。以后,这二、三、四、五当家的,就是你兄弟了,以后有弟兄们罩着你。”
那“二、三、四、五”一起咧着嘴向黄恶霸笑。
黄恶霸差点将手中饭碗打翻。
周重说给他个当家当当,当然只是说笑的,逗他而已。
但黄恶霸还是辗转了一夜,不知这周重打得是什么主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一夜,黄恶霸睁开眼,看着窗口光线中的飞尘发了会呆,伸手从被窝里摸出他的匣子。
想了想,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布,把他的宝贝匣子包了,出了门来。
匪头和他的匪类们在晨练。
匪类们声响震天。其实匪类们只是在跑步。排着队绕着匪寨前的空地跑了一圈又一圈。匪头在前面喊口号,每跑个一二步就向天震一声。
没想到这还是个有组织有纪律的特种匪队。黄恶霸看着有趣,不知不觉间蹲在树下看了起来。
匪头跑了十几圈仍脸不红气不喘的。匪头喊着口号向黄恶霸笑。他一笑,黄恶霸就开始胸闷。那笑,扎眼,扎心,扎肺。总之黄恶霸就浑身不对劲了。
他抱着包匣子的布包站起来。
养尊处优的黄恶霸,体育健身意识还没有土匪们先进的黄恶霸,不知是蹲久了还是气血亏了,站起来就一阵晕,眼一黑,一个趔趄。
他一趔趄,匪头就笑得更乐了。
匪头走过来说:“黄家宝,你干什么?”
黄恶霸说:“我,我来告辞的。”
匪头倚着树干,笑了笑,“黄家宝,你是说你要走吗?”
黄恶霸点了点头。
匪头露了露白鲨牙,“黄家宝,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黄恶霸瞪圆眼,“那,你想怎样?”
匪头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黄家宝,别紧张,哥哥我只是想留你在这做几天客而已。”
“热情好客”的土匪?
只令黄恶霸心中更忐忑。
黄恶霸惶惶然地回贼寨。
匪头看着黄恶霸的背影,衔着根草的嘴角勾了勾。
黄恶霸忐忑难安。黄恶霸坐下觉得屁股热,躺下觉得腰骨痛,走到窗口看一看,走到门边,斜眼瞟一瞟,走到床头,把匣子塞进被窝里。
啪啪敲门声。黄恶霸一惊,连着被子抱住他的匣子。
门外人在叫开门。
黄恶霸定了定心神。开门一看,匪头周重。墙一样堵在门口,屋里黑了一半。
黄恶霸说:“你,你有什么事?”
周重笑了笑,“我来找你叙叙旧。”
来叙旧的匪头拨开黄恶霸,走进门去,往椅子上一坐,示意黄恶霸坐他旁边去。
黄恶霸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站着不动。
匪头又咧出一口牙。一见他的牙黄恶霸就怵,但他还是僵站着。
周重说:“黄家宝,你是不是怕我?”
黄恶霸想了想,似乎也不是很怕他,但就是不想亲近他。周重作为一个匪头,对他还算客气。但这客气总感觉有些不地道。
周重和他“叙旧”了半天。黄恶霸茶喝得不少。话说得不多。就听周重在那不着七八地东扯西扯。
周重说那一年他离开黄坑村后……黄恶霸想你怎么当上土匪的干我什么事?
周重说那一年他到了这铁岗林……黄恶霸想你怎么建匪寨的干我什么事啊?
周重说没有人进了这铁岗林还能安安生生走出去的。黄恶霸想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刚一想明白黄恶霸就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周重看着他笑着掀起一阵阴风,“黄家宝,你不是想走吗?”
黄恶霸脸色白了一层,“不,不想了。”
周重说:“哦。”看了看被子上隆起的一疙瘩,又露出嘴角的两颗牙,“不想了就好。那赶紧放好你的行李,别抱着它乱跑。这山上晚上有野兽出没,你知道吗,黄家宝?”
黄恶霸心里一突突。黄恶霸感觉心里的气凉嗖嗖往外冒,骨头都凉软了几分。
匪头和他叙完旧后,看看天色到午饭时间了。
匪头夹着黄恶霸去吃饭。和一大寨子的匪类同啃同喝了一顿,黄恶霸回到房里躺在床上。没多久,听得外面一阵响动。黄恶霸从床上爬起来,从窗口一看,匪头带着一群匪类一身武装出了寨子。
黄恶霸在房里呆了一下午。日头刚有些西斜,这屋里的光线就一下暗淡了。青天白日的时候黄恶霸心里还是有些亮堂安稳的,心想既然匪头暂时不把他怎样,就在这里呆几天吧。反正吃喝不愁的。可黄恶霸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上不下的。他在捉摸匪头的行为,越捉摸越觉得匪头的态度不地道。于是黄恶霸心情越来越越阴霾,随着光线暗淡越发暗潮涌动的。涌动了就不安分了,不安分了就觉得心里的小波涛一漾一漾的,骨头也漾得硬起来了。
天一擦黑,黄恶霸从房里出来。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人影。整个寨子都很安静。只有西面几间屋子有灯光。黄恶霸不敢妄动。他退回屋去,静静地等。摊在床上,拉被子蒙头盖住。
大概几个小时以后,黄恶霸僵尸一样掀开被子立起来,走到门边一瞧,西边屋子的灯光熄了。黄恶霸这才抱了他的匣子,出了门来。
一阵阴风,黄恶霸激灵灵打个颤,眼珠惊惶惶四下转了转,没见活人,按了下心口,定了定心神,晃晃地趁着月色寻路而走。
快到寨口时,掩在矮树丛间一看,两火把火光熊熊插在寨门两旁,两站岗小土匪堵在门当口。
黄恶霸傻了。黄恶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黄恶霸心想得想个法子。可黄恶霸这人三十几年安逸惯了,平日里吃饱了也就几根脑筋对着账本琢磨来琢磨去。真到紧急关头心窍就不灵光了。
黄恶霸就这样在树丛暗处蹲着,喂饱了蚊子,终于寻得个一土匪打盹一土匪上茅房的机会,黄恶霸溜溜地跑出了寨。却没想那寨门边原来还有只黄皮狗,蔫巴巴趴在一黑暗角落里,此时闻见生人味,又见黄恶霸这慌失失的样,那清闲得无聊的看门犬可算有事做了,打了吗啡一样兴奋尽职地狂叫起来。
黄恶霸惊得几乎腿软打跌,那打盹土匪睁开了眼睛,黄恶霸心想完了,慌不择路晕乎乎看哪都像鬼门关。在那土匪骂咧咧的叫声中,黄恶霸骨碌碌滚下了坡。
这一滚倒给他滚出条生路来,那坡下草长,黄恶霸滚进草丛中。土匪追过来,只见夜色中黑幽幽一片草,不见黄恶霸身影。
黄恶霸总算出了匪寨。看着前边一条大路,天上星辰灿灿,黄恶霸以为总算逃出生天,身一松气一顺,开始慢悠悠沿着大路走。
走了一段,看见一路碑,上书三大红字“铁岗林”,黄恶霸气更顺了,总算出了贼窝地界了。
那一口气还没顺着吐完,就听前面呵呵尖啸人马齐鸣,烟尘滚滚。
黄恶霸呆了。
这下真撞鬼门关上了,正赶着阎王起驾回府。
黄恶霸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跑。往哪跑?当然不可能往回跑。只能横向发展往两边跑。当然,情况也不允许你去分析是左边好一点还是右边有利一点。本来左边是甘蔗林,对逃跑来说是有利的。但黄恶霸本能反应地跑向了右边。
右边是一片空地。
无遮无掩无所遁形。
匪头停在路边,坐在马上看黄恶霸跌跌撞撞摇摇摆摆,乌啄啄一没头苍蝇。
他也不着急追,只凉幽幽喊一声“黄家宝!”
黄恶霸一个踉跄。
他一踉跄匪头总算是乐了,骑着马追上去,堵在黄恶霸面前,黄恶霸掉头换方向跑。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黄恶霸眼前又被马头堵住了。换个方向再跑,再被堵。
老鹰抓小鸡游戏玩得差不多了,匪头拔出枪,向天砰砰就开了两枪。
黄恶霸腿一软,跌倒在泥地上。
匪头笑着说:“黄家宝,还跑不跑了?”
黄恶霸不跑了。
黄恶霸摊着两脚仰面躺在泥地上。直着眼看着那匪头。
匪头下了马,黄恶霸看他走到他身边,影子罩到他身上,黄恶霸顿觉身上阴凉阴凉的。
匪头俯身看着他,那朦胧的笑容也阴凉阴凉的,“黄家宝,要到哪去?散步吗?不是跟你说了,这山上有野兽,别乱跑吗?”
黄恶霸不说话,黄恶霸想,这匪头屁股下面是不是也有条尾巴?
匪头在手心上拍了拍马鞭。那“二、三、四、五”也围了过来。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有人说:“大当家,看我把他绑回去。”
匪头摇了摇手,从一土匪手中接过一火把,再对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寨子去。”
一群匪类呼啸着回去了。
匪头看着地上的黄恶霸,“黄家宝,你跑什么?哥哥我把你怎么了吗?”
黄恶霸看着上方那匪头在火光中沉沉的脸色,你是没把我怎么样,但他就是在贼窝里呆得不自在。
匪头说:“黄家宝,你真想走?”
黄恶霸绷紧脸。匪头说:“你能到哪去?”
这话黄恶霸不乐意听了,好像天下之大只有他这贼寨愿意收留他似的,“我自然有地方去。”
匪头笑了笑:“那你走吧。”
黄恶霸一听,顿时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匣子咕哧哧就跑。
没跑出几步,身后土匪笑一声,两步追上来伸手一抓,揪住黄恶霸衣领:“好啊黄家宝,你还真就敢给我跑。”
黄恶霸气一窒,不是你叫我走的吗?不走是傻子。
匪头拎住他脖子。黄恶霸身一歪,就给拎转了回来,黄恶霸青着脸瞪了瞪匪头,匪头用手夹着他,“黄家宝,我好心好意留你,你怎么就不愿意留下来,还他妈一声不响就给我跑。”
黄恶霸被他夹得气滞,脸青白清白地喘气。
匪头在他耳边磨着白鲨牙:“还跑吗?”
黄恶霸不跑了。
这次是真的跑不了了。
匪头把马牵过来,看着一脸清白的黄恶霸,拍了拍他腰下,“上马。”
黄恶霸不动。匪头又阴阴凉凉笑了一下,翻身上马,拔出枪来把玩了两下,指着黄恶霸抱着宝贝匣子的怀抱:“上不上?”
黄恶霸瞪圆眼,瞪得眼都红了,那枪直直指着他怀里。黄恶霸无法,脚颤颤地踏上了马蹬。匪头伸手一捞,把黄恶霸捞上了马。嘿嘿笑了两声用枪敲了敲黄恶霸怀中的匣子壳,“还真紧张这东西。抱紧了,别摔坏了哭爹喊娘。”
黄恶霸又回到了土匪寨。
黄恶霸回到匪寨的时候正赶上匪类们在卸劫来的贼赃。一群土匪嚷嚷闹闹地抬了一个个箱子。
匪头停住马,伸臂捞着黄恶霸一同下了马。姿势特诡异,黄恶霸老脸不觉红了红,转眼看了看,匪类们心思都在贼赃上,也没人注意这让黄恶霸老脸红了的诡异情况。
匪头好像也没在意,笑着夹着黄恶霸:“黄家宝,我给你看看我今天的大收获。我们今天可是干了个大票。
黄恶霸跟着匪头到了那一群处置贼赃的土匪身边。土匪们把一个个大箱子排放在空地上。
黄恶霸看了看那些箱子,上面都贴有那倒霉货主的商号封条。黄恶霸一看那“顾氏”两个字,心里惊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