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窍七肝》彻透

3、第三章

　　三 旧识

　　那人向门口看过来，看见黄恶霸也是一怔。但这只是一个纯粹的有些意外的表情，很快就过去了。
　　顾明卿说：“肖队长，你好啊。”
　　肖队长说：“顾老板，你也好。”
　　他们主客一来一往客套寒暄，只有黄恶霸一个人在那里自怨自艾无地自容。他左看右看看，身体却坐得笔直。笔直得难受。
　　那肖队长身边的小跟班一直在用一种愤怒的正直的热血的眼神在盯着黄恶霸，黄恶霸对上他的眼神，瑟缩了一下，老脸红了红，梗了梗脖子，直着眼回瞪过去。

　　那边主客寒暄客套完了，肖队长说：“不知前几日所托之事，顾老板考虑得怎样了？”
　　顾明卿吹着茶，慢慢地说：“物资我们可以提供，要多少都可以，只是我们这边匀不出人手。”
　　肖队长会意，说：“我们只是要借一下顾爷的名号，别的不便再麻烦顾老板了。我代表组织上感谢顾老板的慷慨相助。”
　　他们的对话对黄恶霸等同于打哑谜。
　　肖队长向黄恶霸这边看过来，不，是看他的小跟班一眼，小跟班哼了一声，收回瞪着黄恶霸的目光。
　　肖队长说：“那么就不多打扰，告辞了。”

　　肖队长是完事了，可黄恶霸还在煎熬。
　　顾明卿说要留他吃饭。
　　黄恶霸一听，忙直着眼睛说：“我，我还有事，不，不多打扰了。”
　　顾明卿看了看茶杯，又抬起眼来看了看黄恶霸，默默了一会，哦了一声。
　　黄恶霸像得了特赦令一样，忙站起来，慌失失告辞而去。身后听得那顾明卿哦完了之后似乎才想起下一句来：“那改天吧。”
　　黄恶霸脑门磕碰撞在门框上。

　　黄恶霸终于出了那比他那镀了金箔门面的大屋还要大的多的大屋，悠悠晃晃走在街上。
　　黄恶霸买了两个包子。包子铺老板说这是肉馅的。黄恶霸说“是纯瘦肉馅的吗？”有肥肉的他不吃。
　　老板脸抽了抽，“那你买馒头，全是‘纯’的。”
　　黄恶霸说：“我不吃素的。”
　　老板说：“那你买糖馅的。”
　　黄恶霸说：“我不喜欢吃糖的。”
　　老板的脸于是终于变得如蒸熟的包子一般，“刘高！”
　　刘高声如洪钟应了一声从里屋走了出来。
　　刘高拍了拍威悍的胸脯，露出一颗镶金牙，“要买什么？包子还是馒头？”
　　黄恶霸肝一颤，立马撒丫就跑了。

　　黄恶霸空着肚子幽幽晃晃走在街上。正心堵脚软间，听得有人叫他一声“黄家宝！”
　　黄恶霸一回头，就看见那肖队长背着手看着他笑。
　　黄恶霸心更堵了。笑，现在是个人都能看他笑话。
　　肖队长说:“黄家宝，我请你吃饭吧。”
　　黄恶霸看了看他，想摇头，可是肚子里的虫子已经在欢快地说“好啊”。但黄恶霸毕竟还是还有些“理智”的，他说：“你为什么请我吃饭？”无事献殷勤。
　　肖队长说：“黄家宝，你不用紧张，我们现在不是阶级敌人。我现在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请你吃饭。”
　　黄恶霸心里还是堵。黄恶霸将信将疑。黄恶霸说：“我，我又不认识你。”
　　肖队长笑了笑，说：“黄家宝，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黄恶霸说：“不认得。”除非你连灰都不剩了。
　　肖队长叹了口气，说：“好吧，黄家宝，你不记得我也没什么，这样吧，我现在以一个新认识的朋友的身份请你吃饭，怎么样？”
　　黄恶霸还没说话，小跟班就先说了：“队长，凭什么要请这恶霸吃饭？”
　　阶级敌人势不两立，怎么能同一饭桌上吃饭？热血正直的眼神瞪着恶霸。

　　黄恶霸老脸热了热，抱紧了他的匣子，说：“我在这镇上有亲戚，他们都打点好了正等我去呢。所以谢谢你的好意了。”
　　肖队长愣了愣，哦了一声。黄恶霸转脚就走，只留一个背影讪讪的。

　　黄恶霸还是离开了琼花镇。
　　他也只能离开琼花镇。琼花镇里都是富人，琼花镇里没有土财主，琼花镇里更没有恶霸土财主，更别说落魄的恶霸土财主。
　　黄恶霸离开琼花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来的时候架的赵六平的车绑在一棵镇口的大树上，也不见了。
　　黄恶霸忿忿地想，怎么琼花镇的富人的品味已经到了连小村里拉牲畜的破车也要了？

　　黄恶霸在镇口的煎饼小摊上买了收摊的最后一块煎饼。煎饼老板说：“你是今天最后一位客人，特别优惠多送你两棵大蒜。”
　　黄恶霸就着优惠的两棵大蒜咽着煎饼，辣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黄恶霸不着东西南北地走了不知几里路。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地上的恶霸晃晃悠悠地。
　　黄恶霸觉得他的脚可能已经起血泡了。
　　黄恶霸晃晃悠悠迷迷瞪瞪地进了铁岗林。
　　铁岗林并不是一个树林。它是一个寨。一个土匪寨。

　　黄恶霸当然不知道他已经进了贼窝。黄恶霸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的老命要没了。所以为了老命他在荒山野岭里躺了下来。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微小愿望还没实现，就觉得身上碰到了什么东西。咯叭一声被绊倒，就只听哗啦啦叮铃铃的响动。黄恶霸还没反应过来，黄恶霸一阵犯蒙，犯蒙的黄恶霸还没清醒过来就只听一阵人声长啸。

　　彪悍人马举着火把从四面围过来。黄恶霸被震了，震得几欲破了胆。黄恶霸在腿软前做了一个动作，就是跑，这是本能反应。本能反应的惯性没维持多久，黄恶霸就趔趄了。

　　那一群土匪见黄恶霸这模样，就知道是个软的，也不着急，只不紧不慢围过来。
　　有人笑道：“你看这驴，跌也跌得这么好看。”
　　有人把火把举到黄恶霸面前。一看黄恶霸的一身行头，脸上就有些小花开了：“哟，是个土财主。”看来是只肥羊。
　　黄恶霸一手抱紧他的金匣子，一手捂住头脸。
　　“看他抱的那家伙，指不定有什么好货。”有人嘻嘻笑着过来要摸摸黄恶霸的宝贝。
　　黄恶霸现在是什么都怕，最怕没命，再过来是怕有人要抢他的命根匣子，但当这怕被大限度地触动的时候，黄恶霸的本能反应就会爆点。比如说现在。那土匪就被黄恶霸的突然出手震蒙了，被土财主的一拳头打得差点歪了鼻子。一群无聊匪类在一旁看着哈哈乐起来。那被土财主打的匪类脸上挂不住，骂一声，抽出鞭子就要抽黄恶霸。
　　黄恶霸本能地举起手来护住头脸。
　　但是鞭子没有落下来。
　　这个时候，通常狗血的剧情就是有英雄拔刀。“住手！”你看，历史总是有很多惊人相似。
　　黄恶霸露出眼来，看那位“英雄”朝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罩在他身上。那人的脸上隐隐有些笑容。黄恶霸的心里隐隐有些莫名的安全感。

　　但是那举鞭匪类哈着腰说了一句：“大当家，这土驴不识相。”
　　黄恶霸那心微微一颤，劈啪一声泥水神像就裂了。
　　但那土匪头子仍是笑着。
　　那土匪头子走到他身边蹲下，露出点白牙，鲨一样，“黄家宝？”

　　黄恶霸进了土匪的窝。坐在了匪窝似古时威严衙堂的大厅里。
　　黄恶霸汗毛无伤。黄恶霸好端端坐在了铺了不知是野猪皮还了狐狸皮的椅子上。
　　匪头坐在一张宽大红木椅上，摸着下巴笑着看着他，“黄家宝，你看看我是谁？”
　　黄恶霸瞟了他一眼，这人以为他是皇帝老儿，是人都要认识他？不，现世道已经没有皇帝这玩意了。
　　匪头说：“黄家宝，记得我吗？”
　　黄恶霸又开始心堵，黄恶霸心想，我“风光”的时候没人亲近我，怎么我倒霉了是个人都问他”记不记得他”？

　　那匪头见他僵白脸不说话，也不以为意，自说自话起来：“黄家宝，我周重啊，以前住你隔壁的。”
　　黄恶霸撇他一眼，姓周的，他当然记得，他家欠他几十大洋没还。那年闹饥荒，他一家一夜间就从黄坑村消失了，不知死活。没想是干打家劫舍的勾当了。
　　看来现在是“出息”了，黄恶霸伸出手，向他摊开了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