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城离》亚鬼

2、第二章

　　越是一个人，回忆就越是强烈，转眼间一周过去了，李夏之的父母都没有回过家，他们有时候会分别打电话回来，问问李夏之有没有饿着，但也只是匆匆嘱咐几句就挂掉了电话。电话那边的他们是在打仗吧，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人类与病毒的斗争。
　　宅在家里的李夏之时常坐在窗台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自然吃得很少。一周了，家里的蔬菜水果就像从来没有人碰过一样，还是堆得高高的、尖尖的，像一座小山，没有愚公的工作。
　　李夏之是观大大四学生，今年她就要毕业了。毕业了就能开启新生活吗？李夏之会问自己，此刻李夏之的回答是否定的。
　　李夏之是家里的独生女，长得漂亮，并不是说她完美，而是舒服，舒服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李夏之的五官都听话的挑选了父母的优点，适当的凑在一起，在李夏之的脸上和睦相处着，特别是那双新月型的大眼睛，不论看谁都像有小星星一般，忽闪忽闪，像一只飘飞的蝴蝶一路翩跹着，撞进人们的心里。
　　李夏之是任谁见了都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亲近的女孩子，她从小就不缺乏追她的小男孩子，李夏之也并不是那种自恃美貌到处作的女生，相反她很保守，或者说她很忠于自己的感情。李夏之有个男朋友，从大一一直走到大四，终于保守的李夏之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她把自己和男朋友共度太虚幻境的日子定到了大四的那个圣诞节。大学里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大家都会对这一天，注入别样的感情和特殊的意义。
　　命运最喜欢追弄两种人，一种是倒霉惯了还充满希望的孩子，命运由爱看着他们像傻子一样浑身是伤还勇往直前，一种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的天选之子，一路高歌着走着平坦的阳关大道，突然就撞上了南墙。李夏之就属于后者，从她决定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走向了枯萎。
　　李夏之回忆，酒店里的那个男人是她在升大四的暑假里陪着付庭宇见过的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房表哥。李夏之习惯了被人注视着，却也不适应那样狼性的眼神，李夏之很不喜欢这个表哥。不怪人说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李夏之第一次见到这个远房表哥的时候就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她还只当是会这人可能会影响付庭宇的未来，要付庭宇提防这个表哥，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
　　怪只怪这个表哥太过于精通计算机，怪只怪李夏之的男朋友付庭宇掉以轻心，怪还得怪李夏之长得太漂亮。
　　可漂亮就是错误吗？那错得也太离谱了。
　　圣诞节的早上，李夏之收到了一条短信：夏之，我在橙晶酒店714等你。
　　李夏之以为付庭宇会挑一个快捷酒店或是……按付庭宇的性格，李夏之怎么也不认为他会定这样一个主打情趣主题酒店。李夏之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回了一个好。李夏之约付庭宇吃过了晚饭再去被拒绝了，发消息叫她直接去酒店，有惊喜给她。
　　李夏之只当是付庭宇精心准备了什么，便按照约定去了酒店。李夏之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临进酒店之前特意买了一盒避孕套，想着要是男朋友忘记准备了，自己好歹还能有，这没什么的，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是没错，可究竟是哪个成年人呢？李夏之没想过。
　　手机上爆炸的信息量把李夏之的思维活生生拽了回来，寝室群里都在讨论：鹤市有官员亲属偷走了几箱捐赠的口罩！
　　凡儿：怎么还会有这种人？气死我了。
　　怀瑶：就是，这口罩又不是捐给他们的。
　　从语：他们也好意思偷，真当网友不存在吗？
　　盼儿：没错，正闲得慌呢，扒出来，曝光他。
　　夏之：太不应该了，有多少人需要这些口罩啊。
　　幻巧：哪个贪生怕死的，病毒怎么不传染他。
　　怀瑶：是啊！就是还不知道车牌号，等车牌号曝光了，就好找了。
　　盼儿：等我爸回来，我要告诉他，让他调查调查。
　　从语：真该好好查一查！
　　夏之：嗯。
　　李夏之弄清了来龙去脉，简单刷了一下微博，突然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这不是赵盼的爸爸吗？新闻图片中赵曜文正在大领导的身后挺拔的站着，眼中写满的坚毅。李夏之微微一笑，把图片发到了群里，盼儿的爸爸。群里又一次炸开了锅，姐妹们纷纷夸奖赵盼的父亲，还嘱咐赵盼一定要告诉父亲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别被感染了。
　　时间过得真快，李夏之从朝霞一直看到了晚霞，原来鹤市也有夜晚。
　　她从小生活到大的鹤市是个不夜城，什么时候都是人们活跃着的时间，这个城市没有时差，没有休养生息，只有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创新和活力，她以前很喜欢。不夜城，意味着青春、成长与未来，意味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包容与接纳，意味着，不论什么时候走在街上，都不奇怪，都不会被他们另眼相看。
　　鹤市没有什么安静的时候，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即使已经封城了，她还能听见由远及近呼啸而来的救护车，高昂着唱着由近而远，渐渐听不清的时候，又会有下一辆接连而来，像入海的小海龟，又想排好队的小鸭子，一扭一扭往前走着。
　　李夏之终于想起了父母，他们很忙吧，肯定累坏了，头发又白了不少吧，他们手中的病人有好转吗，他们的身体还好吗，这是李夏之少有的终于不再想起自己肮脏的恶心的难以启齿的事情来的时刻，这个时候的李夏之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她脑袋中紧绷着的弦稍微放开了些。
　　李夏之犹豫着打开了通讯录又关上继而又打开，反反复复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付庭宇的电话。
　　“我们分手吧。”
　　“夏之，你听我说……”
　　“你说过，只有我才能结束这段关系对吧，我现在想结束了，我太累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带你见的他，是我让他找到了可乘之机，我……”
　　“只是我们不适合，不管旁人的事，分手吧，别找我了。”
　　“让我补偿你好吗？我们结婚，我们去别的城市。”
　　“你不需要补偿我，是我自己进去的，是我。”
　　“夏之。”
　　“我不想看见你！你和那人长得真像，我讨厌你，我太讨厌你了！”
　　她说谎了。
　　李夏之挂了电话，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大声的，沙哑的，放肆的哭着。从事发到现在，她没有一次允许骄傲的自己放声痛哭，只有这一次，就一次，李夏之告诉自己，痛痛快快地哭吧，一切都结束了。
　　窗外，对面的居民楼从上到下，每一户都整整齐齐亮着灯，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这每一户开着灯的家里，都是一样的热闹吗，都在嬉笑着谈天说地吗，都是围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吗？只有每一个家庭自身才能回答这个问题吧。起码，在李夏之的家里，只有一个缩成一团呜咽着的李夏之一人罢了。这座不夜城依旧亮着灯，而李夏之心里灯早已经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