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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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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家庭
鹤市没有夜晚,即使指针一下下敲打着子丑寅卯,也不曾让黑暗真正笼罩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
真是不夜城呢,李夏之这样想。
干瘪枯黄的断枝显得那么瘦骨嶙峋,它蜷缩着四肢,借着一己之力牵强地抓着身旁一伸手就能够得着的枝干。那是一枝粗壮的分叉,虽然叶子被虫子啃食、雨水冲刷而千疮百孔,却常绿着脸流淌着青春的血液。只一枝之隔,便天壤之别,一枝是吸收着主干营养的常绿阔叶,一枝是摇摇欲坠仍不甘示弱的断枝。
你别看这断枝挂在树上很久了也没掉落,它其实脆弱得很,只要你轻轻一碰……就碎了。那是付庭宇说过的话,李夏之不赞同,只要没有人去触碰,它不还是好好的吗?付庭宇笑着揉揉她的头并不回答。
现在李夏之明白了,叶子没了营养,单凭力量就想存活是远远不够的,只要稍稍触碰,就会像一不小心打碎的瓷器,捡起来嫌它划手,不捡又嫌它碍眼。
凌晨三点的鹤市街上,即使不是主干道也被路灯照的透亮,李夏之一步一顿,每步都踩在枯叶上,势要每一片都能发出清脆的声响才作罢,偶尔遇到闷声不响的哑炮,李夏之都会嘲笑着往旁边踢开。她一步、两步漫无目的轻重不协调地走着,额头上几根充当刘海的龙须打湿了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也不知是这冬夜的寒气太重还是刚刚的她太过激烈。
人们常说,珠光宝气容易让人迷失自我。原来,但凡和色彩沾上了边,都会成为迷路的孩子。
在那个充斥着节日的欢乐,散发着幸运的日子,在那个处处可见的情侣和第二份半价的标语里,在那张应该被定义为世俗的玫红色镶着蕾丝边的起起伏伏失重的水床上,李夏之的视野里只能看见闪着光交织着的灯光的调色盘,亮到反光的铝塑框装饰和一个不大不小不知道是否藏着摄像头的烟雾报警器。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的脸正横亘在她的眼前,即使一个人也想要万马奔腾,他尽全力在李夏之的世界里绽放自己的烟火,她就像是死寂的天空,被迫接受着烟花的绽放,她将那晚定义为最屈辱的时刻。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一定要开着灯,让她可以从反射中看见自己狼狈的身体,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圣诞节里会见到这个男人,她一开始狠命地闭着眼,可人一旦把眼睛闭上了,就会不断重复闭上前的一幕,那也太痛苦了,她不愿意。她努力睁着眼,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另一个男人的影子,让她可以欺骗自己,但是她看不出来,她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泪水渐渐浮上眼眸,她看不清墙上的影子,也看不见面前的五官,她的世界已经轰然崩塌。
“夏儿,起床了!”韩雪珍推开房门顺手打开了灯,轻唤一声便又出去了。
嗯,李夏之猛地一怔,一滴还带着温度的泪水顺着眼角跌落到太阳穴附近,随后钻进头发林里不再惹人注意了。李夏之愣愣地睁着眼,这次不是哭醒的,是被叫醒的,她颇有些庆幸。从那日开始,她已经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了,不论是寝室还是家里,没有一处可以让她安心。
李夏之把头缩进被子里吸了吸鼻涕,顺带快速擦了擦眼泪,从床上爬起来,看见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向门外问道:“妈,今天不是除夕吗,怎么起这么早?”
“你快去洗漱吧,吃完早饭我和你爸就去上班了”,从客厅里传来了回答。
李夏之洗漱完看见桌子上摆满了菜,竟不像是吃早餐的样子,说是把一日三餐全摆了出来也不夸张。
“这是?”
“夏儿,这个年可能还得你自己在家里过了。我们要跟你说的是,和以往过年值班加班都不一样,这次,这个疫情,可能远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平常。”
“我和你爸爸这次去工作,可能一个星期不回来,我们会住在外面的酒店里,家里的菜足够吃一周的了,想着……至少一周之内我们至少能回来一个,到时候再给你买点菜。要是实在不行,我们也给你打了不少钱,你自己点外卖吃吧。”
“家里还有一包口罩,外面病毒无处不在还看不见,防不胜防,你尽量别出门,实在要出去的时候就戴上口罩。”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嘱咐了很多,李夏之点点头,小声回答:“我知道了爸妈。”
李夏之虽说这段时间情绪状态一直不太对劲,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多少还是会看新闻的,再加上父母都是医护人员,对疫情知道得格外清楚。
从元旦开始,鹤市就流传着一个不靠谱的小道消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突如其来的传染病正在从潘多拉的盒子里钻了出来,不久就将占领整个鹤市。人们都当做玩笑话传来传去,最先传播的那些人还因为涉嫌造谣被抓了起来,写了惩戒书,人们便闭口不谈了。可是没过多久,真的有一种传染性极强,藏匿性极好,又无特效药可以治愈的病毒在医院里打响了第一枪,人们给这个恐怖的病毒取了一个颇为好听的名字,叫做风乱,风乱被划为甲类传染病。甲类传染病就是不见其人只闻其声都会不寒而栗的病。除夕前夜的深夜里,一道秘密文件传达到楠省,甲型传染病在鹤市爆发,10万人被传染,紧急封锁楠省所有城市,暂停一切轨道交通,公共场所,非防疫人员,一律不允许出门,每日每户上报体温,其他省市封锁一周。此刻,作为沦陷地的第一线,鹤市早已笼罩在恐惧之中。
李鸿远接着说:“新闻上天天都在报道是没错,可是人数太多了,还没有办法统计完全,事发突然,也没有批量生产试剂,连有没有特效药都难说,只能哪有症状就治疗哪。”
“唉,但就我们知道的,可能已经超过10万人了,医院每时每刻都有病人涌来,挤在走廊里等待治疗。”
李父李母自顾自聊了起来,李夏之愣愣地看着饭菜发呆,嘴里含着筷子一动不动。
一切突发事件都是来不及商量就强加于人的事情吧,就像李夏之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她梦想中和男友的鱼水之欢,就像这场疫情说来就来,不等新的一年在1月31日到来,就宣告占领两年的时间。
“你们小心,有空就给我打个电话吧。”匆匆吃过了早饭,李鸿远和韩雪珍就带上口罩出门去了,在李夏之看来,这和他们平常加班没什么两样,她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鸿远夫妻俩是鹤市中心医院呼吸科和CT室的医生,这个病毒最明显的病症就刚好在肺部,他们成了最忙碌的夫妻俩。
李夏之收拾完餐具,给自己冲了一杯牛奶,钻进窗前铺好小窝的台子里,打开手机在寝室群里发消息。李夏之的窗户很大,窗户下有个不高不低的台子,李夏之喜欢把自己窝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居民楼,凡是天气好的时候,夕阳都会从左侧两幢房子的之间落下去,天空大手笔一挥,加点红色,加点橙色,加点蓝色,最后干脆混乱搅在一起,显出黑色来。窗台的位置特别好,总能把天都给看透了,天也猜不出她的心思来,她以前觉得只有这一处风景才配得上她在家里自拍,现在觉得,只有自己才配不上照相,甚至配不上自诩美丽。
夏之:咱们都低估了这次的疫情,可能现实比我们能预料的还要严重。
盼儿:我也听说了,我父母一大早就出门了。
夏之:我父母也是。
从语:今天封城了,公汽都停了,昨晚还有电话打来说,不允许外出。
盼儿:我家也接到了。
怀瑶:你们在中心地区,可千万小心,还要提醒父母也要千万小心。
夏之:好。
幻巧:是啊,我家倒还好,周边城市没什么感觉,你们小心。
怀瑶:凡儿呢?
幻巧:还没起吧大小姐,昨天我给她发消息,中午才回我。
怀瑶:哈哈。
李夏之刷微博,看网上的评论:这是什么地域开局,简直是开启了杀毒模式。是地球在更新系统吗?这套自制题可太难了,我们不会。病毒究竟是怎么出现的,莫不是……
地球累了,人类不过是自己的宠物之一,它们有什么权利如此作威作福,这不,只不过放出了一个小小的听话的养物,人类便瞬间变得不堪一击。这不是大自然的报复,是大自然理所应当的缓冲。
这个假期,因为疫情,让人类终于把自己锁进了自己建造的钢筋混凝土里,锁进了条条框框的房子里,锁在了自己的心里。也留给了人们大量的时间去思考人生吧。
又一条消息蹦出来,打断了李夏之的冥想,李夏之低头看去。
夏之,我们聊聊吧。——庭宇
李夏之修长的食指按在手机屏幕上,迟疑了一下顺手一滑,翻过手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