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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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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星期六是元宵节,韩雪珍在门外喊李夏之名字的时候着实吓了李夏之一大跳。李夏之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在节日里回家来,她还以为又会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寂静的冷漠的元宵节,李夏之走到门口刚准备开门就被母亲叫住了,“别开门夏儿,我拿了点资助的菜回来,我说几句话就走,你戴上口罩手套,给消了毒再……”
李夏之戴着口罩猛地打开了门,门打开的一瞬间,母女俩看着对方的样子都愣住了。
李夏之开门一打眼看见母亲的手,那是一双不成样子的手,失去了原有皮肤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血丝夹杂着一撮一撮浮起的皮肤,皲裂、破碎、干枯,像废弃的没营养的土壤,在那已经被岁月腐蚀的手上又加入了暴风骤雨,李夏之突然感觉鼻子有些痒,眼睛也骤然酸了,似乎马上就能掉下泪来,她刻意轻轻皱了皱鼻子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低低地喊了一声“妈”,再没敢发出声音,生怕多说一个字都会失控。
韩雪珍看见李夏之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心酸和心疼,甚至有些怀疑李夏之这孩子是不是两周都没有下过床,“怎么瘦了这么多!”
鹤市没有暖气,在家里也穿得多,只露出一张惨淡的、有骨没皮的脸和骨节分明、挂不住血管的手。李夏之这两周确实没有好好吃饭,她的灵魂能被完好的封印在身体里的时间本就不多,哪有时间喂饱这具失魂的躯体呢?
韩雪珍本不打算进门,见着李夏之这个样子,关了门进来,麻溜地做了做简单的防护和消毒,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李夏之跟在韩雪珍身后,一言不发。
“你出去吧,我来做饭,你回屋吧。”
李夏之也不应,顺手拿了大蒜开始剥。
韩雪珍看了一眼,浅浅叹了口气。
这餐饭,韩雪珍似乎是把两周的分量全算上了。李夏之面前的碗,米饭比碗高出一个头来,别看如此,这还是韩雪珍用饭勺压了又压的。
“夏儿,爸妈虽然不在家,但是简单的几样菜,你还是要学着自己弄着吃的。你以前不也会做吗,怎么这次就不做了,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多吃点,别想着减肥,你很瘦了,不胖,你想要减成什么样子?”
“医院的病人,多的是病到吃不成饭的,疫情又这么严重,你还不趁能吃的时候多吃点,别亏待自己。”
韩雪珍絮絮叨叨着用公筷往李夏之的碗里夹菜,特殊时期坐一起吃饭,风险是颇为巨大的,韩雪珍心里很清楚。
李夏之始终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米粒机械地送进嘴里,眼睛渐渐模糊起来。
韩雪珍正盯着狠狠埋着头的李夏之看,突见一滴液体滴落钻进了碗里,韩雪珍迟疑着叫了一声夏儿,又有一滴液体坠落陷入了米的泥潭中。
“怎么了夏儿,怎么还哭了?”韩雪珍觉出一丝不对劲。
“妈……”李夏之的声音在破音的边缘打了一圈转,踏入了呜咽之中。
说还是不说,李夏之犹豫了很久。
“妈,我……我上个月,上个月,被侵害了。”
“你怎么现在才说?”一道晴空霹雳砍在韩雪珍的心上,李夏之并没有回答,只是说着自己一定要说完的话。
“我吃避孕药了……”
“我没报警,我自己走进去的。”
“我去了酒店。”
“是付庭宇?”
“不是,是一个陌生人。”
“我以为他是好人……”
“我从小教你,防人之心不可无,教你要异性、男性朋友适当的相处交往……付庭宇呢?他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他刚好坐飞机回家了。”
“你把事情讲清楚。”
“圣诞节,我去酒店找庭宇,是他表哥开的门,他说庭宇有事,马上就来,陪我等一会儿,我拒绝了,他说是庭宇嘱咐的,就关了门。关了门,他就变了,突然就变了……”李夏之猛地擤鼻涕,打断了话语,“他把我狠狠扔在床上,按着我,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工具,我想反抗,可是我反抗不过,他抽打我……”李夏之废了好大劲让自己缓和下来,“太痛了,比痛经还要痛一百一千倍!”
“是我自己走进去的,是我自己去赴的约,是我,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李夏之反复重复着最后三个字,声音渐渐小下去几不可闻。
韩雪珍此刻微微张嘴,几次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起身来到女儿面前,抱住李夏之。小小的李夏之在怀抱里轻微颤抖着,小兽不论什么时候投入母兽的怀抱,母兽的胸膛都是向它敞开且温暖的,不像外面的某些公兽嘶吼着、流唾着、垂涎着小兽稚嫩的身体。
“我们还是报警吧,好吗夏儿?警察会处理好的,他们会找到那个坏蛋,你是受害者啊孩子。”
“不要,我不要。”
“好好好,我们不报警,我家夏儿是好孩子。等你想好了就告诉我,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你知道吗?”
韩雪珍屈着膝,半弯着腰抱着李夏之轻轻摇着,时不时用手顺顺李夏之的背,似乎是在用肢体语言告诉她,孩子,别怕。
一通电话打来,韩雪珍又被叫去了医院,韩雪珍匆匆嘱咐了许多才不放心地走了。
一路上,她都心不在焉,不是绊了,就是碰了,街上的一切都好像在和她玩碰碰车,以至于韩雪珍连防护服都穿了好久才穿好,要是病毒长了双眼睛,怕是早就找上了门来。
抽了空,韩雪珍去找李鸿远。两个穿着防护服,只露着一双疲惫的眼睛的大白面对面站着。
“我来找我丈夫。”
“你丈夫叫什么?”
“李鸿远。”
“干什么?”
“我找我丈夫。”
“我就是你丈夫!”
在医院里,这样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事情可不止一件。
“我回家去看夏儿了。”
“她还好吗?”
“她,她还好……她很好,不用担心!”韩雪珍一念之差没有把事情说出来,想想自己走出家门后没有一刻不在牵挂女儿,没有一刻不分神,她就忍住了,不能把家庭的情绪带到工作中,这是战场,不容分神。
韩雪珍走后的家里,又恢复了死寂与冰冷。
李夏之终于把压在心中的大石头搬了出来,可她并不感到轻松。她躺在床上默然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前没有七彩的光,身下没有浮动的床,她闭上眼,依旧是那一副画面,挥之不去,一遍遍重复上演。
李夏之起床翻出安眠药,吃下。
其实,李夏之有时候这样想,倒不如闯出去,在街上呐喊,被疾病盯上,发烧、咳嗽直到无法呼吸,她现在不也是无法呼吸吗?让病毒带走自己好了,让病毒尽情侵蚀身体,这样她就不必在噩梦中反复挣扎,窒息,苟延残喘。这样她就是被疾病带走的,而不是耻辱,不用非要在心上印个红字。
《红字》是李夏之以前非常喜欢的一本书,她说不出为什么喜欢,或是冥冥中的牵连,紧紧抓住了李夏之的心,她反复看了很多遍,她有时候会幻想自己是那个女主,有时候会幻想自己是那个小女孩。
《红字》的女主被戴上了标志“通奸”的红色A字,她则给自己的心上挂了一个红字,可她并没有通奸啊,她才是受害者,她是无辜的。
那晚,当李夏之醒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李夏之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想法就是报警,她哆哆嗦嗦找到手机,可就在要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犹豫了。是她自己提出的开房,是她自己来到的酒店,是她自己走进的房间,她甚至还准备了避孕套,只不过没有用到罢了,而且那个男人甚至没在门口拉扯她,她就主动进了房门。她应该如何解释,即使人们真的都相信她是被迫的,她也是一个看见别的男人依旧会进房间的人,她是多么高傲又洁身自好的人,她是多么愚蠢又卑微的人。
李夏之放弃了,她又想给付庭宇打电话,可她害怕知道答案,她害怕一个残忍的答案。
她学着小说里描绘的那样,狠狠冲刷着自己,企图洗干净身体和心灵。当然,她失败了。
李夏之走出酒店的时候还很早,繁华的街道,哪才应该是她的去处呢?李夏之没有答案。
她顺着有路的地方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