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鸿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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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惊慌失措，就要收回自己的脚，却又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要跌到雪地里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埋在冰雪里的时候，一个来自他背后的力量缠上了他的腰，将他扯了回来，站直了身躯。
少年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还有那个人在，他对着这个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那个人为拉少年而伸出的手，在空中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招，纤细的丝线便收回去没了踪影，“他”还来得及把手也收回斗篷里，就被少年一把抓住了——
“你手上有伤……”
被拉着手的人顿了一顿就要收回自己的手，攒着他手的少年抢先说：“你还好吧……”
“不用你关心。”
极简单的两个字，那人说的毫不在意，声音略显嘶哑，雌雄莫辨。
和刚才那道清灵的声音全然全然不同。
少年听的一愣。
他看到面前的人随意挥了挥手，那伤痕立刻自动愈合，连个伤疤都没有。
少年看得楞楞的，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露出的小半张脸：“你是神仙么……好厉害的法术啊……”
那人默了一默，向后一靠接着闭目养神，无视了少年的话。
只是那少年却偎了上去，拉着那人的一角斗篷说个不停：“您能教教我么？什么都行！我什么都会，做饭扫地种菜烧水都可以！您只要留着我跟着就好，不用给什么身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一直沉默寡言的人抬了抬下巴，似乎是就着兜帽的边缘空隙看了眼少年，就要不耐烦的说些什么——
只是在看到少年眼睛里的决绝的有些疯狂的意味时，停了停，最后僵硬的换了个说法：“我刚出来，脾气不好，离我远点。”
这话不算客气，警告意味十足。
少年心一抖，讷讷无言的向一边退了一段距离，挨着峭壁蹲在那里，裹紧了身上能取暖的破烂衣裳，牙齿都在颤抖。
被族人排斥的少年窝在那个角落里，双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本性并非刚才那样，也并非回来这样，只是自从他莫名其妙活下来，伤好了以后，他就忽然觉得，他命不该绝，合该孤注一掷，不惜一切活下去。
是夜。
山谷内的难民解决完晚饭啃完了干粮，就几个人挨在一起睡着了。
小姑娘除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再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
他们家只带着一床被子，一边一大一小两个男的裹在一起睡着了，倒是没有多冷的意思。
小姑娘瞧着周围都睡着了，才悄悄起身，她一步一步走到少年身边，将怀里一直抱着的一个小布包掏出来。
洗得发白的粗布皱巴巴的，她掀开布包，里面只有一个干馒头。
小姑娘将馒头掰成两半，自己留了一小半，将另一半大的递给了少年，小声开口：“给你。”
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年这才惊醒回神，他讶然抬头，连忙挥手拒绝：“你你也什么没吃的……你吃吧我不饿……”
话说了半截——
“咕噜——”
声音不算大，但是离少年不怎么远的小姑娘和那个披着斗篷的人都听见了。
小姑娘不容推辞的把馒头塞进了少年手里：“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还有半个。”
她说完就起身，偷偷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族人，悄悄再回去，缩在一边。
少年只能讷讷接过。
一边披着白色斗篷的人掩在兜帽下的眸子瞧着这一切，轻轻笑了笑，那笑不怎么明显，一眨眼就消失了。
少年拿着馒头发了会呆，然后又掰成两半，他走到那个披着斗篷的人面前，递出了较大的一半：“这个给你……”
那人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拒绝，只是抿着唇沉默着，一字不说。
少年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只是干馒头，但是也是可以吃的！”
那人仍旧没有接，反问：“为何给我？”
少年声音低了一点：“你也没吃晚饭，会饿的……”
那人像是听见了笑话一般，却从善如流的伸手接过。
那右手修长白皙，食指上套着一枚古朴古拙花纹精致的鱼形戒指。
鱼师青色的水晶，与护甲一般大小，游鱼从指节拖到手腕，甩着尾巴，栩栩如生。
那人接过少年的馒头，又伸出左手抛给了少年一枚花纹灵巧的药丸：“辟谷丹，吃下去可以不吃不喝再扛三个月。”
少年愣愣的接过来，那人似是无意一问：“不怕这是毒药？”
少年抿抿唇：“你不会费这个功夫给我这样一个废物下毒。”
那人笑一声：“那可不一定，万一我是真的看你不顺眼，倒是真的会趁机用一枚毒丹杀了你。”
少年又愣了：“就只是因为不顺眼，所以就要杀了对方么……”
那人嗯了一声:“不知道，这要看我心情吧？”
这一句话说的既狂妄又自负，放在旁人耳朵里，自然是十足的高傲。
可少年却能从那人举手投足一言一行中感觉到这个人不愿束于规则的决绝——
他说的，他必然能做到。
少年咬了咬下唇:“那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了我么？”
“为什么？杀一个人，需要为什么吗？”那人重复了一遍，笑得玩味，“那如果我说，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你呢？你真想知道为什么？”
少年张张嘴，又无力的闭上，最后才说：“死也要死个明白吧，如果您真的想杀我，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那人一声笑：“天真。”
然后那人又是一笑，右手两只纤长的手指夹着那块干馒头:“我长这么大活这么久，你是第一个敢给我吃这种东西的人。”
他把馒头收回手中，靠回原处，动作自然优雅地坐下来，又想起来什么的给少年说了一句：“哦对了，那枚辟谷丹在我这放挺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吃了可能会拉肚子，自己想好再吃啊。”
少年：“啊……哦。”
他看了眼手里的丹，没有迟疑就吃了下去，他走到那人旁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来，扭头对他说：“我是阿云，你叫什么?”
那人有意无意看了眼少年，随口回答：“御流光。”
阿云睁大眼睛：“御流光?”
那人“嗯”了一声：“听你意思，挺惊讶的?”
阿云：“不，也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惊讶……啊……我的意思是我很惊讶你的名字但是也……”
少年越说越苦恼，最后有点失落：“我怎么连话都说不成个了……”
那人又接口替他说出来：“你是惊讶我的姓氏，但又觉得不至于那么巧是吗？”
少年点头：“就是这个意思，那你的御，是那个御吗？”
那人语气懒散地反问：“你从哪里来的，你们是要去中域吧？怎么，连东境人都知道九州御家了？”
阿云沉默了一会才交代清楚：“不是，我其实……和他们不是同族，九州御家，是我娘告诉我的。”
那人也是沉默了片刻，才问：“你娘不在你身边，你才过得像个小乞丐吧。”
阿云不想回答。
御流光也没指望他多说什么。
但他们也算对彼此的身份有个大概猜测，默契的闭口不提。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的有点远，都在闭眼休息。
没过多久，那人又问了一句：“怕死吗，怕我杀了你吗？”
少年听到这个问题，眨了眨眼看着这个张口闭口杀人与否的人，僵硬的点点头：“怕……但是我本来就是死里逃生，总归都是死，似乎也没什么……”
“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人饶有兴致的笑了两声，“希望那些讨厌你的人也有这个觉悟。”
少年皱了皱眉，他听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却本能的觉得这句话是在说什么不好的征兆。
似乎是为替那人回答少年的疑惑，山谷外骤然一声惊彻天地的鸟鸣——
“啾——”
一只身长十几丈，伸展羽翼便遮天蔽日的巨型白鸟冲天而起，羽冠华丽，身后拖着两条长且粗的冰凌尾羽，赤红的双爪锋利如兵器，鸟喙狭长略扁，烟金色的兽瞳熠熠生辉，全身燃烧着冰蓝色的火焰。
双翅一振，掀起数万冰雪，狂躁戾气扑面而来。
被这异响惊醒的难民们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仰头看向那只体形巨大的白鸟。满是惊恐，不由自主的起身。
“那是……什么鸟？”少年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只外表极尽华丽养眼的白鸟，自然也无法无视那气势逼人的威胁。
“鸿鹄。”
轻轻巧巧的两个字从阿云身边响起，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或惊或喜的起伏。
“什么……”少年依旧有些不解。
“凤凰你总该知道吧？”那人换了个姿势，从峭壁上直起身来，有些慵懒的站着，“就是龙纹龟背，燕颌鸡喙的那个司掌百鸟的鸟王，凤凰有五种的，白色的这只就是鸿鹄。天定灵域的看守者，俗称守护神，四方流域之一的极天云雪域对应的就是鸿鹄。”
少年还再理解这话里的意思，那人又轻飘飘补充道：“也正是因为它，所以从未有人活着走出极天云。”
解释到这里少年也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他呢喃出声：“所以我们是死定了……”
“是你们哦，我可不在这里面——”那人“好心”提醒一句，“其实你们本来可以多活一个晚上的，只是你们族长动用的恰恰是凤凰之眼，而且很巧的是，还是火凤凰的眼睛呢……”
这话里全是看好戏的意思，说的戏谑，只有玩味。
仿佛这些人死在他面前，也不过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那人说完这句话，地面轰然裂开一条长缝，下一刻这条黑缝开始塌陷扩大，眨眼间就成了一道深不见底宽度吓人的天堑，根本来不及反应——反应过来也无计可施的难民就这样掉了下去。
“啊！”
“啊——”
……
惊恐的叫声接二连三，少年迟钝的回神，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周围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他转头看了一圈，发现那个披着白斗篷的人一点不慌张，他周围十二三尺，没有任何异变，连带着离他很近的少年也幸免于难。
而那人风轻云淡，没有任何出手救人的迹象。
除了少年与那人安然无恙，大多数的难民连同他们所带的东西一起掉进了深渊，唯有靠着峭壁的一部分人还能焦急的向安全的地方跑。
少年顾不上其他，就赶忙寻找那个小姑娘，急切的想要赶紧去救她。
只是他看到是看到了，那个小姑娘死死够着峭壁上一簇冰凌，他根本没办法过去！
少年正要想法子去救人，那小姑娘抓着的冰凌却是一断——
“不要！”
少年瞳孔一缩全身一抖向前一扑，却是为时已晚。
篝火中的凤凰之眼腾空而起一路飞到那只鸿鹄眼前。
鸿鹄白凤扫了眼那枚凤凰之眼，又扫了眼地上的一切，双翅再一振，飓风彻骨而过，少年和那些人终于是一个不落全都掉进了天堑。
唯独一个御流光，还站在原地，斗篷一摆打了个旋，什么事也没有。
一只体型巨大的白凤，和一个披着白斗篷的人在雪地里遥遥相对。
“罪臣苏裕如见过流光君，许久不见，九尾一族问君上安。”
冰冷的男声从雪地上掠过，那道天堑横亘在雪域里深不见底，却随着他声音催开了一片茫然春/色。
不知从何而起的鸟鸣，不知从何而起蔓延了满山的绿意盎然，不知何时，从那道天堑地底霞光遍染，草叶繁茂，修长的树直立而长，一瞬间抽出叶子，一瞬间开遍繁花，一瞬间染红了天际。
御流光站在原地听而不闻，对面前刚刚出现的白衣神君视而不见，只说：“你得放个人，刚才那个小鬼，似乎是我外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鸿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