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楔子·极天云 ...
-
狂风怒号。
冰冷的苍茫雪域里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色。飓风宛如暴怒的凶手，掀起细碎的冰碴与风雪，撕裂空气，纵横在天地间不知收敛。
一支空洞的枯枝在绝地里横斜，转瞬间就被毫不留情的砸成一地渣子，随狂风四散奔逃。
一队自北而南行进的难民在雪域里拉成一线，似乎比蚂蚁还要渺小。
这一堆人约么有小几千，算不得少，可是在偌大的极天云雪域中却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他们的队伍，拖家带口，老少妇孺在中间互相拉扯着，外面大多是正值壮年的男人。
这里每个人都褴褛不堪，在这冰旷雪原里冻得发白，乌黑透紫的嘴唇和指甲无一不说明他们已经在这里跋涉很久了。
每个人呼出的热气都少的可怜，各个唇干舌燥，麻木的继续前进。
就是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一队人，偏偏多了个与众不同的。
那个人一直都默默在队伍的前端跟着。
说是跟着其实也不怎么确切，真正描述的恰当些，应该说是他一直和这群人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却并不是与这些人为伍。
只是自己一个人，隔了七八尺的距离和带着这些人赶路的族长排在同一行罢了。
这个人是男是女谁都不清楚，披着长及地面的白斗篷也能看得出他是个长身玉立的人，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略尖的下巴和樱色透白的薄唇。
几缕墨发从领口处滑了出来，松松搭在他的肩上，端的是一片钟灵毓秀的风姿。
仅仅是几缕头发和半张脸，就难掩风华。
良久。
几天几夜的步履不歇，才歇过一晚又走了一天，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要我说走了这么久了，不如停下来歇歇吧族长！”
领头的鹤发老人撑着拐杖，手里拿这个罗盘似得物什，听见自己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赞同休息，便停下来说：“前面不远就是个山谷，既然大伙都这么说了，那便去那边休整一晚再赶路吧。”
见着族长也同意了，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又扛着走了几里路，拐进那个大雪覆盖的山谷，三三五五就开始生火做饭。
“他大爷的！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连个火都升不了！”
“真是见鬼了！连明火符和火灵石都没用！”
“升不了火怎么办！这个大雪窟里没有火根本没法子过夜！”
“前几天在天大人还在的时候多好！现在人没了，火生不起来，又多了一个外乡人……”
“你可闭嘴吧，老族长说了，不能乱提在天大人！”
……
一片又一片谩骂声在雪谷里此起彼伏。
严寒的雪域不会允许他们这些人在没有火的夜晚中活下去，没有火就是没有活着的机会，等到天黑以后夜里发凉，很快就能被冻僵。
除了刚出生的奶娃娃，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很多人立刻开始千方百计的试图生火。
老族长看着，有些心里没底——
就在不久前，在天大人一声不吭的走了，只留了一个传音符，告诉他们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被另一个人带出极天云雪域。
老族长刚听完这话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意思，直到他们跟去问那个扫把星要天地壁的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说冰洞底下有个死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阿云那个扫把星，和他身后一个披着白斗篷的人。
只有那个披着白衣斗篷的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我行我素的孤身站在山谷入口的附近地带，背靠在身后的峭壁上，一动不动的，似乎和雪融为一体。
老族长看着自己的族人们焦急的生火，却次次都失败了，开始的担心，渐渐焦灼。
之前一路上都有在天大人庇佑，所以他们走到了现在，可在天大人走后，他们连个火都生不起来。
老族长记得，那个人走的时候悄无声息，他的传音符也只有一句简单的话。
“如果你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被她顺手拉一把呢？”
老族长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谁，他只是用自己大半生练出来的一双眼看着，就认定了那个人，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披着斗篷的人。
火点不出来。
他亲自试了几次也是毫无办法，浑浊的眼睛一转，就看见了站在山谷入口的那个人。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身边一个人立刻很有颜色的扶他过去。
老族长拱手做了个礼，就试探着开口：“阁下前些日子从这雪域中破封出来，想必对这雪域也比我等知道的多。可否告诉我们怎么在这里生个火？”
那人置若罔闻，动也未动。
老族长面子上有些讪讪，只能硬着头皮再问一次。
那人依旧是一个字也不说，靠在那里仿佛不知道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扶着老族长的年轻人见状冷笑一声：“想来也不是个好东西，连个话都不搭理，架子端的真大！”
年轻人说完就要扶着老族长再回去，谁料那个人却嘴都没动一下，就“说”：“族长大人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这声音清灵似林间泉涌鹿鸣，翩然似流云回雪，话中语气却有一两丝似真非真的讽刺。
年轻人狐疑的看了眼那个人的脸——隔着兜帽也只是能看见那个人轻轻弯了一弯的唇角而已。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也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被他扶着的老族长却是神情一变，有些被人看破的狼狈。
年轻人正要再问什么，老族长先一步开口说：“既然阁下也没有办法，那老夫也只能再想想办法了。”
说完他就示意年轻人扶自己回去，没有再多呆一刻。
留下那个人轻呵了一声，却也没看出几分情绪来，只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怠。
剩下的难民们都或多或少盯着刚才的一切，大都知道是那个披着斗篷的家伙不肯帮忙了。
顾忌着面子没有直接骂，就只能脸上不怎么好颜色，仿佛没看见这个人——
原本也就没有几个人有关心过他。大家都自身难保了，一个外族人，更不值得让人关心。
老族长回去拄着拐杖闭着眼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已经要黑个彻底了，却依旧没有人将火升起来。
人心惶惶之际，老族长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自己从自己贴身收藏的乾坤袋里掏出来一个古朴古拙的盒子。
那盒子四四方方，每一面都绘着法阵符篆，用一把锁锁着，看着是一把挺不好开的锁。
老族长慢吞吞的从自己脖子上把开锁的钥匙拿出来，边开锁边对族里人说：“生了火以后就聚在一起吃饭，各家互相帮衬着些，这东西危险，切记千万不要靠得太近。”
族长的威信不算小，他这么交代，下面的族人也没有起哄的。
一个一个听着吩咐急急燥燥压着脾气开始掏干粮就要吃饭，摩拳擦掌都是兴奋。
老族长开了锁，就开始低声念咒，一手托着盒子一手掀开盖子，双手半捧着将里面那颗自己悬空燃着紫红色烈焰的珠子取了出来。
他捧着珠子送到中间的柴火堆那里，紫红的火焰一碰到干冷的柴木瞬间焰火高涨。
旁边看着这一幕的族人都是欣喜和雀跃。
老族长颤巍巍的把那珠子再次放回盒子里锁好，擦了擦自己头上的冷汗。
这火的问题解决了，自然也就没有大事了吧。
有了火人心终于安定下来，赶了一天路的族人开始吃饭。
山谷外的风声依旧狠裂。
山谷内倒是勉强和谐没有多少风雪。
那个披着斗篷的人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孤身在那里与整个大队伍隔了相当一段距离。
还有一个衣不遮体的少年，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看着有些瘦弱，似乎是这些人里一个被排斥的异类。
他也试图靠近火光取个暖，只是每一次刚靠近一些就会被人恶语相向，用仇视和厌恶的目光将他逼走。
分发粮食的人也看见了刚才的事，因此刻意无视了那个不肯帮忙的人，什么也没有送过去，心里腹诽着这样狼心狗肺见死不救之徒，饿他一顿也是活该。
他又看了眼那个瘦弱的少年，随即就是满脸厌恶。
少年排在最后领干粮，那人冷淡一笑将装着窝头的篮子一提，冷冰冰留了两个字“没了”就转身走开了。
一边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些不忍。
她看着负责分发食物的人走远了，就拿着自己刚刚领到的两个窝头向少年走过去，想分给他一些。
只是小姑娘刚走到少年身边不远，一个秃顶带疤的男人便冲过来一把抢走那两个窝头，随即一巴掌将小姑娘扇倒在地。
他将一个窝头塞给了身边一个年岁更小一些，长得很是肥壮的小男孩手里，另一个放进自己怀里，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果然和你那个便宜娘一样，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贱胚子！你既然不想吃那就给你弟弟，你娘那个不要脸的跟人跑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赔钱货也是一样，娘胎里就该掐死你！什么玩意儿……”
男人骂完了这些还觉得晦气，带着猛啃着窝头的小胖子走开了。
一边也有人觉得这姑娘可怜想过去帮衬，只是还没走开就被一边自己家的人喊住，拿着眼神示意着别多管别人家的事。
多灾多难的时候，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哪里还有闲心关心别人家的事？
那小姑娘自己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自己身上的衣裳，眼睛里没什么要哭的意思，只是有些黯淡无光。
她似乎是习惯了麻木了，爬起来以后就走回去呆着，一边的身为她爹的男人狼吞虎咽吃完了属于她的东西，就不耐烦的吩咐着让小姑娘去找棉絮被子什么的，只说铺好了，他和小胖子好睡觉。
少年睫毛微颤，看着这一切似乎毫不意外。
他裹紧了自己的衣服——如果还能称为衣服的话，默默的转身离开。
这两千来个人把山谷内的地方几乎沾满了，他哪里都不受欢迎，只能顶着别人的目光步步后退——这一退就不知道自己后面还有什么，所以毫不意外的撞上了倚在峭壁那里正在假寐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楔子·极天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