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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快哉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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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火烧云成簇,待过炊烟徐起,三二盏油灯映入满天连星,冷不防的一弯月低垂着。稚子奔走归家,白发翁蒲扇慢摇,谁家偶来笑语,快快活活收了个尾。
沿街的商铺落了门锁,残余的灯光不及月辉来得透亮。虫鸣声细,不知何时杂了个低吟歌谣,初不及蛙声,复,愈发近,至跟前。
光亮处,歌谣声止。姑娘垂首,蹙眉,瞧着自己的影子,似是觉着这十五六岁的身量矮矮,无半分霸气来。这姑娘摇头晃脑,打量附近商铺的名字,选了家顺眼的敲门。
店家应了声变来开门。“这般晚了,怎的还有生意?幸好我这是喜事铺子。”门板移开,开了半扇,不见人影,店主心底漫了些疑惑。
屋里来了个女子声:“来的是哪一家?”
店家道:“没瞧见人,许是这附近的孩子闹着玩。你这怀着身子,可别出来了。”
话落,门又教敲了下,另一边传个姑娘声:“你们家门口这石板不能整一整!摔坏了姑娘我赔死你们!”那姑娘一边埋怨一边探头:“还喜事铺子呢,姑娘我若是摔死在这儿,喜事变丧事!”
店家心想,今儿怕是遇上硬茬了,可终究还是自家的错。“这话可不能乱讲,来我家的皆是喜事临门。姑娘要定些什么,不如进来坐坐。”
姑娘瞪了他一眼,这事翻得也太快了些。今日她有事,不与这些凡人计较。“婚服、首饰、喜烛之类的,成亲要用的事物一并与我来一份,你们当地习俗如何,照例。”
店家见只姑娘一人,见过百事,心底有了计量,不知该为这姑娘叹一声,还是该为这姑娘恨一声。“姑娘就你一人?另一位公子何时到?这喜服得量着才准。姑娘先进来,这花样、品类可得好好选。”
从未办过喜事,只在书中瞧过的华晏姑娘一下子犯了难:“就我一个不能买?随意买一套,别量了!皆按最好的来。”见店家还要说些什么,怒从中来,自袖中甩出几张银票:“就这几张,给我花完。喜服什么的随意就好,首饰什么的你看着挑,我这忙着呢,越快越好,来现成的,带走。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概不要。”
未见过这般行事,似是将成亲当作闹事一般,便要劝上几句:“这婚姻大事!”
华晏道:“我抢亲呢,你赶紧着!万一她真成了,我准要砸了你这铺子!”
店家眼睛瞪大,若是抢亲,该不该帮?
却见姑娘自袖子里掏出柄带鞘的匕首:“我就这么点钱了,你快点!”
长吁短叹,店家愤恨,摔袖便去。先前那个女子道:“怎的这般匆忙?”
店家道:“整年里碰上一回的事,可不紧张?我自己便行,你先歇着去,这头一胎可得好好养着。”
华晏在门外等得跺脚,也不知是这人性惹得她幼稚还是她暴躁显得稚气,反正糟糕极了。门板后有人扣了二声,她听着奇怪,侧去瞧。
背后蹲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见她看来,咧嘴便笑,又敲了几下门板。华晏少见这样的物种,也觉着稀奇。
“你是哪家的,在这儿作甚?”
小姑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点了点亮灯的屋子。她似乎觉着门板有趣极了,又欢喜得敲上几下。
屋里那女子低语几声,轻唤了声,有个女子应。小姑娘一听,慌慌张张行了礼便跑过去。华晏又缩回门板后。
少倾,店家备了只箱子而来,清点过后,华晏忽的提及:“你这人无趣得很,独你这小女有趣。”
店家笑道:“我与夫人膝下尚且无子,何来的小女?姑娘莫不是瞧错了。”
“五六岁大的姑娘,自你家跑出来的,方才去你夫人屋中了。”
店家一念如雷击,怔愣许久,回神,这姑娘早已不见。迅速将门板压下,念了好几句佛经,连忙往夫人屋子而去。
“方才可来了甚么小姑娘?我听及个女孩儿声。”
夫人笑道:“喏,在肚子中,是她否?”
百念成灰,一时竟不知该道些甚么。许久。“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佛寺呢。”
月落,日出,鸟鸣。
老小乞儿自草屋里摸出,自街边游荡,一闻得李家喜事,蜂拥而上,欲讨个彩头。这些乞儿几月不曾洗沐,几年不曾换衣,馊味难耐,人们争先恐后避及,推推搡搡。
有年轻姑娘换个装扮出来游玩,这一推未及惊呼倒后而去。后面是个蓝衣公子,眉眼眉眼极丽。一桩美事就此欲成际,蓝衣公子甚是不解风情,足尖一点,向左避去。年轻姑娘落入他人怀中。
那公子似方有察觉,侧首望来。姑娘与之目光一触及,两相了然。不是个俊公子,是个俏姑娘。
蓝衣姑娘逆着人潮,自后头入了李家,门边等着的那女子一见她,便喜。
“夕姑娘,您总算来了。按先前说好的,您假扮我家小姐引贼人,礼服已备好,您快先去换上。”
加上这次,饶是做了二回新嫁娘,她仍是对这些礼服首饰无好感。礼服广袖,打起架来不好收拾。再者,李家巧手姑娘整了近一个时辰的发髻,满头金银沉甸甸,更是麻烦。
“姑娘,好了,您且笑上一笑。”
她恨不得砍死她们算了!待会儿拆的时候得多麻烦!
装扮姑娘瞬息了心思,模样俊是俊,性子也是差。也不知老爷自哪里寻来的高人,这般好看,也难相处。
小姑娘安慰道:“夕姑娘且宽心,并不是真与我家公子拜天地,您只需替换了那环姑娘待在新房中便好。”
这便是夕若岚下山后遇的第一桩事,若不是慕容山主来信,言此家李老爷何等良善,与他交情如何如何好,便是他们哭死在地,也不回头。
小姑娘在旁边继续劝夕若岚。环姑娘与她家少爷两情相悦,定下大礼,非有甚么妖怪寻上门来,扬言成亲之日定要带走新嫁娘,方出此下策。
这般,加上慕容山主那一封书信,夕若岚再次以身作饲。上次青北园,急匆匆糊弄番便过去了,今在这李家,她算是彻底体验了一遭,昏昏欲睡,又不敢睡。
屋里熏香点得重,不透风,她闷在里头,入囚徒一般。
忽,门外急匆匆来了个姑娘:“了不得!也不知甚么缘故,换了套礼服,衣裳拿来了,快伺候姑娘换上。”
夕若岚彻底崩溃,挥手将旁边一盏茶杯摔个粉碎。换甚么衣裳,倒时她直接与那妖族过招便可!
旁边姑娘吓得跪了个整整齐齐,她愈发怒从中来,这若是都是妖魔便好了,杀了也就杀了!
胆大的回神过后开始劝道:“姑娘,换一套衣裳,废不了甚么时候,若是弄错了新嫁娘,出了大事可就了不得了。”
出个鬼的大事,出了事她再杀过去。
“姑娘,这新礼服好看,衬得人俊。”
再好看打起架来一样没用,好看又不能吃,又不能涨修为。
姑娘狠心,下了最后一句:“这可是你与我家老爷说好的。”
行,夕若岚败给了这一句。任着那些姑娘上手,换了衣裳。幸好发髻不用大改,只换了几只配衣裳的簪子。
礼炮一声响过一声,欢声笑语一片。喧闹中,唢呐声绵延一片,祝词一句接着一句,至大堂。
唤了句,新人同入洞房,情意地久天长。夕若岚瞬反应过,待新人至转角,使障眼法,与那新妇换了位置,入新房。
她这一日困意绵绵,算是有了正经事做。许是过久不曾打架,过门槛,裙角飘垂至双缠金绣鞋,足尖再点,失了轻重,整个身子便向前扑去。
仆从尚不及回神,另一足点移,入门,生比旁边的婢女快了步。她忘了,这礼服袖子宽得很,另一角紧拽在婢女手中,落地本轻巧得很,这一拽,复后仰去。
一层薄纱如雾里看花,映着满堂红锦,砌出靡靡景。仰面时,红纱压玉容,睫羽星眸欲透。
乱中不知从何又来一脚,踩上红衣,极喧中好似闻得裂帛声,浸染多时的熏香自衣袖间苏醒,她嗅得一丝,熏熏然。
“面纱!”
“快遮着!面纱不能掉!”
盘旋着,是大呼礼制与小叫习俗,时近时远。
半幅袖上缠花锦簇,似极连理相扣。公子眉眼略弯,笑意渐漫。“夫人花颜月貌,可不许教旁人瞧了去。”
她当是红了脸去恼他,问他,那你怎的也不挡着?
不知是否香气过于浓郁,她有些慌神,甚迫切要去瞧瞧这人鬓边可有一支淡黄的月见?花开半含,残一瓣在她发间。
她定定看着,袖落,一张面容露出,笑唇翘起,是多情公子的皮相,手中使力,握着她双臂,站稳。
不知是失落多些还是那庆幸多些。待坐塌边,门阖上,她好似才清醒过来。
婢女见她指间绕着袖角,愈绕愈紧,女儿家修剪圆润的指甲竟也能将锦缎生生划烂。“哎?夕姑娘,这是作甚?”
“出去。”
“哎?我若是出去了,您有事可就无人使唤了。”
“出去。”
“这也不合规矩,有甚么事也来不及。”
“出去!”
随之同来的是夕若岚手中的金珠,她还有些意识在,金珠撞墙深陷。婢女脑中试想,这若是砸到了她身上,该是……
连姑娘面都不敢看,连道:“是是是,奴婢站外间去,有事您唤一声。”却想,有事也别唤,这等高人都解决不了,唤她来不过丢了性命。待会儿,里面无论如何她都不要进来。
红烛高照,影摇曳,似鬼魅魍魉蹁跹丽姿。夕若岚透着红纱看屋内布置,算计若是打起来,哪个地方最好,哪个地方便于出剑。
念冒个头,眼前露个青衣影子,那人踏着悠闲的步子,不知他是否笑了声,未至跟前,手中一道黑影如龙扑来,缠缠绵绵绕上礼服的腰带,竟是条鞭子。
夕若岚不动声色,打量着他,正是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教那人一声笑出,尾调扬起,如在心上轻勾一下。
“新嫁娘,新嫁娘,云鬓金花两颊绯,鸾镜对看长裳重,一点朱砂笑迎开。”
红纱下,浅笑声透出,笑意该染上眉梢,横生万种风情。
当时,长鞭与手上快速绕了二圈,灵力流淌,腕部使力,她毫不费力就将那人拉至身前。那人一声惊呼未出,咽喉为其锁住,余音发晚。
“我不杀女子,不杀凡人,这等话留与你自己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