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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长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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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国史上有位著名的史官名冉柯,极擅春秋笔法。有《断珠》二十三篇遗世,写君王佞臣,讽国事家事。因其文怪诞,饱受争议。冉柯道:“今我为史官,便写真史。来日我做平民,便写真事。”《断珠》之十五:天人应,中记载了宣王姬秀与神四时的故事。
宣王姬秀小字义微,姝丽若美妇,才倾四海,为难得文武双全的美男子。却情深不寿,四十岁早早离世。
国人怒骂且嘲,为捧王家,冉柯竟连这样的胡言都说出口了。王家亦是觉着冉柯不敬,为王者生了儿女性情,甚不如轩辕家的女帝,明王姬姜。
再是争论那宣王姬秀情深与否,情系何人,无可否认万年前姬秀三十五岁时仍是踏月而来恍似仙之人。
瓶插梨花白,炉点一片香。独居小院的肆意便是连于沨也要暗自佩服,见他手中的奏折一本一本落下,终是到了最后那本,一反端庄帝王相,怒摔于地,那模样更似要将这奏折连同其主撕个一干二净。
于沨与同样隐了身形的韩迦墨递了个眼神,今日怕是来得不巧了。
帘幕尾端的细穗荡着极细的风波,一层又一层中低低的呜咽声传来,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沦落成一个蹲在角落中哭泣的中年人。
于沨第一想的不是他为何要哭,而是想着一个帝王在哭泣被他人看到了该多难堪,即使是神或仙也一样。他这样想着,却见韩迦墨手中灵光一闪幻作一封先前的信来,顺着若有若无的风卷入帘幕。
这是做什么!他发现了怎么办!
他在唤,四时。
显然这封信对于姬秀而言并非是敌袭的象征,是久别重逢。里面是张空纸,似乎这才是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出了帘幕,恰好站到了韩迦墨面前。“你要与我割袍断义?为何不出来见我。便是要杀我,也该出来见我。”
这下好了,你那封信教他乱想,还以为四时要与他恩断义绝呢!
四时以神力镇离火之事暂时不可与他提。
那是自然,这种事情要提也是四时提,你我还是看看有没有法子从他身上取出大玉圭。
姬秀是认定了四时不会出来见他,也瞬间死心。“神族还不是同我们人族一样心狠。”交游时千好万好,恩断义绝时面也见不上。“你到底还是要抛下我。”既如此,他又何必要伤心,不成便不成。
素白的手撩起帘幕,一角黑衣延展,露出个古韵美人。姬秀略吃了一惊,侧头看去这个冷面人后面还跟着个笑面人。四下望不寻兵器,他压住心底慌张想着法子。
那笑面人唇浅弯,道:“莫急,轩辕王宽心,我等无意交恶。只闻得你道什么神族心狠,要为自己辩上一二句。”
姬秀道:“你要辩什么?”
笑面神道:“世间六道哪有什么心狠不心狠一说,只有愿与不愿一说。若愿,再是冷言冷语也是暖日骄阳。若不愿,再多美言良词只是火上加碳。”
“那他便是不愿,我也不愿。”
“那我也只能道,人族心狠也有痴情人,神族心狠也有痴情神。”话落,他甚是有深意地瞧了韩迦墨一眼,只撞了他早早备好的冷眼。
好了好了,我言归正传。
“我等为四时而来,一问轩辕王大玉圭所在,二问轩辕王归期何期。”
闻之,姬秀瞪圆了双眼,不知是惊,不知是喜,不知是俱。刹那,花香远,面前人也远。
晚风慢来,送长歌。
于沨为了入梦术念叨了韩迦墨一路,尽是“你一个身份尊贵地上仙,就不能走些正常路?”或是“入梦术这种好东西你从哪里学的?要不教教我?”
韩迦墨教他念叨得不耐烦了,回手就是一个禁声术,总算畅快。到了新订的房间,坐下,四时与姬秀那堆事在脑中挥之不去。“大玉圭是取不回来了,明日我去一趟禁地。”
“呜呜——”
他想起房间里还有个更让他糟心的上神。
术一解,于沨只觉重回一遭,要将所有的话都说回来。“韩迦墨,你这不仗义,下次你就不能别对我动手!好歹我也是堂堂司战神君,居然连你一个上仙的咒术都解不开!”
六界之中,修为一行,于沨只败给韩迦墨,且没有赢回来的希望。
姬秀醒来时躺在帘幕之下,晚风冻僵了半边身子。他挪了奏折枕着,回忆着将将那个梦。梦中有两位神,有四时有幼年的他。神说,你拿走了一样东西,作为惩罚,你将失去一样东西。幸亏是梦,姬秀一点都不怕,甚至觉着无聊至极。
姬秀长于轩辕王宫,是上一任轩辕王独子,即位时不过十岁,是稚子承欢膝下的年纪,家中独剩了一个叔父。姬螡年轻也曾是恣意山水的少年儿郎,兄长与长嫂的离世让少年一夜之间长大,成了轩辕王的叔父。他也才二十岁,曾活得比谁都飒爽,交口皆赞的美名让他在兄嫂面前得意洋洋地卖乖,王权压来,美名成了催命符。
国人道他有篡位之心,他一柄剑杀了自己结发妻子与一岁小儿之后斩了自己的左臂。他道,右臂还得留着,留着读书写字,保护他的小侄儿。国人骂他心狠手辣,他也骂自己是个小人,但这个小人还不想死,等王再大些,可护住轩辕。
姬秀常道,待我真正成了王,便放了叔父。姬螡笑着称好,恍如当年初学走路时从他身后将他抱起,带他骑马去摘第一株桃花。姬秀一十五岁,宫中叛乱,打着除奸臣之名的长刀在劈向姬螡时教他尽数挡去,那刀上抹得是魔族的毒,自此魂魄受损,离宫而去。
一日惯常的昏迷后,待他清醒之时已身处一片荒芜的天地之间,尽目远眺,唯一株古树遮天蔽日。树旁躺着一人,及地长袍翩跹,偌大的天地间,唯剩了他二人。
“这是何处?”
“圣人之地。”
“你是何人?”
“神,四时。”
史书记载的大小神不尽其数,皮囊是千篇一律的秀极。见之,方懂。
四时站起身时,一封信自指尖化成灰。“我故友写来的信,他一凡人大限已至。”
“你想有人与你写信?日后,我便与你写。”
四时莞尔:“你又何尝不是一凡人?还是个大限将至的凡人。”
姬秀与四时初相遇,一个是了无牵挂的神,一个是命不久矣的人,俱是一般的不愿活命。告别后,他往西而去,遇一位红衣女子,笑他是个短命鬼。姬秀颔首称是,命短些又不是什么大事。
女子道:“好啊,既如此你不如直往南去,尽是离火与蛇鼠,保教你命更短些。”
“命承父母,不可轻言弃之。”
“我是让你去做件好事,本来是我自己去做的。我族人命丧那片火海好些个了,我是要去瞧瞧具体位置,后头画出来也教后来人警惕些。你去不去?不去我去!”
姬秀笑道:“去,何况此乃我轩辕地界。”
再见四时,是在姬秀出火海之时,他未来得及欢喜,四时手中幻的长剑隔空相对。
“谁让你来的这儿!”
姬秀手中一卷细绢极薄,黑色的墨汁欲落。“我来为画火海。”
四时收了剑,冷看了他一眼:“若你不是姬族血脉,怎会容你活到此时!我早该杀了你。”
“那你便不要唤我姬秀,唤我义微便好。”
四时瞪了他一眼:“强词夺理。”他根本不知所闯下的是什么祸端,也是自己大意,让他进了火海,拿了大玉圭。
姬秀以着四时气消了,欢欢喜喜追了上去。“四时,我看古书上写神族有八姓,司空洛云止,夕清于千音。你姓什么?”
“清。你笑什么?”
“我是笑四时你配这姓刚刚好。四时,你去何处”
“一个听不到你说话的地方。”话落,轮廓渐渐淡去,姬秀未来得及惊呼,他已彻底不见。
“那你可要快些回来。”他在初遇那棵树下等他,一等便是半年。再见他时,长袍染血,踉踉跄跄自天边而来。
“四时,你这是与人打架了?你赢还是输呀。”
“自然是我赢。”他挥袖,换了身干净的长袍,又为这小孩在此苦等他半年不解。“你怎的没被饿死?”
姬秀指着天道:“有只单足的鸟儿一直给我送果子,我想我日后还要与你写信,不能饿死,只好受了此恩。”
“那你怎的不走?”
“因为你半年前离开之时并没有赶我走,我若是走了你回来见不着我该如何是好?”
“我并不愿见你,此刻,你便可走了。”
“那......我还是不走!四时,我想留下来。国中若没有了我,叔父便不会受到敌对。四时若留下我,便不用写信了,有什么话我便与你说了,你有什么话也可直接与我说。”
四时想,若是没有了你,你叔父也坐不得王位,留你一二年,届时你不得不回。
“四时,你唤我一声?”
“义微?”
姬秀颔首笑道:“我这名字于你口中唤来真是好听。”
四时不理他,转身就走,少年便跟在他身后不断唤他。
年少失怙是极端的无助,轩辕是极重的负担,姬秀自十岁起便不再是少年,十五岁起他好似又成为了一个少年,一方天地,有花有树。仿若漂泊无依,却是难得的安定。
“四时,什么是王?为什么我走了,叔父还是不能成王。”
“你便是轩辕的王。”
“王做错了该如何?”
他仿佛听到四时叹了口气,幽幽道:“义微,我也只能和你一起担了。”努力替你多担一些。
姬秀心中欢喜极了,恨不得抱着四时转几圈,不过,四时肯定不会同意的。于是,他只能......“我种的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他想了想,掂量道:“可是,你没穿鞋子。这样好了,我背你过去。”
“我往常也是这样走路的。”
“这不好吧,所谓纤纤玉足划伤了多可惜。往后你若是要找个人家嫁了还得费心思养回来......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堂堂一个上神要打我一个凡人!我今日这话扔这儿了,你让我背一下过个瘾又能如何!”
姬秀好说歹说,甚至挨了四时好几下,总算说动了四时教他背一会儿。
“哎,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是在......”
“喂!上神大人,你这样欺负我一个凡人很是没有道理!别闹了,再闹就要摔了。”
便是分别那日,也来的突然。
“义微,你该走了,今日便是你我辞别之日。往后你若是有信,托人放到那树洞之中便可,我若是有信,会托商羊送给你。”
姬秀扯着四时的衣袖撒娇:“四时,我舍不得你,你就不能与我一同走吗?你我至交好友,陪我回王宫小住几日如何。”
四时抽出衣袖,蓦的笑道:“我是神,不能离开圣人之地。”
其实,以前是可以离开的,有大玉圭镇着离火,他守着大玉圭。如今,大玉圭给了义微,能镇着离火的只有他。他离不了圣人之地。
“那我也不走......四时!”
面前仍是当年他从离火中逃出时看到的那柄灵剑。“回去!不然,我还不如杀了你!”
“走就走!你这般心狠我早就想走了!”
他走出约莫一里地,又哭着跑了回来,站在他面前,将泪拭尽。“往后我与你写信,你会看吗?”
“会。”
他心满意足地笑道:“四时,上神大人,你等我。”
也不说清要等他做什么,直奔而去。
这一走,他再也不曾回来过,来的是他的书信。
“四时,不日我便要成亲了。叔父大限已至,他说要看我成家了才能安心离去。神擅推演之术,你算算我这姻缘如何。”
“甚好。”
“如今,我是否算得上一位王?四时,从来都只是我与你写信,你何曾能主动与我写一封信?”
“你的话太多了,写的字也太多了。”
“话不多,你便要忘了我。毕竟你曾有许多个信友,我只与你写过信,一写便是十年。上神大人是所有轩辕人的守护神,轩辕人只有一位上神大人。”
“你那年道让我等你,我想来想去都想不懂,为何要我等你?等什么?可是等你的信?且宽心,你归期未至,这信定时能写下去的。”
三十岁的君王种了一株白梨花,花开时极美,连信上都沾染了香气。“等轩辕国不需要我,我去找你,你我再做个知己,结个伴。凡人老得极快,到那时,我怕是都不能看了。
“那便莫来了,那时来封信便好。”
“说是知己,你便这般狠心,我丑了你就不看。如今我颜色正好,你却不多看几眼。上神大人颜色好,你不看我,我看你。”
“义微,神族有召,我将离开轩辕。往后便不要写信来了。”
这是最后一封信,神族有召,他便走了,他让他来看自己一眼,他却不来。
纸上千般言,厚厚一叠纸重新换了薄薄一张,最后只落下几字“勿挂念,望安好。”
他的上神大人是海底月,伸长了手去够,才发现原是天上月。举目可见月,抬头不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