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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思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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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光之中正举办着中秋小会,济济一堂,言笑晏晏。为了将滞留尧光的弟子容纳一处,甚至将广场收拾了出来,新弟子们见平日里比试的处所忽地变成了欢聚处所,百十个琉璃灯挂在四周,恍如置身梦中,不知是真还是假。
有个新弟子偷偷问道:“师兄,每次中秋都是这般热闹吗?还有其他什么节日吗?”
那弟子道:“除了中秋小会,还有除夕会、元宵灯会,若是掌门长老们忙着,没工夫办,到那一日便是教我们自个儿下山玩去。”
“那每次宴会都是昔如师姐和司涵师兄一起操办?”
那弟子皱眉道:“也不是这般算的。本应是四峰各出一位弟子,北峰首徒是司涵师兄,西峰是昔如师姐,东峰韩长老至今没有个徒弟,至于南峰,你也知晓,夕师姐是个剑痴,哪里会来。”如此,本应是四人一同操办的宴会,唯剩了司涵与昔如二人。
弟子纷纷落座,平日里那身蓝白相间的长衫换作了常服,三三两两聚集一处。
闻鸿默难得换了身同他师兄同样的白色道袍,二位走在一处,闻鸿默问道:“师兄,师弟怎的没来?今年师妹又要独自守在南峰。”
岑寂算了下到青山的距离,道:“快了,我们先去等他。”话落,见那圆月当空处落了一身玄衣而来,他推了把他二师弟:“他到了!你先去,莫让弟子等着,我和他说句话就来。”
闻鸿默是个面相极度威严的男子,作委屈状时也如怒发冲冠般:“师兄,小师弟是你师弟,我就不是你师弟了吗?”
岑寂一面安抚,一面将他推走。韩迦墨落在他面前,恭敬至极地唤了声“师兄”,面色惯常的冰冷。“人送到了?岑寂旋即又失落起来,“她为何每年都要去青山!明明我才是......中秋都不来看看我。”
对于师兄这样的埋怨,自从夕若岚上山以后,他就听了不下百遍,他只道:“师兄,走罢。”
于尧光弟子看来,宴会真是再好不过了,不仅可以好好放松,而且可观赏同门才艺。对于女弟子和少部分男弟子而言,尧光的美人算是顶尖的,且大多数属男美人。
故,当韩迦墨与岑寂到来时,整场寂静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哪怕是不说话的“哑美人”,观赏起来也极是好看。至于岑寂掌门,据品鉴者所言,掌门年轻时应当是潇洒俊逸至极,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常年顶着张白发老者的面容,却最是教人敬畏。
皆入座,宴会算是正是开始。后厨及些手艺好的弟子将前菜端上,又有酒窖中藏了多年的好酒,未入喉,已微醺。
中间空出来的场子是才艺表演用的,时不时有弟子毛遂自荐,或是琴棋书画,或是阵法歌舞,便是剑术刀法也教众人喝彩。瞧了会儿,热菜上场,众人的小话逐渐大了起来,甚有越过桌子去玩闹的。
上座那三位一张长桌,岑寂坐在中间,一会子笑,一会子皱眉:“司涵,可派弟子与你小师叔送菜了没?她爱吃荷花酥,多送些。”
司涵回道:“送了,师弟亲自送去的。”
闻鸿默难得叹道:“师妹总这般执拗,都是那白家惹的祸。青丘一族虽归顺神族,总还是本性难移,此次白行歌叛神向魔便是最好的佐证。再是恩深义重,妖族总是妖族。既如此,神界、仙界当驱逐狐族。”
“不可这般说。”岑寂道,“青丘狐族已然式微,白家也只剩了他兄妹二者,白行歌犯错,不可将这罪归到白堇心身上。性本善之,切莫为恶。”
如此,岑寂无话可说,话题便岔了开来。他见韩迦墨冷冰冰坐在一处,身形孤寂,忽地问道:“师妹那弟子近几年倒是愈发教人难琢磨,迦墨觉着,她此道如何?”
韩迦墨似是恍然惊醒一般,口中不留情:“愈发出格,剑心不稳。”
岑寂忍不住替她辩道:“她本性还是善良的,只大受刺激之后又失了忆,过几年长大了些就好。师弟你就不能......”话未完,他察觉到韩迦墨盯着他那眼神教他发慌,连忙转头开始瞪着他二师弟,什么话不好说,非要说她。
闻鸿默被瞪得莫名其妙,不敢和掌门师兄辩嘴的他,越过去看小师弟,恰好小师弟将那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吓得他连忙满饮杯酒,装作去看他那些弟子们,就是不肯转头。唉,他算是被波及了。
尧光弟子心目中,最严厉莫过于闻鸿默,实则冤枉至极。他师弟,人狠话不多,无人敢惹。他师妹人横话又多,说不过就上手。以至于他师兄夹在其中和稀泥,他就是夹在其中三头受气。到了正事,也他一个操劳。
长老们不敢多饮酒,弟子们便是敞开了喝。醉个稀里糊涂,一人看着那圆月笑道:“我看到好多个月亮,也好多个你们。”他笑着笑着又哭了:“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闻鸿默笑道:“都是少年人,未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也该醉个高兴,醉个糊涂。和平之时,我们就好,还用不着他们,且自逍遥去。”
下方,云璃摇着昔如的手,醉道:“师父,我醉了,我看到师祖笑了。”
昔如将她扶起,坐在椅子上:“你没醉,你师祖有趣得很。师父拜师后的第二日,其他几位长老瞒着你师祖将我寻了去,我怕得很,谁知,他们竟是与我讲了整整半日你师祖以前做的糗事。我忍着不敢笑,掌门师伯便道,小姑娘你笑罢,好好笑笑。往后你师父欺负你了,你来寻我们。”
云璃听了哈哈大笑:“长老们平日里一个比一个的严肃,私底下怎的这般有趣?”
“若是不严厉如何能管的住你们!你司涵师伯道,每次大战,尧光都是第一应战,第一先锋,动荡岁月里护天下百姓是尧光之责。莫说你们,便是师父我也是活在和平之时,不经杀伐,都还是少年。”
云璃摇头晃脑,听个囫囵,她道:“师父,我觉着不对。不经杀伐是少年,少年当潇洒。夕美人是少年吗?比她年纪小的,在尧光承欢膝下,比她年纪大的,也是快活得很。我觉着你们总是将她算在少年之外,就像是,要她不得不走一条路。若不愿,就逼着走,推着走。不走,便是过错。”
“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持剑者是为了保护身后人,你需要做的便是双手不沾染鲜血。”昔如再一次将歪到在地的云璃拉起来,道“该散会了,莫在这儿睡,师父送你回去。”
司涵与昔如留下了收拾残局,醉的不厉害的弟子相携着离开。昔如不知为何响起了云璃的话,问道:“师兄,我有一事困惑已久,向师兄求教......这持剑者为矛,未持剑者又当如何?”话出口,她竟是又后悔极了。
司涵敏锐地察觉到她这些懊悔,浅笑,作答:“无论持不持剑,从无矛与盾之说。”
昔如拜谢后慌忙离去。
司涵等了许久,都不见身后那人开口,他只好道:“师弟。”
凌思寒凑上前问道:“师兄,我也是很想知道你如何作解?”
司涵反问:“依师弟看来,又如何?”
“这还要问呀!”凌思寒满口不屑,“持剑者为矛,未持剑者可不就是盾!”
司涵不觉其他,仍是一派和颜悦色:“师弟聪慧得很。”见凌思寒盯着他打量,也任着他去。
“只是我尚且不知,师兄,你又是作何身份?”
“那师弟不妨再猜一猜。”
凌思寒莫名觉着他混账至极又寻不出差错,一口怨气生生憋在心底不发。他想,管那人再是了不得,藏得再好,就不信自己扒不出来。
再是月圆,也有人不圆,最是相思了无益。
于沨好生得意,趁着这日尧光守备松懈混入了东峰,果见他那好友独坐石桌抚琴,琴音极好,如流水淙淙。察觉突然来客,音陡然停下。
于沨无趣道:“知道你这曲子是谈给你那不知何处的妻子提你还得,我竟是听都不能听了。”
韩迦墨不置一词,起身将疏影琴收入五藏。看他一眼,尽于不言之中。尧光守备竟然松懈了,将这妖孽放了进来。
于沨自顾道:“莫在心底骂我了!韩迦墨,咱俩做兄弟多少年了,你心底想什么我也能猜到一二。”
“你呀就是闷,闷在心底无聊得很,不似本神这般爽快,也只有本神忍得了你这破性子。”
“话说完了吗?”韩迦墨朝他伸出手,“带得酒呢?给我。”
于沨认命地将一坛子酒取出,塞他手中,面上、语中还似颇为嫌弃一般:“拿去拿去,真是怕了你了!我堂堂一个上神,对六界还未有什么建树,就得替你去蓬莱岛偷酒!你若是真惦记这酒,只消说一声,那莫桑定愿双手奉上。”
韩迦墨揭开盖子,陈酿的香气扑鼻而来,混着药材的清香,杂出微微苦楚气。
于沨问道:“这酒是什么酒?我似乎只在蓬莱见过。不是什么名贵酒,寻也难寻得很。”
自然不是什么名酒,只是坛药酒,却意外地合乎他的心意。若非当年有人请他喝这坛子酒,韩迦墨怕是永远不会碰这等东西。
忆及了当年那人,他心情好上许久:“这是七义酒,由七味药材混成。”不同的人,取不一样的药材,酿出来的酒也是各有滋味。指缓缓下移,坛底右下有一处凸起,是个刻字,他不需看也知晓那是个“空”字。
“七义酒?这名字又古怪又豪气,不曾听过。以前真是不见你这般惦记这酒,近几年才教我去偷酒,我问你,这是你当年在蓬莱的事?既然记得这酒,还记得是哪个姑娘救了你不曾?”
韩迦墨道:“不记得了,只记得这酒。酒窖里还有几坛这酒?”
于沨想了想:“还有个三四坛,你也知晓一下子偷玩容易教人发现。不过我可说好,这真真是最后一次了,明年你韩上仙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去了。”声音渐渐低下,他嚷嚷:“教人发现了哪里是长脸面的事?我一个上神,还是司战神君。”
韩迦墨心想,往后他自己去得了,在那儿喝个干净再回来。记忆中有个人与他笑道,这酒里是三七、仙鹤草、地榆、侧柏、白茅根、赤白芍与白茯神,一坛子下去,便是血流不止也得给冻住。
掌心灵光微微发白,灼烧着酒坛,不见热气反结了层薄冰,晃开,冷酒下肚,回着暖意。
天边泛光时,夕若岚自青山而出,她负着不可剑,一身蓝衣傲立山头,等着那人眉眼含笑,至跟头。
“夕姑娘,要不要我送你去尧光?”
夕若岚道了声“不必”,提步下山,步步难得很,她心底如负重担。驻步,回身。她见那人站在不远处,很近,心底似该有种冲动,当是该期盼着什么,那人该是与她说句话的。
“快些走,赶路不必过急。”慕容望硬转了笑意,生得勉强,他道,“若没有什么急事也不必急着回来,多在外边闯闯,我总归是放心的。”
“好。明年我当是忙得很,不能回来了,慕容山主,照顾好你自己与卫若姐姐。”
生生忍住直奔而去的冲动,她不想的,外边再好也不是青山,她走遍天涯海角也遇不到第二个慕容山主。
将剑背好,将脊骨挺起,向前走,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