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石之百转》沉舟不过

9、不思量（二）

　　夕若岚愈发觉着，她丢了段记忆，其他人倒是知晓得一清二楚，实在是憋屈至极：“偏锋多了，伤自己也是容易，有时还须小心些好……那个愣小子是哪里人士？卫若姐姐是知道得清楚。”
　　卫若恍然教问及隐秘处，连缄口不言，夕若岚知晓，这是慕容山庄上了命令了，是说不了了。“慕容山主向来爱制些奇奇怪怪的药，寻到试药人怕是极为不易罢，不知道有没有那种教人丢失记忆的药来。”
　　她冷笑了笑，扔了手中笔，负了剑即上山。慕容望无所事事，在竹林泡一壶竹叶茶，凉了一杯与她。
　　浅尝，竹叶苦涩味儿漫延舌尖是带着泉水的甘甜，混合着，就成了股极怪的味道。慕容山主爱调茶，失败亦是有的。夕若岚有些悔意了，然不甘罢休：“听闻东海蓬莱仙岛有一种药果子，味甘甜，以着泉水泡，不比这竹叶要好上许多？”
　　慕容望是副玲珑心肠，亦是个温柔性子：“婆娑果果肉甘甜无比，偏偏果核是天地间少有的苦味，若是强行摘下，整个果子都是苦涩的……你是猜到不错，你又如何证明你未曾猜错？今日，我告诉你，韩迦墨与你有一剑之仇，若不杀了韩迦墨，你永远报不了仇，你是否相信？若是我说，韩迦墨是你救命恩人，你需感恩戴德，是否相信？若是我说，你将命丧他手，你是否相信？”
　　有时，事实不代表全部，有时，不知道会比知道更好做决定，有时，不在乎会更加痛快些。慕容望这是明摆着告诉她夕若岚，什么都查不到了。
　　夕若岚将那杯茶捧在手心，道：“我不想回尧光了，我不想见韩迦墨了。”
　　慕容望无奈叹气，问道：“那你想去哪儿？蓬莱？”他顿了顿，未等夕若岚开口，截住了她的话：“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夕姑娘也算是我养大的。哎哎，瞪我做什么！你十一岁来尧光时那么矮的的个姑娘，我也给你养大了。你醒来第一眼见我，怎的没唤我声爹？想想这么大的闺女也是欢喜。”
　　“你不是我爹，我也不会这样唤你。”
　　慕容望察觉到她那股子怨气，取笑道：“你跟谁赌气呢！你心底想什么我会不知晓？莫和韩迦墨赌气，你就是和那些少年人一样，越是喜欢哪个人，越是要欺负他。好在韩迦墨痴心，任着你欺负。换了其他人，这般招惹那位上仙，都不知几个轮回了。”
　　夕若岚被气笑了，杯中的茶水要晃出来，她干脆一口气喝了了事。“你说我想着韩迦墨，你说我想回尧光，我姑且承认。”她真是忍不住，将杯子砸在慕容望面前：“可是我厌恶那样的感觉，一牵扯上韩迦墨，就好似什么虚情假意的注定一般。我就不能不见那个人！”
　　“慕容山主，你若是不知道我心底想什么，那就不要瞎说。”
　　看到了结局而非过程，慕容望眨了眨眼，似置身梦中，恍恍惚惚答道：“那你想去哪？留在青山？常住青鼎阁，怎么可能？”
　　他轻声似叹：“夕若岚，你要离开，你要去尧光，你不能只呆在人间，你要去仙界，要去神界。”路程莫问，无处可寻归乡。
　　夕若岚看他如坠魔障，心魔无人可避免。“过了中秋，我就回尧光了。若是忙了，来得也少了。”
　　慕容望颔首道：“若是忙，不来也无事。你在尧光，你师父会照顾你的，我与卫若也放心得很。”
　　夕若岚点点头，站起身，听山溪流水，摘竹叶如翠玉，她道：“青山真好，每次来心底都是欢喜的，唯独你的茶苦得很。”
　　“哪里好？尧光是天下名山，你是天天看，看烦了罢。”
　　“哪里都好。”
　　朝晨，清露自竹叶上慢慢滚下，不等接着就碎入了泥土。待那太阳一点一点升起，光晕在叶片上一寸一寸挪移，斜入远方。若有风，便微微颤抖，听起来也如海浪一般。夏日里，躲在林间任那叶片送清香。一生温柔，尽付其中。
　　“你是看久了，也觉察不出了。”
　　她取了剑入竹林：“此处借我，我要练剑。”
　　慕容望笑道：“醉舞剑，醒摘花，谁似君一身风流意，难道尽，不可休。”
　　起势，剑迎风。夕若岚道：“我是少年人，便要风流意。那浅诉低音留与公子唱。”
　　慕容望笑着不去理她，卫若等了许久，都不见这二人下山，干脆收了摊子，见了慕容望，要去寻他算账。“山主，好看否？”
　　慕容望道：“好，再过个十几年，那剑圣之名便可名副其实，尧光算是去对了。卫若姑娘，你瞧她，如何？”面上有骄傲色，到底还是他青山养大的姑娘。
　　卫若道：“不似少年人。”
　　“夕家的姑娘不需要风朗月清，也不需要温婉贤淑。”慕容望见她一招一式间是杀伐气间杂的风流隽意，不由柔了声音，“夕姑娘就更不需要这些了。”
　　“那需要什么？”
　　“敢为天下先，敢赴天下难。”
　　卫若笑道：“那不就是不怕死嘛！我看，她敢得很。”她笑了片刻，忽地压低声音道：“你既然这般中意小夕姑娘，为何不娶她回来？”
　　慕容望续这上话道：“夕家的姑娘也无人敢娶。你整日里莫想些乱七八糟的，把公子我的摊子看好就行。”
　　那竹林中的剑客，引旋风而上，摆转蓄力，上步下刺。旋踢时扫落叶纷纷，剑指虚划一道指天而去，挑剑起，瞬仰面，腰向后折去。剑回转方一周，飞身刺去。剑未至，剑气先发，那一捧竹叶碎瓣，迎风去。
　　慕容望嚷道：“夕姑娘，你的剑气吓着我的竹叶了。”
　　卫若笑道：“毁了好！教你还敢煮些乱七八糟的茶。小夕姑娘收拾收拾，今日咱们去最好的酒楼吃。”
　　“就来。”夕若岚将剑收入五藏而去，似可听着那二人还在玩闹。
　　慕容山主嚷嚷着要扣卫若的银钱，撑着个家实在不易。卫若自然不会理他，只道每年都这一次，不信他真扣。到了夕若岚至跟前，卫若牵着她走了。因着慕容山主的大名，他们每回出去都要换个打扮。那家酒楼常去，伙计见着三个青衣戴着幕离的人就猜到是他们。
　　他笑面迎上：“三位，又是一年，这次坐哪？”
　　卫若开口道:“还是靠窗那间。”
　　到了雅间，方才将幕离摘下。卫若怨道：“每年都这么一出，我说山主，您老就不能少出门招蜂引蝶？”
　　慕容望无奈：“公子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三百日呆在山上，就不能出门透口气？”夕若岚闻罢，将那扇窗打开，瞬气得慕容望无言。
　　卫若想，总算是有个治你的了。她拊掌笑道：“透气，教你透个够！山主公子，爽快否！”
　　慕容望想，三百六十五日日日饱受摧残！今日是有你没我了！他面上愈发笑得温柔，自腰间摸出个荷包来：“今日呀公子身上就带了这么些银子，不知道可够不够这一顿饭钱！”
　　卫若指着他喝道：“山主好生小气！”
　　门开了，小二送了壶就与夕若岚，不敢看门内一眼就把门合上。夕若岚率先替这二人倒了碗酒，笑道：“第一碗酒，你二人谁要？”
　　卫若道：“自然是要让与山主了，有钱便是大爷。”指尖弹着一道灵光，托着那碗至慕容望身前。
　　慕容望回击：“不敢，卫若姑娘平日里辛劳了。”
　　卫若道：“山主劳心劳力，不敢与您抢。”
　　“姑娘敢得很呀。”
　　“今日这酒你不喝也得给姑娘我喝了！”
　　夕若岚瞧着这满室灵光，丝毫未有挑事的自觉，走到窗口透气去了。
　　“这便恼羞成怒了？”他笑着，手中灵光换了个方向，直朝夕若岚而去，夕若岚没个准备，只来得及侧身闪过，那碗便坠窗直下。
　　一柄长刀稳稳接过，是个身量挺拔的青年人。那人笑道：“好香的酒，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那人饮尽酒，方抬头看那窗边人，笑道：“多谢姑娘。”旁边人附和着笑道：“姑娘都请他喝酒了，也不饶我碗尝尝！”
　　“有好酒，自当赠予天下人。小二，我请这条街上的人喝好酒”夕若岚指着慕容望道，“帐记在这位公子身上。”慕容望摇头不语。
　　那二人指着她便笑，未及一言，那窗砰的关上了。
　　少顷，酒楼门口捧出了一叠大碗与二大坛美酒，众人喜笑迎上。韩迦墨坐在家面摊上，见此相问。旁边人笑道:“有个姑娘要请这条街上的人喝酒，大家去瞧热闹了！”
　　“姑娘？”他心底蓦地想起了夕若岚来，问道，“何等模样的姑娘？”
　　“听闻那姑娘的模样极其俊俏，比之我国第一美人都不俗，也不知真假。总之是个好姑娘。”
　　韩迦墨负了银钱往外走，到了无人处，面色淡薄的一层光芒闪烁，褪了那张普通至极的面容，随即向尧光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