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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木之思 ...

  •   第五十五章:莼鲈之思

      却说荒山干着后勤仓管的职位,又添了晚上保安巡逻,平日还被临时的安排纠缠,吃饭饥一顿,饱一顿,这段时间他的胃有些不舒服。可田会一点中医的皮毛,给他煲陈皮理中汤,也不见有多少效果。

      这天可田下班早,无意翻开荒山的摘录本,只见上面写了一篇文章:《故乡的菜蔬》,落款就在近日。

      胃是我的记忆器官,荷叶镇大坪村是我的耶路撒冷。我最难忘儿时故乡的腌鱼、熏鱼和虾酱。

      故乡的稻田盛产禾花鱼,这种鱼属于鲤鱼的一部分,虽然和鲫鱼很像,但体型更修长,更像一种缩小版的小鲫鱼。禾花鱼的鱼片薄且透明,可以看到它的内脏,鱼鳞呈金黄色,非常漂亮,它生长的水域和其它鱼也有很大的区别。因为它生活在稻田中,以水中的稻花为食,所以称它为禾花鱼。

      过冬的时候,爷爷、叔叔和我,我们家只有三口人,却捞了300多斤的禾花鱼,那鱼是个顶个的肥。禾花鱼在稻田中,靠水草,昆虫,以及稻花为生,生长缓慢,因此它的肉质十分细嫩,而且非常香甜,带有一股禾花香味,最重要的是,这种鱼没有细刺,鱼肉也没有腥味,肉质鲜香无比。荷花鱼不但吸收了稻田中的香味,而且它的肉蛋白质含量极高,肉质细嫩,自然吃法也有很多,既可以清蒸、黄焖,还可以烟熏,烧烤。

      年前,我们会拿出一半做腌鱼,一半做熏鱼。

      腌鱼的时候,我和叔叔负责把鲜鱼肚剖开,取出内脏,爷爷负责在鱼的腹内及表面都撒上食盐,并搓好,拌匀,置放在瓷盆里。食盐浸泡几个小时之后,鱼晒成半干,待鱼腥味散发,就往鱼腹中加入辣椒粉、花椒粉等佐料及混合糯米,然后码在坛子中。把鱼置放进坛子时,先把鱼装进去,装完一层就撒一层米,直把坛子装满为止。装满后便将坛子盖严,不让漏气,并在坛沿上洒满水,置放于阴干处即可,20天左右可取食用,或蒸或煮,或炸或炒,鲜美可口。

      腌制完鱼,我们就开始做熏鱼。我们三人忙个不停,额头上冒出汗珠,寒冷的冬天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熏鱼有些繁琐,但可以保存很久。鱼剖割后用清水漂洗血水,沥干水分,每十斤鲜鱼用八两到一斤盐腌渍。腌鱼时需要注意,盐不只是要涂在鱼的体表和腹内,还有腮帮和鱼头要加重盐量,花刀缝里要塞满盐,这样腌渍快,烟熏火烤时不发臭,做菜时不恶腥。腌三天至一周即可出缸,沥干盐水,切勿暴晒,否则腥臭无比。滴干盐水,悬挂火炕之上,让柴火浓烟熏烤,一天之后,包上竹棉纸,即可以吸干盐水和油脂,烟火可以透过纸张熏到鱼肉。熏十天半个月,停止熏烤,取下来过一两天,再撕去包裹的纸张,收藏待用。

      一个家庭只要有熏鱼的出现,才会感觉到过年的味道和气氛,没有熏鱼就觉得离乡背井,有股漂泊、凄凉的感觉,甚至觉得被世界所遗忘。

      烹饪熏鱼,烹饪前把干鱼放温水里浸泡个把小时,等鱼肉变软,洗净鱼肉上的烟尘,沥干,准备好葱、姜、蒜、辣椒,锅里倒入油,七分熟后,倒葱、姜、蒜爆香,捞出。再放油,把鱼放进锅里,文火煎至两面金黄,倒入炒好的葱、姜、蒜、辣椒,翻炒片刻,加水煮开,鱼肉吸入辣味,即可出锅。

      熏鱼含有丰富的营养和胶质蛋白,有美容滋养肌肤的作用。其性甘、温,入脾、胃经。有温中益气,通乳,化湿,润泽皮肤的功效。适宜肾炎,肝炎,水肿,小便不利的人食用;适宜脾胃气虚,营养不良的人食用。适合冬天食用,可以治疗脾胃虚弱、食欲减退、瘦弱乏力、腹泻等症状;还有暖胃、补气、泽肤、乌发、养颜等功效。

      熏鱼吊在火炕的横梁柱上,烟熏火燎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走进家门,扑鼻而来的那股弥漫着浓郁咸香和油脂味道的空气,我顿时感觉到塌实和家的感觉。

      腌鱼、熏鱼吃腻了,我们夏秋之交,还会做虾酱,调节一下味蕾。

      我们村口,有一个大石头臼子,还配有一柄石头杵。大石头做的,还有一个很大的木棒。我们把虾子择净后,爷爷和叔叔就用那个石头杵在大石头臼子里,把每只虾都倒得又烂又细。然后把这一百多斤虾酱分装成两个大缸里。而且这个时候,要去村边的花椒树上,剪下一段一段花椒枝子,扔在虾酱里面做调味。外面用纸包裹的紧紧的,放在墙角下,注意,这种虾酱必须到来年的夏天,过了夏天,虾酱发酵了,把那个缸的盖子打开就能吃了,而且味道非常的鲜美。

      那时候,吃什么呢,就是腌鱼、熏鱼配着这个虾酱,然后呢,就着一碗米饭吃。一年365天,顿顿差不多都是这一个菜,一种饭。这虾酱是可以生着吃,鲜美的很!

      现在长大了,偶尔胃还不好,要是实在吃不下饭了,也找不着这种虾酱,就让老家的叔叔给我寄点儿腌鱼、熏鱼。超市卖的腌鱼、熏鱼我都吃不惯,不是家乡的味道。我就切上一点葱花和姜丝,蒸一小碗腌鱼或熏鱼,就着米饭,才能够慢慢的把胃口调起来。说也奇怪呀,公司多少大鱼大肉,我都不爱吃。病了,不爱吃饭了,就想到老家的这点虾酱,腌鱼和熏鱼,口水才会流出来。

      在故乡的时候可能对老家的风俗习惯,风土人情,还是持批判态度,总觉得这饭菜未必就有营养,可是现在完全不是,我就觉得老家的饭就是天堂上的饭。它是世界上最科学的饭菜。那是我故乡,整个记忆中最闪光的一部分。人年长大了,再也没有批判的心了,再也没有抱怨的心了,只有对祖先的敬畏,和对我故乡的崇拜。

      你还记得家人给你做的那些美味吗?可能就是一些不起眼儿的馒头、饼子,却给你带来了满满的幸福。如果你多年流浪他乡,跟我有一样满怀对故乡的敬畏心态,那一定是非常美好。

      可田看了,在后文批注道:“从来文字姻缘,感召最深;磁电相交,虽死不悔。我明白你的心。”

      荒山这天晚上回来的迟,下班后到家又复习自考,看到可田的留言,会心地笑了。在后面补充道:“大凡一个人自己是有学问有才情的,他见了别人的有才有学,一定是欢喜得了不得的。就是宗旨不同,性情有些两样,但为了这才学的一层,总不免有些惺惺惜惺惺,要引起怜才爱才的心肠。”

      第二天早上,可田先醒来,做了咸鱼粥照顾荒山。他知道:余生要将最宝贵的时间用在最值得的事情上,才能将最真的心、最深的情留给最值得的人。

      荒山被咸鱼粥的香气叫醒,嘴里嘟囔着:“身上扛着生活,手上牵着希望。我们身边还有太多平凡的家庭,生活从来不易,但我愿为爱的人拼尽全力,我们将来一定将四大古都和四大名山游玩一遍。”

      是啊,时光在变,爱却不变!

      第五十六章:同声相应

      第二天傍晚,荒山下班早,可田还要加班。荒山下班后,并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到盛平市场,买了煲汤的材料——莲藕、排骨、花生。可田下班回到家,闻到扑鼻的汤味,有些摸不着北,问他怎么突然想起煲莲藕汤,以前怎么没有?

      荒山絮絮叨叨地展开了回忆:

      如果3岁是一个人开始记事的年龄,那么我从那时候就记住了我们村里挖藕的哑巴。

      荷叶镇大坪村正如它的名字一样位于圩区,地势低凹,河流纵横密布,产野菱和藕。遇到没菜可食时,大人会去河边抓一把野菱角回来炒,搁几只红辣椒,挺下饭。

      我家隔壁住的是哑巴家。他皮肤黑亮,额上皱纹深而乱。生气的时候,一个劲地在嘴里咕咕噜噜,眼神亮而有光,凶煞煞,简直要把人生吞下去。我一见他就怕,可是,越怕越想要研究他,每次都是站在家门槛上远远地打量他。

      冬天的早晨,他端着一个硕大的蓝边碗,蹲在门前柳树底下喝粥。粥是白粥,漾漾地一圈一圈流出蓝边碗外,千篇一律的腌菜,先飘在粥上,一会儿又沉下去。我看着他一碗接一碗地喝。喝粥的声音那么好听,粥像是在傻呵呵地笑着,笑得冒起白雾,陆续进到他的嘴巴。他在我眼里,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气鼓鼓的,见谁都拿眼风刮,恨不得吃了你;倘若平静下来,总是不停歇地干活,挑水、犁田、打耙……仿佛将不能说话的遗恨全寄托在体力活上。后来,我大点,才理解些他——不停地劳作原本就是对于身体的一种安慰,劳动可以使人投入,人一投入,就忘我。忧伤,愁烦,暂歇下来。

      一个人做饭的日子,我喜欢去菜市挑那种塘藕买回来炒,个大,肉白,口感脆而糯,偶尔也放在排骨里炖汤。每当挑藕的时候,就会想起哑巴来。

      想问一问,寒冬腊月的乡下,什么人最辛苦?有句老话专门形容他们:“辣椒咽谷酒,苦命人挖藕,人去烤火,我往湖里走。”当然是挖藕人。

      每到寒冬腊月,乡下基本上没什么农活可干,人们一律猫在屋里烤火,要么,手上带着手套满村四处转悠。对于哑巴来说,他不能加入到谈话的一群,若一味窝在家里可能会更难受,于是他不闲着,出门找事干。冬天能有啥子事呢?只能是挖藕了吧。塘藕一般都是人家放养的,只有河藕是野生的,也少,经不住挖,一年两年三年的光景,差不多挖尽了。没有了,别人就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放养一些家藕,再一年的时间,满河皆是了。冬天是起藕的最佳时节,起出来洗干净挑到周边的镇上卖,换回一些收入。种藕卖,好像是那个时期人们暂时想得起来的唯一的经济模式。并非全村人有资格种藕,一般是有势力的人或者村干部。

      渐渐地,哑巴靠他的吃苦执着,挖藕挖出了名。每年冬天,他默默出去帮别人起藕。有了一点积蓄,他为自己置办了一个挖藕行头,背带橡胶裤,那种把脚直接插进去穿的挖藕衣服,做工粗糙,橡胶品质极差,穿起来,给人又胖又丑的印象,穿着它走在平地上,哐啷啷的闷响——这踩在淤泥里,该要用多大的力,才能一脚脚跋涉出来啊。

      黄昏,远远地,小路上,有他拎几节藕回来的矮小身影,最是他开心快乐之际。接近村里,他的眼神满含讽刺,无非轻蔑村里那些青壮年怕冷怕累缩在家里当乌龟,独他一人风雪无阻出外劳作。这个时候,他是骄傲的,骨头缝里散发的骄傲,洪水一样倾泻,流着流着不禁热血沸腾,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

      常常,我们需要独自一人给自己取暖。

      偶尔我在村口玩耍,恰巧一抬头,跟他眼神四接,我也不慌,定定看住他,他的眼里开始有了笑意,嘴里还咕噜一通,我听不懂,一阵大风灌进脖子里,我赶紧把颈子一缩头一低,继续玩耍,不再理他。他收起笑意,悻悻走掉。有时我们晚饭都吃过了,他仍然没回来。

      如今自考复习读到“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一首,觉得刻划得太像我经过的老家的日子。检点《唐诗解》,发现明末盲人唐汝询,评价此诗,极为恰切。会心处,不在多言。灵犀一点,贯通古今。唐说:此诗直赋实事,然令落魄者读之,真足凄绝千古。

      那些“天寒白屋贫”的日月,值得铭记。那么苦,那么冷,哑巴一个人在淤泥里劳作,默默无言。回家时顶着一头白雪,走在泥路上,也没有个伴,多寒冷孤独啊——他到底有没有过大放悲声的时候?我想,偶尔会的吧,当脚趾头陷在淤泥里冻僵,哭一哭,反而会暖和一点。

      所有的藕都喜欢藏身于淤泥深处。由于长期没有挖泥净河,有些地方的淤泥会堆积成一人高的厚度。在寒风冷雨里,他一锹一锹掀开泥巴,把肥美的藕节一根一根找出。一找就是一天,锅巴裹腹,不知可有热水喝?

      一个终生不言语的人,该有多寂寞?我想象着,他挖藕时,会不会跟藕对话?咕噜一句:去你的,藏得真深呐!

      后来,我到外面打工。渐渐地,童年的事情差不多都自动引退了。有一年冬天,邻村有户养藕人家非常缺人手,到处请人,当被我叔叔得知,他自告奋勇牵线搭桥,帮那户人家请来了哑巴。

      那天,我见哑巴带来了好几个人,一律穿的工装皮裤,从我家路过。十来年未见,他更显苍老,眼神未变,还是那么亮堂,仿佛有一种光在里面闪耀。后来听说他们一共干了三四天,就走了。那家的藕根本没起完,还有一大片呢。我一直纳闷,是工钱没谈妥,还是别的?

      再后来,我终于从村里心直口快的人那里得知,是那家嫌他们挖藕挖得不专业,许多藕被挖破。藕一旦破了,灌了泥进去,就卖不上好价钱。于是,把他们辞了。

      为这事,我失落了好几天。我叔一番好意到底付了流水,临了还要遭埋怨。他到底老了,没力气了,找藕不再精准,一锹下去,难免偏差。

      最难过的,还是他自己吧。人老了,不中用了,终归力不从心,落得个被人辞退的局面。回到家,他该有多怨责自己?另外,这份活还是叔叔介绍的,更多了一层愧疚。我叔叔在村里,与我爷爷一样受人尊敬。

      后来,再也没有他的消息。许多年,我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谁知,如今读诗,他又一次次复活过来。

      人真是年岁越大,越留恋童年经过的事,放电影一样播个没完。好多人都走了,何况他呢。小时候,我没能跟他有过交流,但在我的成年,却牢牢记住了他,是因为他的残缺,还是因为他的忍辱负重?

      一直跟气场比较弱的人亲,觉得那是同类。他们的苦,就是我曾经现在将来要受的苦。

      可田打断了他的回忆道:“每个人的童年都是限量版,在我们的童年生活里出现过的人,都那么珍贵、难忘。别胡思乱想了,我饿了,汤快凉了,咱们赶紧喝吧!”

      第五十七章:雪虐风饕

      时间如踩在阳光里的猫咪,明媚着玩耍,淘气着乱窜,洒脱不羁地撇开既定的路线,这边花开,那角籽绿,不觉就到了初夏。闷热逼仄的出租屋一到晚上,如蒸笼般,即便开了风扇,吹的也是热风,燥热难耐。可田每日处理不完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气血虚弱,心志紊乱,无力承受热浪的侵袭。相反,荒山面对酷暑,不急不躁,坦然接受。

      这天晚上,可田热得难以入眠,荒山提议他盘腿打坐敛气,可田欣然接受。他心里也清楚:礼佛不是躬身,而是降伏我慢。念佛不是数数,而是清净内心。点灯不是烧蜡,而是点亮智慧。烧香不是香的大小,而是树立德相。打坐不是盘腿,而是调节妄想。

      荒山在一旁复习功课,可田微闭双目,舌抵上颚,盘腿打坐在床上。约莫盏茶的功夫,可田思绪纷飞,似灵魂出窍,身体先是奇热无比,旋又清凉异常,继而冷得瑟瑟发抖。

      可田的神魂飞回了童年的下雪天。

      那时候,年关将近,偏僻的豫西山区总会下几场大雪。他很喜欢雪,一到下雪的天气,就从屋子里跑出来,感受白雪落在头顶的快感。

      故乡海拔一千多米,在山沟里,每年农历十一月初就能看见飘雪。到了腊月末,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山高林密风紧,积雪最多能达半米深。在一些沟洼,积雪甚至深达胸部。

      可田的家建在三山环绕的小盆地里,山乡僻壤,人们零星散居,住的分散。他们单家独院,除了山石、树林和少许的田地以外,周围一户人家也没有。每到积雪的时候,四面都是白雪,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人声、脚步声,自然也是听不见的。雪落无声,出奇的静,不像下雨的噼里啪啦。每到这时,待在屋里,感受着雪压林梢或雪打松林的轻灵之音,如闻天籁。那时候,可田的奶奶还健在,奶奶七八十岁了,人老了怕冷,天天围着火炉转,可田圪蹴在一旁,奶奶会在火坑里给他烤红薯或土豆解馋,如今回味,不可再得的香甜。

      雪积得越来越深,连走路都困难,自然也没有亲戚和邻居来家里做客。从日出到日落,一家人就坐在火炉边上,边烤火边吃饭边聊天,时光如此缓慢却又转瞬即逝。一家人待的时间太长了,也想见见别的人。就算不是人类,只要是活着的飞禽走兽,都显得有生机与活力。

      山里的动物总在夜间活动。早上起来会看到,茫茫白雪上留着一串动物的足迹。那会儿,可田还小,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可怕而又神秘。

      雪天,最有意思的是人的脚印。无论穿的是胶鞋、胶底袜,还是草鞋,由于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凭足迹就能大概辨别出这是谁。无论你走路的步子是大还是小,步伐是蹒跚还是坚定,身体是习惯前倾还是后仰,都能约略认出来。

      可田喜欢在雪中行走。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四面的光线映照下的雪,红装素裹,妖娆无比。脚总会陷进雪地里,走起来非常吃力,走着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时可田坐在雪地里休息一会儿,看着眼前绵延横亘的雪,偶尔眼前呈现五色或七色发着光。阳光从后面射过来的时候,无数闪耀着的雪花结晶折叠着光线,像光谱一样,发出细微的七色光芒,神奇而绚丽。广阔田地埋起来的雪,如沙漠里的沙子能晕荡出波纹。这波纹历历在目,根据光线明暗度的区别,颜色多姿多样,暗的地方呈蓝光,亮的地方呈橙光。原以为雪只是白色的,竟还有这么多颜色,让人惊喜!

      夜间飘雪,别有情趣。在夜间,雪也是明亮的,透着一线灯光,朦胧间能看见点儿什么。夜间的雪像是一片白蒙蒙的烟雾。夜间的雪路走起来充满危险,眼前一片光亮,无论往哪边看,都是一样的景象,让人找不着北。可田曾在小屋附近的雪地里迷过路。虽然是每天都在走的路,但有时走着走着就发现好像走错了,不知不觉已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当意识到走错路,再折返搜寻家的方向,最终狼狈地回去。

      暴风雪肆虐,可田更不敢出门。哪怕白天,大风卷雪,人连前面的树木和房屋都看不清。暴风雪的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风的声音。风声如海中的巨浪,穿过屋顶,朝着对面的山林奔去。可田能听见风从后山远处过来呼呼呼的巨响,每当它接近的时候,有些胆颤心惊。

      雪在屋顶上越积越厚,如果任其不管,天晴化雪结冰,瓦屋会因承受过多的重量而垮塌,所以大人要攀爬梯子铲屋顶的雪。每到铲雪的时候,可田总是和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铲掉的雪扑簌簌落在了房前屋后,堆成了小山模样。

      这山里的积雪一时半会儿还融化不了,大概还得等上半个月左右。积雪的底层是冰碴。新降下的雪就松松软软地铺在那上面。可田的父亲经常起大早,把上层的雪扫开,让坚冰露出来,以开辟一条通往外面的路,但每次刚一扫好就又被大雪盖住了。过年时每隔三四天就下雪。雪花像柳絮,像羽毛,轻盈地飞舞而下,成了冬天里一抹靓丽的风景。假如一直盯着满天飞舞的雪花,会感到些许眩晕。即便如此,可田也乐在其中,仿佛有种身体飘浮在云朵中的感觉。扫雪,堆雪人,掷雪球,打雪仗,也是人生一大乐事。轻盈的雪花飘落在树枝上、头发上,马上过年了,鞭炮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谷,更加热闹。尽管院墙旁迎春的花苞和树上的嫩芽还没怎么露头,但埋在雪下的麦苗,青翠欲滴,春天的脚步确凿已经近了。

      可田的神魂沉浸在童年飘雪的回味中,结跏趺坐约有两个多小时。荒山看他似乎入定,怕他走火入魔,就在他耳边三弹指,啪啪啪的脆响后,可田回到了现实,小屋似乎不再那么闷热,打开手机一看,已晚上十一点多了。

      第五十八章:堕甑不顾

      荒山见可田晚上热得睡不着,挂牵在心,就瞒着他到二手市场采购一台空调,并找专业师傅安装好了。

      这天晚上,可田下班走到楼梯口,就感觉丝丝的凉气袭来。待他打开屋门,看到墙上挂的空调,就知是荒山的杰作。他欣喜不已,给荒山发了一条微信:外面火炉,屋里清凉世界,谢谢你。荒山很快回复:人生苦短,钱不花存在银行,和废纸有什么区别呢?可田回了一个偷笑的图标。

      荒山下班返回出租屋,看到桌上的一束百合花,直呼真香。可田见荒山回来了,将百合郑重地捧给荒山说:“答谢你有心安装空调,我也有此心,只是怕麻烦,也考虑将来搬家的问题。”

      荒山说:“搬家可以拆走,还可以卖给二手店,越怕麻烦,你就越麻烦。”

      可田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似有一篇未写完的文章,荒山好奇地问:“你在写什么?”

      可田说:“故乡个别地方,已开始割麦了,回想高山上的麦田,神往不已。”

      荒山坐在电脑前说:“那我拜读一下,看你又在发什么牢骚?”

      高坡上的一户人家搬走了,我们家幸运分到一块田地,父亲和母亲很高兴。

      高山上的田地耕种不易。这块田地海拔大约六百多米,但从我家步行到那里,弯弯绕绕,需要穿过村庄,爬上陡坡,绕过荆棘林,越过川沟,三千多米的距离,却要耗两个小时左右。这块地不足一亩,在半山腰,祖祖辈辈耕种下来,也不知经有多少年岁,被盘活了,是人们争抢的沃土。分地时闹得你死我活,最后抓阄决定,这个狗屎运竟被父亲拈到了。

      于是耕种时节,一段辛苦的旅程开始了。

      耕种那天全家人合力背着大包小包,牵着牛儿,上山种地。我们那山区,山多地少,少见平坦肥沃的原野。两百人左右的生产队,每人只能分得六分田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限的土地只能解决人们的吃饭问题,提升经济只好打那些树的注意了,比如卖木头、种食用菌等。这块山坡上的土地,耕种不易,但父母还是想尽办法来调理它。记忆中,有三四次上高坡种地。出发的前几天,父亲和母亲会准备好所有的器物,喂饱牛,检查犁铧是否完好,备好肥料和种子,带上锅碗瓢盆和食材。天蒙蒙亮,母亲叫醒我们,早早吃完饭,我赶着牛儿,父母背着犁铧等物品往山上爬。爬山时,晨曦微露,待到了山半腰,阳光直射,格外炎热。那年秋天我们家刚分到地,地上到处都是秋收后留下的玉米茬,种麦必须将玉米宿根挖出,看着满地高高低低的玉米茬,我霎时傻了眼。父亲抡起大?头,高高的玉米茬,纷纷倒下了脑袋。接着,把牛套进犁铧,两头牛,一母一子,母牛很老了,子牛倔强不听话,两头牛喘着粗气在田上蹒跚地晃动。母亲在前面牵着牛,力争把田耕成直线。我在犁过的土沟里晒肥料,刺鼻的气味惹得落泪,又酸又涩。抬头看着摇摇晃晃前行的牛,太阳当空正热,我苦苦地央求父母停下歇息。父母责备说:“才犁了两道,哪有那么快。”我用衣角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继续施肥。犁了五道之后,父母也觉得疲累不堪,我们停下来休息。地头长着一棵粗大柿子树,晚秋,绯红的柿子叶和红彤彤的柿子,惹人注目。我爬上树摘了几个成熟的软柿拿给父母吃,他们吃了一个不再多吃,说柿子没经霜打,还有涩味,吃多了没力气。我不听他们的规劝,扯开肚皮吃。吃完柿子,又吃了些携带的油条和馒头。歇息了约半个小时,父母说不能再歇了,马上到中午了,太阳更大,趁着到中午,将地犁完。剩下的半块地显得格外宽阔,牛也累了,人也乏了,太阳也大了,老牛破车,缓缓地向前开进再折回。父亲把持着犁铧,大颗的汗珠往下滴,不时地吆喝着牛,把持犁铧也没那么仔细了,部分地方轻描淡写地划过,犁得浅了。翻过的土地里露出不少蚯蚓,引来寻觅美食的不知名的鸟儿,我不时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鸟儿,心里念叨着早点结束,嘴里不停地唠叨抱怨,父母挥汗如雨,没有一句怨天尤人的话。终于赶在中午前犁完了地,父亲看着翻耕过的土地,连连叹气,说犁得太浅了,我在一边搭腔:“犁得很好啊,沙土地,没必要那么深。”我这样说,也是心疼牛!

      吃中饭。翻耕完土地,母亲开始生火做饭。地头有口经年的古井,井不深,处在半山腰,竟然有水,真是奇迹。适逢旱季,井水没有干涸,跳到井里汲水。锅里的水还没烧沸,过来了一个老奶奶,腰板尚直,哇哇啦啦地指指点点,父母明白,她是叫我们到他家吃饭。我霎时才明白,这位老奶奶是个哑巴。父亲告诉我,他们家年轻的人都搬到山那边去了,只剩下老两口守着老宅。从地里走到他们家有二十多米的距离,这块地本是他们家的,老两口看着我们在耕种他们世代耕种地,感伤不已,但也无可奈何。他们家只剩下一个破旧的三间上房,一间茅草盖的厨房,厨房顶上茅草有一块没一块,能看出有好久没在那里做饭了。他们将锅碗杂乱地摆在上房的地上,地上搭了个简易的炉灶。我们到时,锅里已经是香喷喷的手擀宽面条了。蒜臼里捣了蒜和辣椒,撒了盐巴,点了几滴香油,香得很!我们热腾腾地吃了几碗,将家里带来的食物,也分给他们。吃完饭,父母在那里和老两口聊天,我走出玩。院中央有棵粗大的枣树,枣子刚采收过,只剩下断枝败叶,好不凄惶。父亲曾告诉我,我家院子中央的那棵枣树,是他二十年前在这棵枣树旁边拔的小苗,面对这棵老枣树,我不禁肃然起敬。我又走到房子的后面,两棵几人搂抱不住的白果树,伫立在半山腰,气势夺人。走到近前,看到有两棵更粗壮的似乎被砍伐不久,巨大木桩白花花地有些瘆人。白果树旁是个菜园,有辣椒,小白菜,西红柿等几样蔬菜,因天气干旱,纷纷都蔫了。我探险般又顺着山路往下走,看到一块田地旁有不少笔直的嫩枝,顺手折了几根枝桠在手里把玩,这下可好,那是漆树,回到家的第二天,脸肿得像包公似的,眼都睁不开了。

      下午撒麦种。吃罢中饭,日照中天,空气似乎一点火就会燃烧,翠绿的树叶纷纷发蔫儿。栓在树荫下的牛儿,喘着粗气,牛身边放的青草,它也无心吃。父母,在屋里坐了约莫一个小时,下午一点多顶着烈日,重新投入到种地中。套上疲惫不堪的牛儿,装上铁耙,人站在耙上,一趟趟来回耙梳田里的杂草和玉米茬。母亲跟在后面把堆积的杂草和石头,一一捡拾扔到地边。等我到了田地,他们基本将地耙梳平整了。我蹲在那里继续捡石头,没翻耕时看不到石头,一翻耕,乱石成片,大大小小,捡拾不尽。走马观花,大致把地里的大石捡了,开始撒种。父母原想可以借来播种机,没想到老人家里的播种机搬走了,父亲也不愿下山回家背,索性盲撒。抓起麦子,一把把地撒起来。母亲在旁边怪罪,撒稀了撒稠了。每逢种地,只要母亲在旁,没有一次不抱怨的,他们夫妻两个,过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我在旁边听得心烦,也说不上话,任凭他们折腾。撒到最后,种子竟然不够了。父亲跑到老奶奶家里借,老奶奶热心地拿出麦子,父亲说不久就给你们还回来。终于在夕阳落山时分,地撒种完了。父亲再套上耙,耙拉几遍,将麦子盖住。将地的边边角角,用?头挖平,再把地边的野草拔了烧了,我们一路哼着欢歌回家。到家时,已夜幕降临,凉风吹拂,星斗满天。

      随后的日子,父亲多次上山看管田地。

      等麦苗长出来,父亲又上山,将空缺麦苗的地方补种了,将借的麦种还了。冬去春来,杨柳吐绿,温暖的春风吹绿了麦田,父亲到地里锄草施肥,返青的麦苗,毛绒绒、绿茵茵的,在朝辉下挑着一颗颗晶莹透亮的露珠。麦子濒临成熟时节,父亲背着播种器,提前在麦田里播种玉米。享受一夏的阳光和雨水,田中金黄的麦子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海浪,热风一吹,麦浪浪相互拍打着,收获在即。我们照样赶着牛儿上山收割麦子,然后用牛车将收割的麦子拉回家。收完麦子,高温多雨的天气,玉米苗疯长起来,父亲上山施肥锄草,等到秋天玉米成熟,我们集体上山掰玉米,将一袋袋玉米背到山脚下装上牛车,拉回家。一年年,播种着希望,收获着喜悦,坚守着土地,这样的日子我经历了三年。等我读高中念大学的时候,这些工作都要父母来完成了。直到近几年,退耕还林,那块地种了上百棵白杨树。山上住的老两口年事已高,早搬进了儿女的家里,他们老两口偶尔翻山越岭回来看望老院落,对着周围满是杨树的土地,长叹一声。

      靠天吃饭农民的艰辛,他们对土地的挚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我们家以农为生,父母含辛茹苦供养了三个大学生,种种艰辛更是超乎常人的想象。如今弟弟已经成家立业,妹妹在癌症五年后去世,父亲积劳成疾也已驾鹤西去。回思过往的种种,不胜唏嘘。

      去年春节在家,母亲拉着我,查看追认了地里和河滩父亲栽种的杨树,生怕将来它们没了主人。杨树从拇指粗细种下,已经长得海碗或水桶般粗了。一年年杨树疯长,可惜父亲再也看不到了!

      古人云: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到了这个年龄,先前从未思考的人生难题大爆发,再回首,发现高山上的麦田妙不可言——那段岁月才是一家人缘聚辛苦却最明媚殷实的时光。

      荒山看完,紧握住可田的手,眼里涌出热泪,用低沉而又坚定的嗓音说:“逝者已矣,无论以后多难多苦,咱俩在一块儿好好地活……”

      第五十九章:葛屦履霜

      荒山看了可田《高山上的麦田》,抱屈地说:“大热天,你偏偏要写这芒刺在背的事,心里岂不更加烦热?你写篇《故乡的冬日》给我解暑。”

      可田低下头,不消半个小时,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给荒山交差。

      我的故乡,一个叫作东庙的小山村,窝在汝南伏牛山逶迤的群山里,若那高悬在山间枝桠的一个鸟窝,无名静默于天地间,不悲不喜,寒素如初。

      而今,羁旅四季如春的深圳,我再也感受不到故乡时令的变迁,心里发慌。尤记得故乡的冬日,树儿秃了,草儿黄了,连鸟雀也少见了……可是,寒凝大地,大雪纷飞,却让人体悟到了山间的另一种滋味儿。故乡于我在千里之外,信笔涂抹一二,聊作慰藉。

      铁匠铺的炉渣。我读小学那几年,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改革春风劲吹,僻远的农村,每每有大变动。读书的教室,一会儿迁到大队部,一会儿转移到火庙桥头,一会儿搬到后学,学无定所。东庙桥头读书的日子,最是难忘。一个小教室,装了一至三年级的学生,辛苦一位老师不分年级地上课。上课的内容,早已忘却,只是教室门口的铁匠铺令我记忆犹新。

      那年岁,铁匠铺在农村可吃香了。常年炉火兴旺,火树银花,人流不绝。农村的锄头、犁铧、镰刀、斧子,都赖于铁匠炉的供给。冬日课后,我们常站铁匠铺外,看火炉里红红的炉火,看烧红的铁被大铁锤捶打成各种农具。顽铁被反复焚烧锤打成型后,再丢进装了水的石马槽里一浸,啾的一声,烟雾弥漫。铁匠听到声音,脸上露出笑容,我们听到声音,也是满心地跟着欢喜。

      那会儿,全球气候尚未转暖,颇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味道,纷纷扬扬,洒满了天地。下课了,我和同学们围着铁匠炉烤火,甚至争相拉拽那巨大的棺材匣子似的风箱。火苗随着风箱的鼓动,愈发炽烈,熊熊的火焰儿往上窜,火光映红了我们的脸。铁匠注视着烧红的铁块,我们则关注着铁匠的一举一动,顺便伸出小手往火炉边蹭。因此常被铁匠吆喝,怕被迸溅的火星烫伤。

      放学后,我们爱去捡铁匠扔掉的废煤渣。偶尔能捡到几块热的,手里抛着取暖,得了便宜一般,你争我夺,你追我赶。有时候,捡到尚未燃烧尽的煤渣,被铁匠看到了,还会向我们索要。

      铁匠铺,早已消失不见了……可是那鹅毛大雪里,那熊熊燃烧的炉火,那一群稚嫩可亲的伙伴始终萦绕在心间。

      上学路上的冷水坑。从我家到学校约有五里路,说不上远,算不上近,因此不必在学校食宿。小学的几年,我用脚无数次丈量家到校的距离。冬天的早晨,要么大雪纷飞,要么寒冷刺骨,要么北风呼啸,要么雨雪交加。那时尚未修水泥路,地上坑坑洼洼,往往多水坑。寒冬的早晨,晨曦微露,水坑上面,结着一层或厚或薄的冰,放学或上学路上,我和伙伴们,常一脚一脚地踩踏冰面。有时候,一脚失利,鞋子踏入水坑,棉鞋湿了,自认倒霉,只能忍着,上课下课靠跺脚取暖。

      偷吃烤馍。回家的路上,同村的一个孩子,让我背他,我背他的时候,顺便偷吃了他的烧馍。烧馍的美味,至今难忘。蒸熟的葱油卷,在炭火上烘烤的又焦又脆,吃起来咸香酥,外焦里嫩,味道绝美。那天同学带了烧馍,馋得我垂涎三尺,先是他给我分了些,后来,趁背他不注意时,又撕吃了一小口,那滋味好得没法言说。时光匆促,多少年的事了,同学的容颜早已忘却,只是烧馍的香味,至今再未重温。

      上山捡柴。小学六年,每逢冬季来临,老师发动学生们上山拾柴。北风呼呼刮着的下午,乌云密布,天气突变,老师会安排我们半天时间上山拾柴,为伙房提供烧火的燃料。柴火一方面用于伙房做饭,另一方面,晚上还会烧热水让住宿的学生烫手烫脚,预防学生的手脚冻裂皴皱。高低年级的学生一道放羊上山,并未有老师监督或者看管。任务下达后,憨厚的学生上山找柴火,调皮捣蛋的偷懒玩耍,柴火背到学校,并未有老师登记清点,多少随便。现在回想,惊出一身冷汗。一百多个小孩,上山拾柴,多危险的事。但是,当我们晚上或者白天,北风凛冽,使用着温暖的热水时,觉得辛苦值得。

      割茅草垫床铺。小学一二年级时,老师曾发动学生上山割茅草。茅草不是用来苫漏雨的房子,而是铺床取暖。天冷了,大部分学生家里困窘,拿不出多余的被褥和棉花,为了避免住宿的同学们冻伤,老师们想办法,让学生们割草取暖。

      到了山上,看到漫山遍野泛黄的茅草,我一时竟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下手。下山时,手抱了一小捆,回校交差。老师往往雷声大雨点小,并不落实检查。回想此种锻炼,也算我们农村学生,课外活动的一种特殊补偿吧。

      学打煤球。从四五年级直至初三毕业,每逢冬季,教育局会给学校拨发一些煤,打煤球应运而生。打煤球并不简单,需先将煤块砸碎,铁丝网筛选,扔掉石头和杂质,再到野地里挖来黄土,砸碎,经过铁丝网筛选,按照一定比例,二者搅合在一起,接着洒水和煤。和煤和和面一个道理,太软太硬,都不成。和好了煤,手按压煤球机抽打。看起来容易,做起来,费心费力,弄不好,还要返工。打煤球有模有样的能手不多,每个班兴许一两个。每每我想参与,都被抛在一边,因我力气小,打得煤球不成形。

      煤球打好了,还要寻找砖块,和泥砌火炉。这有技术含量的活,常有办事能力强的同学来做,我当帮手,做些挖泥挑水的小事。煤球晒干了,搬回教室摆好。火炉砌好了,万事俱备,等着烤火取暖。寒冷的冬天,大大的教室,冷到彻骨,因这一星小小的煤火而温暖。

      腊月赶集。我家到乡里赶集,要走十几里的山路。每到冬天,寒风刺骨,年关将近,小孩的嘴馋极了。连续几天大雪,大雪封路,四野全白。年关将近,年货尚未置办。爸妈踏着厚厚的积雪赶集去了,嘴馋的我怀着甜美的期盼等候着,从早上一直盼到日落西山,照往常这时,赶集的爸妈总会及时回来,还带了好吃的零食。这次,却迟迟未归。太阳落山了,夜幕降临,雪泛着白光。我踏着厚厚的冰溜子,沿路而下,寻找父母。一时间,心中的万千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重加强,以至于我连呼吸也局促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村子里的灯火逐渐亮起来,仍未看到爸妈的影子。希望和失望交织,望着四野的雪,我内心第一次感到了焦急和痛苦。爸妈终于回来了,但迟迟未归的阵痛,深深地刻在我的心扉,让我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期待和恐惧。

      当我等不到爸妈,等不到甜心的零食,折头又回头,反复几次,最后决定回家的时候,于希望之中,彻底绝望,霎时间才明白人生的很多事,莫不如此,你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爸妈回来了,带回了几根芝麻糖,可惜已被挤压粉碎。

      新年新衣。小孩子哪里懂得父母的艰辛,每到过年,一定要买新衣,要穿新衣。那年,过了腊月二十三,滴水成冰,冷到四野无声,眼看就要过年了。妈妈迟迟未给我添置新衣,为此我伤心不已。腊月二十八,年前的最后一个集会,依旧大雪封山,虚荣心或者惯性使然,我逼迫母亲去给我买新衣。左等右盼,直到夜幕时分,母亲姗姗归迟。我快速夺去母亲手里的袋子,拆开翻看,翻到袋底朝天,不见衣服的踪影。我仍一遍遍不灰心地检查着,直到母亲告诉我没有买新衣服而彻底绝望。我夺门而去,躲在家后面的山坡上。母亲不顾一天上街的疲累,做好饭后,找我不见,大声地喊叫着。我在山坡上默默地呆着不吭声,当时,我能感受到母亲叫喊声里的心急火燎和担心的情景。我还是硬着头皮回家,母亲给我道歉解释,我含着悲愤地泪水吃饭。到了腊月二十九,母亲为了不让儿子失望,再次步行到了街上,给我购了新衣。当我看到新衣时,会心地笑了。我哪知道母亲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痛苦,家里那年捉襟见肘地拮据,是她拉下脸面,到邻家借钱才完成了我的心意。

      多年后,当我再忆及此事,为自己当年的愚蠢和虚荣,不体谅父母的艰辛而愧疚。我们大了,飞向远方。父母老了,两鬓斑白,我们却不能尽孝跟前。父母在,不远游。如何才能尽孝呢?为了生活,劳碌奔波,树欲静而风不止。

      读书求学,经历多少人间饥寒。成年后,形势所逼,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言不由衷的事,回忆过往,无论得失对错,唯有儿时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是人生中最幸福,最无忧无虑,最张扬个性的时光了。

      儿时过年,稍微富裕的邻家,除了买鞭炮,还买了些烟花。这些烟花造型美观,最使我动心的是,有一年他们家购买了一只外形是飞机的烟火。燃放后,还可以继续把玩剩下的外壳。为此,我艳羡不已,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跑。

      很多年家里经济拮据,几乎没有闲余的钱浪费。偶尔父亲也会大方一下,买几只细小的烟花和几只发出尖叫的喇叭杆,这个时候,我也很是高兴。

      冬日的雪花、炉火、茅草席、新衣……这一切,于父亲走后,再不复明媚可感,曾经的故乡于我,那是一个当时惘然的旧梦。

      荒山看完,笑着说:“那时候,你多单纯,清澈如山溪。而今,人事熬磨,鬓生华发,忧心万千。”

      可田说:“人生35岁是个分水岭,40岁的相貌,最能反应真实的人生状态,我不希望你我40岁的时候,都长着一张被现实碾压得扭曲变形的脸。”

      荒山说:“以后,每天都要傻笑,我可不想面目僵硬狰狞,本来是人,却长着一张鬼脸。”

      可田笑起来,荒山跟着笑……寂静的夜里,这会心的笑声,胜过千言万语,粉碎了现实的浮华喧嚣,充满了对当下的嘲讽,将人间的世故沧桑洞穿,如出生婴儿之乍见光的惊喜,天真爽朗,无拘无束。

      第六十章:乐天知命

      这天早上,天色蒙蒙亮,可田和荒山还赖在床上,只听得楼下一对夫妻吵架,句句入耳扎心,什么穷得过年都不敢回家,现在都快暑假了,回家看看父母都不应该之类。可田听了,只觉得这女子年轻,不谙世事,同情这男子的纠结。荒山听了,不作言语,他认为生活本来如此。

      荒山说:“今年春节陪你回去,年过得冷场,还不如不回。你曾对我说,以前你爸在世的时候,过年很好玩,讲来听听。”

      可田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闯入腊月,故乡的年味一天比一天高涨起来。乡亲们的忙碌似乎都是为了过年而操持,煮猪肉、炸油条、蒸馒头、扫房子、包饺子等,无忧无虑的热闹和单纯。

      无肉不叫年。农历腊月后,老家开始煮猪肉。猪肉在我没南下广东之前,还不知道是家常便饭。老家的农村人,十分节俭。吃猪肉逢年过节,偶尔一次,很不错了。

      记事起,不敢吃猪肉,小时去吃酒席,贪吃肥肉,大冬天喝了冰水,闹坏了肚子。病好之后,对肉毫无兴趣,闻到肉腥就恶心呕吐。家里除了我不吃肉,还有奶奶,爸爸吃得不多。平时家里不买肉,过节几乎不买,到了过年才会买,买也是七八斤或者十来斤,很少超过二十斤。

      农村那些年允许私人杀猪,一家杀猪多家去割。去的早了,肉价贵。去的晚了,可能买不到肉。每到过年,父母都会到处跑着割肉。家里那些年每年都喂猪,可是自家从不杀猪,大部分都是卖生猪。喂猪也不是件易事,家里舍不得粮食,每天刷锅水洗它的肚子,猪多是长不大,喂养一两年,也不见多大多肥,卖生猪时,又每每被买猪人算计。喂猪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有没东西,每顿饭好歹都要给它喂食,人要吃,猪更要吃。父母每天做工回来迟,吃罢饭,天大黑,还要提着潲水桶喂猪。大部分都是父母喂猪,闲散的时候,我也去喂猪。大冬天天黑,贪懒,每每把猪食倒撒到石头槽外,想来格外悲伤。

      家里买的几斤猪肉,母亲细细地烫洗了,切成块。先挑选一块上好的瘦肉剁成肉泥用来盘饺子馅,刀刀剁下去,噼里啪啦地响着,年味就这越来越浓了。剁好猪肉,母亲将发好的萝卜丝也切碎搅拌在一起,加入姜葱蒜和各种调料,肉馅处理完毕。开始处理素饺子馅,奶奶和我不敢吃肉,过年家家户户吃饺子,也不能把我俩撇下。母亲会盘上一盆素饺子馅,母亲一边盘,一边抱怨麻烦。确实,这个家的很多事都要她操办,她忙得焦头烂额,抱怨也有情可原。素饺子馅料用剁碎的萝卜丝和炒的鸡蛋做成,满满一大盆,都归奶奶和我,有时候父亲也会吃一点。切好的猪肉,下锅,大火猛煮,再文火细煮,撒上花椒等香料,肉香四溢。农村的猪肉格外香,养猪没用饲料和激素。等用文火煮好时,母亲会捞出带肉的骨头,叫父亲或者妹妹弟弟来啃吃,每次煮好都让我啃吃,我闻到那味就吐,哪里敢吃。说到骨头,每次买肉母亲都要唠叨,割的肉不好,猪头肉啊,猪屁股啊,猪肩肉啊,哪里肉好,哪里肉坏,哪里骨头多,都被她一一数落。母亲的嘴巴是闲不住的,凡事她都要挑剔唠叨。从买肉到煮肉,一连串过程,充满着母亲的抱怨。后来我读初中,离家远,长身体的年龄,经常饿肚子,伙房的饭里,偶有几块肉片,为了不浪费营养,我闭着眼睛,也不咀嚼吞下去,每次吞都会因为恶心憋泪水,一来二去,也能吃猪肉了。再后来,奶奶死了,母亲过年也不做素饺子馅了,按理她该松口气,可还是每天唠叨不停。

      煮好的肉,冷却后,等到炸油条的时候,趁着滚锅热油,用柿子或者葡萄糖浆美其名曰烧肉,可以将鲜美的肉保持的久。每年春节过后,会剩下不少猪肉。勤劳能干的母亲将猪肉腌在盐巴里,可以吃得很久。每次做捞面时,切一小块,满嘴都是香,日子充满了苦,也蕴藏着美。

      老家有句俗话:馒头就菜和稀粥,日子满是油。北方农村的日常饮食非常简单,没有城里人的讲究。每日的饭菜,无怪乎吃馒头配炒菜,喝玉米粥。若说有其它吃法,无怪乎围绕着玉米和面粉百变花样。所有的食物当中,我最喜欢是馒头,所有的馒头花样当中,我最喜欢实心馒头。实心馒头,就是素面馒头,没有添加其他作料,面的本色。这样的馒头,配着炒菜,喝着玉米粥,就是神仙了。

      平日里母亲蒸的馒头就是实心素馒头,偶尔蒸些花卷里面包裹了葱花。葱花卷放硬后,放在火上烤,那味道实在好极了。读小学时,东垸队一户本姓人家的女孩子拿着自家火烤的花卷,那香味令我垂涎三尺,我竟然不止一次使出浑身解数向人家讨要,大半个馒头就这样被我吃了,二十多年过去,还是那么香。

      母亲蒸花卷,蒸菜包,蒸糖包。母亲常说菜包是父亲喜欢吃的,其实是她自己嘴馋,我倒不怎么喜欢。母亲的菜包一个大如北方海碗,可不是小笼包,小笼包吃着鲜美,我可是来之不拒。家乡的馒头和包子都非常大,一个要有五六个包子那么大。我不知道只有我们家这样,还是别人家也是这样。母亲蒸的馒头我都爱吃,最难忘的要数柿子面馒头,现在回想,那是人生难再的美味。所谓柿子面馒头,就是将成熟的柿子和麦麸按照一定比例搅拌在一起晒干,去除杂质,到磨房磨细了,蒸馒头时候包裹在里面,被称为柿子面花卷。柿子面花卷浓缩了柿子的清甜和麦香,味道好极了。小时候,我特别不喜欢这种馒头,因为它的甜影响我就炒菜吃。现在吃不到了,倍加回味这种柿子面花卷。家里的柿子树砍伐殆尽,有时候姨夫家会拿来一点柿子,满足我这个柿子馋猫。

      过年蒸馒头是件大事,事先发好几大盆面,准备好糖啊,葱花啊,红豆啊,备用。蒸馒头前母亲反复叮嘱多准备一些好的干柴,免得揉面时,不停地烧火,让烟火沾染了白面。蒸馒头开始了,母亲在大大的案板上揉面,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头,她不止一次用袖子擦干。一笼笼馒头热气腾腾地出来,母亲一脸的笑容。每次出锅,母亲会抱怨馒头蒸得好不好,比如颜色白不白,模样周不周正,有没裂开,有没面没发开。别看母亲只读过三个月扫盲班,她不管做什么事都非常细心。素馒头几笼,花卷三笼,花卷正月二十上坟要用。红豆馅馒头两三笼,沙沙粉粉甜甜的,是我们的大爱。还有枣山一笼,糖包一笼,等等。大大的一个竹簸箩,装满了馒头,足足有两百多个。有人会疑问,一次性蒸那么多。我家孩子多,嘴多,所有任务都包在母亲身上,过年时休息,尽量多做点,天气冷,也不会变坏,可以吃到正月二十左右。

      蒸完馒头,开始炸油条。

      油条不是炸一两根,而是一大簸箩,足有五六百根。

      儿时的那些年,过年走亲戚拿的礼物就是一竹篮油条。我们家亲戚多,所以油条要多炸。几大盆面提前发好,为了使面蓬松,会加入白矾。炸油条,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常常需要父亲帮忙,每次炸油条母亲都要抱怨父亲笨手笨脚。炸油条开始了,我们兄妹几个兴奋极了。油条平时难得吃一次,过节或者请人干活了,母亲才会炸一点。

      母亲揉好面,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再用手一拉,丢进油锅,给油条翻身,等油条泛黄了,就可以捞出来。母亲负责揉面、切面、拉面块,父亲负责给油条翻身捞出。我常坐在灶台后烧火,母亲每每抱怨火小了,火大了,将我赶出去。有时,我们兄妹几人会挣着坐在灶台后,也因此打架被母亲责骂。炸完油条,炸豆腐干,炸粉条,炸狗枝杈,炸果子,炸疙瘩,炸丸子。从早忙活到晚,母亲没一个闲空。眼看着桌上的面团在变少,簸箩里的油条在增多,锅里的油逐渐减少。炸油条的时候,空气中弥散着油的香味,生活也是香的。年幼无知的我们,根本不操心生活的柴米油盐,不在乎太多的世事,无忧无虑,只考虑着吃和玩。母亲炸油条,偶尔也会炸几根麻花给我们解馋。可是,母亲炸的麻花每每没有卖的咯嘣脆。

      炸油条最有趣的是炸狗枝杈。先发开香菇和木耳,切碎融入萝卜丝和面粉搅拌了,炸成各种形状,美其名曰狗枝杈。每年炸油条我都会央请母亲炸这个美食,母亲每每抱怨我嘴馋,因为这个狗枝杈最费油。属鼠,就是嘴馋。母亲还会炸些红薯片,味道很好,比肯德基的薯条有味道。最难忘的是母亲炸果子,所谓果子就是没发的面里面掺杂了鸡蛋,用擀面杖碾压的极其薄,将其做成莲花形状油锅炸了,等我大年初四生日时摆供。大年初一早上,也会用到祭祖。这种脆脆的果子,很香,味道很美,我的嘴禁不住多吃,每每被母亲藏起来,因为要祭祖用。

      从一岁到十二岁,我过了十二年的生日,母亲每到这天都会专门为我给神仙摆供,她对我的关怀无微不至,而我总是不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父亲去世后,现在母亲年龄日增,精神大不如往,脾性也多变,每每让我找不回从前的样子。有年春节我离家南下时,大清早,黑乎乎的天,飘着雪花,母亲送我到桥上,我说了什么她不满意的话,她头也不回地回去了。换往年,她每次都要等到车来才离开,可是这次她满心的伤感,提前离开。

      俗谚:二十四扫房子。母亲每年腊月二十四都会扫房子,雷打不动,扫房子似乎是她的专利。每次扫房子,母亲都满腹牢骚,抱怨没人帮她的忙。家里烧柴火,柴灰和烟,到处弥散,熏黑了屋顶,熏黑了墙壁,熏黑了锅台,熏黑了窗户,更熏花了母亲的双眼。到了腊月二十四的早上,母亲起早做了早饭,告诉我们她要扫房子。于是,灶房里的锅碗瓢盆等物品被搬出来,母亲用塑料袋包裹着头,绑了长扫帚开始清扫屋子。等母亲清扫完厨房,她就像个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圣诞老人一般,灰头灰脸的,滑稽相。她简单洗脸,又开始擦桌子抹凳子扫地。她要么抱怨我们做得不好,要么亲力亲为,每年都有这么打动手脚一次。家里被母亲收拾得窗明几净,尽管没有几件值钱的东西,都是朴素的用品,擦洗后也放着光。

      早些年,对联都是父亲买了笔墨纸砚,请人来写。后来,写对联的人稀缺,父亲就开始买对联。

      对联的大小和字体,都是母亲抱怨的对象。有一年春节,我没回家过年。母亲嫌弃父亲对联贴歪了,自己上去贴,梯子不稳,一脚摔下来,摔坏了大腿,躺在床上,年都没法过了,闹心。母亲就是爱没事找事,爱折腾。对联贴歪了,贴反了,贴高了,唠叨不完的瑕疵,让父亲不胜其烦。自从摔了一脚,吃了教训,贴对联的时候,她尽量少说话,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大门的对联要买最大张的,最贵的,金字的,大门嘛,不能寒酸,要大器,要上档次。本来大门很大,大对联标准也那么大,贴上去,一对比就小了,成了母亲出气解恨的对象。家里也闹腾着大门贴瓷砖,贴了大门框还不行,一直贴到上房外墙以及屋顶,这样才高端大气上档次。

      此外,母亲还跟风花高价买了橡胶挂帘,挂在上房门前,橡胶味臭得很,也被她宝贝似的倍加呵护。贴对联,浆糊是自家用面粉做的。母亲连浆糊的粘稠度都要关心,每每抱怨一下太稀稠了。就这样,吵吵闹闹,对联和门神年画贴好了。红红的对联,张牙舞爪的门神,年就要来了,一切洋溢在幸福之中。在这样的唠叨声中,我们兄妹几个也长大了,为了工作,各奔东西,只剩下父母二老在家。

      因为准备的充足,除夕过得安稳和自在。看着屋子里堆积的馒头山和油条海,以及自家种的和买的各种菜蔬,自然欣喜涌上心头。除夕晚上要吃饺子,下午四点左右,母亲就忙着和面擀面皮包饺子。家里五张口,吃得人多,干活得人少,都被母亲一个人包揽了。我们也会去凑热闹,包的饺子每不趁人意,母亲叫我们滚一边去,别添乱。饺子没包好,下到锅里还没煮熟,很快就烂掉,一锅粥似的。也有一二年,母亲不知从哪里学的花样,要在饺子里塞硬币,谁吃到来年就好运。我对这个可不感兴趣,真有人磕牙吃到了,大家报以笑声。

      夜色渐浓,白花花的饺子包了足足两百多个。灶台的火熊熊地燃烧起来,锅里的水欢呼地唱起歌来,饺子下锅。母亲这时空出手来,挑选了香菜和葱花切碎,加入酱油、醋、盐巴,搅拌均匀后,再滴上几滴香油,作为佐菜。热腾腾的水饺,一碗碗捞出来。先别急着吃,各个祖宗牌位前烧了香,饺子摆上去先供奉祖先。三五分钟后,就可以开吃了。饺子平日里,也不怎么吃。过年也吃不了多少,肚子早被丰盛的食物塞满了。

      吃完饺子,家人积聚在屋里看春晚。母亲一个人在厨房继续包大年初一的饺子,包完饺子还要准备大年初一早上的供品。我们喊母亲过来看春节晚会,她也没兴致,继续忙着,年年如斯,辛苦了她。歌舞表演对于小朋友来说,毫无吸引力,看到鼻涕哈欠连连,坚持不到十一点就睡了。父亲一个人在炉火旁傻呵呵地看,睡在床上的母亲不停地责备他熬夜,第二天早上起床迟。那年春晚歌曲是《白发亲娘》,父亲特别喜欢,哼唱了许久。

      大年初一乡亲们起得早,母亲总说大年初一起早了,一年都早,若迟了,被人笑话。每每我对她这些理论嗤之以鼻,后来看古书,真有这么个说法:看一家人是否兴旺,就看早上是否早起。

      每年大年初一,母亲的唠叨经年不改。父亲看了春晚,早上不愿起早。母亲早早起来,给祖宗摆好供品,烧火煮饺子。母亲一边烧火一边吆喝父亲,赶紧起来放鞭炮。父亲在床上熬磨一会儿,爬起来,将一大盘红红的鞭炮拖到院子里点燃,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小孩大部分喜欢放鞭炮,我也跟风。长长的鞭炮大约持续四五分钟,震耳欲聋的响声在山谷间回荡。从大年三十晚上到大年初一中午,山乡的鞭炮声回响不绝。

      天色大亮,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母亲早煮好了饺子,不厌其烦地喊我们起床。我们宁愿不吃饭,也不想起床,母亲开始责骂:“大年初一饿着肚子,一年都是忍饥挨饿。”耐不住唠叨,接二连三地爬起来,随便吃几口。鞭炮放完之后,地上会留下没有炸响的,大家捡起来,装在口袋里,早饭后和伙伴一起玩耍时燃放。有年大年初一,一个大龄的孩子,竟然将鞭炮燃放到我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麻坑,二十多年去了,麻坑依然。

      农村有什么可玩耍的地方呢?无非成年人聚集在一起烤火侃大山,聊五谷丰登风调雨顺,或者打扑克。小孩子三五成群地积聚在一起,放鞭炮,或者比赛谁的新衣服漂亮。上午十点左右,母亲又开始忙活。大年初一中午的饭菜异常丰盛,母亲做了满满的一桌菜,蒸笼热了不少馒头和油条,把久不用的圆桌子搬出来擦洗干净,全家人喜庆地围坐在一起品尝食物。至于汤水,雷打不动的苹果汤,里面有几颗油炸的花生粒。

      大年初一上午,亲朋好友们一起去攀爬石柱山。石柱山海拔近千米,孤峰突起,在连绵起伏的山岭之间格外引人注目。本地的名字就叫石柱队,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末年。

      过了大年初一的中午,年的滋味就淡起来。再过几日,上学的去上学,劳动的去劳动,喜庆春节,就这样草草地结束,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新的一年繁忙的工作周而复始地开始了。

      可田讲完,荒山听得意犹未尽,说:“还有吗?”

      可田意味深长地说:“明年春节你和我一起回去,就有了!”

      第六十一章:璞玉浑金

      荒山和可田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时钟滴答,离上班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俩赶紧起床。洗漱的时候,荒山突然冒出一句:“我想吃故乡的糍粑了。年前,锅中蒸了一笼糯米,热气腾腾地倒入大石臼中,叔叔和嫂子就开始在大石臼里捣将起来。一切事都是两个人共力合作,一切工作中都掺合有笑谑与善意的诅咒。过年了,平日爱吵架的嫂子对叔叔,又是叮咛与眼泪,似乎在一分长长的日子里有所期待。”

      可田傍晚下班早,到盛平的沃尔玛添购了冷冻的糍粑,又炒,又蒸,又煮,做了三个花样。荒山下班,闻到糍粑的香甜,赞不绝口,胃口大开。虽说这糍粑和家乡的味道有差距,但口感大致不变。

      眼看七月份的自考在即,荒山报考了现当代文学,匆促地复习。可田一个人坐着颇显寂寥,他说服荒山,讨论着复习,效果可能更好。

      荒山道:“我走过无数的桥,看过无数的云,喝过无数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我应当为自己感到庆幸。”

      可田道:“我用手去触摸你的眼睛,倘若你的眼睛太冷,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

      荒山闻此,哈哈大笑道:“他把妇人的身体,记得极其熟习:一些转弯抹角地方,一些幽僻地方,一些坟起与一些窟窿,即如离开妇人身边一千里,也像可以用手摸,说得出尺寸。妇人的笑,妇人的动,也死死的像蚂蟥一样钉在心上。他的所得抵得过一个月的一切劳苦,抵得过船只来去路上的风雨太阳,抵得过打牌输钱的损失,抵得过……他还把以后下行日子的快乐预支了。这一去又是半月或一月,他很明白的。以后也将高高兴兴的作工,高高兴兴的吃饭睡觉,因为今夜已得了前前后后的希望,今天所‘吃’的足够两个月咀嚼,不到两月他可又回来了。”

      可田道:“我特别喜欢这个章节,男欢女爱,各取所需,看似肮脏却也神圣肃穆。湘西水手常年生活在水上,他们是自然培育出的力的象征,是命运的抗击者。柏子是众多水手中的一个典型,艰难地在水上生存着。他收入微薄,却总能把自己积攒很长时间的积蓄,一夜之间全部花在吊脚楼上的一个妓女身上。他不在乎钱财,也可以忘却所有的辛劳。他与妓女几个月才得以相见,每次的会面在柏子看来,比这一个月的所有辛苦都要难得,可以洗去这一路归来所遭遇的风吹雨打,抵得过头上的雨和脚下的泥。虽然常常以‘婊子’称呼对方,但足以表现出浓浓的思念之情。他热情奔放又豪爽,大胆追求自己的爱情和生理欲望。这种处于人生夹缝中的爱恋是苦涩的,也是勇敢的。这条年轻的汉子外型壮硕有力,虽然言语粗鲁,行为莽撞,但他从来不会伪装自己,展现了原始野性的自然生命力。他与妓女相处也是以心换心,倾其所有,热烈地付出,不求回报,这种淳朴、真挚的感情,正是湘西水手身上最大的闪光点。可悲的是,他们唯一的幸福源泉只是这种在原始欲望驱动下的性行为,这也是他们生活的期望和支柱,始终保持着生命最蛮荒、原始的生命活力的‘柏子’们只能处在社会的底层,接受命运的凌迟。”

      荒山听了可田的表述,觉得太沉重,接着道:“我们身边到处都是穷人,不特送外卖、做服务员、出苦力干建筑,十分穷困。每天只能靠一点点收入,一家人挤塞在一个破烂逼窄又湿又脏的小出租房子里住,无望无助地混下去。由于生存环境的挤压,孩子一到初中毕业,就得来参加这种生活竞争。看着都市里一群群蝼蚁一样谋生的人,总令人不免想得很远很远。过去的,已成为过去了。来到这地面上,驾驭钢铁,征服自然,使人人精力不完全浪费到这种简陋可怜生活上,使多数人活得稍像活人一点,这责任应当归谁?是不是到明日就有一群结实精悍的青年,心怀雄心与大愿,来担当这个艰苦伟大的工作?是不是到明日,还不免一切依然如旧?”

      可田道:“湘西的男子大多面目精悍而性情快乐,能吃,能做,能喝,能打架。蝼蚁的命虽苦,还有一点希望……”

      荒山道:“我不想聊这话题,还是给你讲有意思的事吧!”

      可田屏耳细听。

      有个大佛寺,也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建筑,殿中大佛头耳朵可容八个人盘旋而上,佛顶可摆四桌酒席绰绰有余。好风雅的当地绅士,每逢重阳节便到佛头上登高,吃酒划拳,觉得十分有趣。本地绅士有“维新派”,知去掉迷信不知道保存古迹,民国九年佛殿圮坍后,因此各界商议,决定打倒大佛。当时南区的警察所长是个麻脸大胖子,凤凰县人,人大心细,身圆姓方,性情恰恰如吉诃德先生的仆人,以为这是一件极有意义的工作,就亲自用锹头去掘佛头,并督率警士参加这种工作。事后向熟人说:“今天真作了一件平生顶痛快事情(不说顶蠢事情),打倒了一尊五百年的偶像。人说大佛是金肝银肠朱砂心,得到它岂不是可以大发一笔洋财?哪知道打倒了它。什么也得不到。肚子里一堆古里古怪的玩意儿,手写的经书,泥做的小佛,绸子上画了些花花朵朵,——鬼知道有什么用。五百年宝贝,一钱不值。大脑袋里装了六十担茶叶,一个茶叶库,一点味道都没有,谁都不要,只好堆在坪里,一把火烧掉。”把话说完时,伸出两只蒲扇手,“狗□□的,一把火烧完了,痛快。”总而言之,除了一大殿,当时能放火烧的都被这位开明警察所长烧了。保存得上好的五百卷手抄本经卷,和五彩壁画的版子,若干漆胎的佛像,全烧光了。大佛泥土堆积如一座小山。这座山的所在处,现在本地年青人已经不大知道了。

      可田听了,叹息不已地说:“信仰推倒了,又没有重塑起来,所以现在的人焦虑得很!”

      荒山道:“可不是嘛,有个信仰,好比吃了定心丸,活着也有盼头。你别插嘴,我再给你讲故事。”

      可田静静地坐着,仔细看着荒山的一举一动。

      那地方过去有个母亲貌美而守寡,住在柳林岔镇上,对河高山上有个庙,庙中住下一个青年和尚,诚心苦修。寡妇因爱慕和尚,每天必借烧香为名去看看和尚,二十年如一日。和尚诚心修苦,不作理会,也同样二十年如一日。儿子长大后,慢慢的知道了这件事。儿子知道后,不敢规劝母亲,也不能责怪和尚,唯恐母亲年老眼花,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水中淹死。又见庙宇在一个圆形峰顶,攀援实在不容易。因此特意雇定一百石工,在临河悬岩上开辟一条小路,仅可容足,更找一百铁工,制就一条粗而长的铁链索,固定在上面,作为援手工具。又在两山间造一拱石头桥,上山顶庙里时就可省一大半路。这些工作进行时自己还参加,直到完成。各事完成以后,这男子就出远门走了,一去再也不回来了。

      这座庙,这个桥,濒河的黛色悬崖上这条人工凿就的古怪道路,路旁的粗大铁链,都好好的保存在那里,可以为过路人见到。凡上行船的纤手,还必需从这条路把船拉上滩。船上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故事虽还有另一种说法,以为一切是寡妇所修的,为的是这寡妇……总之,这是一个平常人为满足他的某种愿心而完成的伟大工程。这个人早已死了,却活在所有水上人的记忆里。传说和当地景色极和谐,美丽而微带忧郁。

      可田道:“你这个故事,让我觉得生命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用对自然倾心的眼,反观人生,使我不能不觉得热情的可珍,而看重人与人凑巧的藤葛。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凑巧是不会有的。”

      荒山微微一笑说:“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我原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起后,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同你离开的人了。”

      可田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道:“他的小说,都渴望外面的世界,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想打破原有的束缚和局限到外面闯一闯是好的,只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

      荒山镇定地道:“别急,也有心安,守得住的主,且听我说。落雨天,冒着小雨,从烂泥里走进县城街上去。大街头江西人经营的布铺,铺柜中坐了白发皤然的老妇人,庄严沉默如一尊古佛。大老板无事可作,只腆着肚皮,叉着两手,把脚拉开成为八字,站在门槛边对着檐溜出神。窄巷里石板砌成的行人道上,小孩子扛了大而朴质的雨伞,响着很寂寞的钉鞋声。若天气晴明,石头城恰当日落一方,雉堞与城楼都为夕阳落处的黄天衬出明明朗朗的轮廓。每一个山头都镀上一片金,满河是橹歌浮动。”

      可田道:“一个人若沉得住气,在这种情境里,会觉得自己即或不能将全人格融化,至少乐于暂时忘了一切浮世的营扰。现实并不使人沉醉,倒令人深思。越过时间,便俨然见到五千年前腰围兽皮手持石斧的壮士,如何精心设意,用红石粉涂染木材,搭架到悬崖高空上情景。且想起两千年前的屈原,忠直而不见信,被放逐后驾一叶小舟飘流江上,无望无助的情景。更容易关心到这地方人将来的命运,虽生活与自然相契,若不想法改造,却将不免与自然同一命运,被另一种强悍有训练的外来者征服制驭,终于衰亡消灭。说起它时使人痛苦,因为明白人类在某种方式下生存,受时代陶冶,会发生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悲悯心与责任心必同时油然而生,转觉隐遁之可羞,振作之必要。目睹山川美秀如此,‘爱’与‘不忍’会使人不敢堕落,不能堕落。”

      最后,他俩一致得出结论:现实如此残忍,我们一味地躲避没有出路。干同样的活,拿不一样的工资,没有地位和尊严,在繁文缛节制度的桎梏下,苟延残喘,看不到未来。既然现实没把我们打死,那就拼死一搏,怀揣梦想,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第六十二章:铺采摛文

      七月盛夏,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个大火炉,炙烤着大地,大街上的榕树被烤得耷拉着头,狗趴在树阴下吐着红舌头,蝉在树上拼命地嘶叫,空气也是热烘烘的,像是停止了流动,人一动就浑身冒汗。荒山这个周末到龙城实验参与自学考试,热得挥汗如雨,可田陪着,撑了遮阳伞,拿了冷饮,打开袖珍小风扇,依旧燥热难耐。

      荒山这次参加四科考试,现当代文学、古代文学一、唐宋名家词导读、民间文学,都是重头戏。他考完出来,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田在外面等候的火烧火燎,等他考完出来,拉他到湖南餐馆吃饭,他说疲困不已,闹着直接回出租屋。一路上,可田不停地问东问西,荒山也不想多说,随便应承几句。

      到家了,可田准备做饭,荒山说:“泡一点麦冬我喝,你饿了自己到外面打个快餐,我实在没有胃口。”

      可田下楼,买了凉粉、凉菜和冰镇啤酒回来,荒山随便吃了几口,他头脑风暴地厉害,想睡又睡不着,说疼不疼,说晕不晕,就是莫名地难受,可能考试劳心过度,气血虚燥的缘故。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可田看了也心疼,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帮他捶捶背按摩一下。

      荒山在床上折腾了一个小时,还是睡不下,对可田说:“外面热得厉害,屋里开了空调,咱们冷热一击,冰火九重天,身体哪里受得了。你不如把空调关了,发几篇你的旧文我看。你以前给我讲,你还有一千多篇的随笔私藏着,捡那清凉的篇目给我养养心。”

      可田打开□□的私密日志,信手翻来几篇。

      下雪了!

      故乡的冬天,要是没有雪花的点缀,就显得单调乏味,少了三分灵气。到处都是衰枯,绝少滋润美艳。若铺场雪,就大不同了。皑皑白雪,绒被般覆盖着千山万壑,平原丘陵,树木麦田,素洁淡雅极了!大年初一的鞭炮残红,映着白雪,怎个鲜妍明媚的好年景!

      飘雪了,寒风凛冽。一家人坐在屋内,围着炉火,畅谈好的光景。间或,瓜子点心水果陪伴,其乐融融。

      村里的小孩聚在一起,冒着风雪,堆雪人,打雪仗。五彩斑斓的衣服,在白皑皑的雪原上奔驰,无限生机活力。

      爸爸关注天气预报已久,我也盼雪已久,怎奈艳阳高照,丝毫没有冬的气息。内心焦躁着,盼望着天使雪花的降临。

      整个寒假,沐着骄阳,接收不到冬的信号。从岭南到北国,只为看雪,一圆梦里的记忆。谁料今年,暖冬。

      爸爸说大年初三有雪,未雨绸缪,弟媳小两口提前返程。早晨送别时,大雾弥漫,杨柳在雾中迷离,奏出别离怅惘的乐曲,依依惜别。早饭后,阳光穿透云层,金光四射。内心又喜又悲,看来今冬与雪无缘。

      大年初三,艳阳照旧。初四阴,初五早起,天地昏朦一片,酿雪天气。早饭后,细碎的鸡爪子雪,天空撒盐般,纷纷扬扬地飘洒起来了!

      迟暮的春雪,下在立春里,抚慰着游子的心窝。物是人非,童年玩伴早散,但飘雪天的惟美记忆,永远镌刻心扉,历久弥芬。

      破五,立春,雪,南下离别,构成一幅水墨写意图画,是沁人心脾的暖,为我饯行。

      再见了,故乡!再见了,春雪!再见了,亲人!

      荒山说:“看了此文,感觉那时候你的心境很好啊。离别伤感,在你的笔下没有多少哀怨,还有希冀,底色格调是明快的。”

      可田说:“飘雪的故乡回不去了。”

      荒山说:“才看了一篇,我的神魂被冰雪澡洗,清爽了许多,再来一个。”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奇妙,你不得不承认距离孕育了美。

      乡村人受困于狭小的圈子,总想着逃离土地,见识城市的繁华,享受城市的生活。母亲不止一次说出羡慕城市人的话,仿佛城市就是天堂一般。城里人可不这么想,拥挤的交通,污染的空气,让他们不胜其烦。高楼大厦林立,有时候晒个阳光浴就是奢侈,于是一米阳光店产生了。有人售卖新鲜的空气,空气净化器,饮用水净化机,所有自然的东西都要净化,问一句:是不是人的脑袋出了问题,心灵需要净化呢?心净了,天蓝水清,就像某位方丈宣扬的药师佛东方明净琉璃净土一样。城市人羡慕逃离喧嚣的都市生活,渴望乡下田园的宁静和质朴。一个院子,养些鸡鸭,种些小菜,白天晒晒阳光,晚上仰望星空,多么惬意。可是居住在乡下的人,他们可不会享受神仙的日子。他们把种地当做苦差事,根本无暇享受阳光和星辰的美丽。

      城市人向往乡下的宁静缓慢和谐,那是因为他们经过了繁华绚烂。农村人神往城市生活,那是因为他们的幻想很美,而且永远不会实现。即使某些农村人成了城市人,他们也不会满足,城市的生活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他们只是在心里有个念想而已。没有经历过大起大落的繁华,怎么能品尝清福的滋味儿?城市人和农村人就面临着这样的荒谬。黄金大卖,一如有人解读,花费大力气将黄金从地底下开挖出来,然后再购买珍藏起来,黄金的价值在哪里?

      有钱的城市人会到乡下购买田产,过上庄园主的生活。事实上十八世纪的英国,早有些聪明人厌倦了新兴的工业社会,逃离都市到农村承包大量的土地,享受乡间的田园文明。中国现在的境地,就如十八世纪的英国,在工业农业的交织中,人们惶恐,不知道出路在哪里?我们用几十年时间毁坏的环境家园,需要我们用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来弥补。

      奢望乡土,痴恋乡土。因为经历都市的陀螺旋转,格外想拥有个僻静的地方。可是,你回不去了,因为乡土的人们已经疏离了你。

      荒山读完说:“你很想回到故乡,可是回不去,你融入不了,你想活得简单,很要强又很受罪!”

      可田说:“父亲的死,打开了我荒诞虚无的大门,让我站在深渊面前俯视,每日战战兢兢。”

      荒山话题一转:“你有写温暖父爱的文章吗?”

      可田想到温暖的父爱,马上筛选一篇出来。

      父亲的嘱咐其实从未停息过。大概跟很多人相似,我读书的那些年从未间断。每逢周末回到家,忙完地里活的父亲,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休憩,抬头满天星辰。我在屋子里读书,在这有限的父子相处的时间里,嘱咐的话语便相对集中。嘱咐的内容单一而重复,极缺乏创意,令当时的我不胜其烦。无非是勤奋读书考上大学,可以光耀门楣,展翅飞翔,创造生命的辉煌之类。尤其是父亲素知我喜欢文学,更拿祖上的某位“文曲星”来激励我,说是近来数代都是从事农业的居多,文脉断了很久了,要我立志续上这“文曲星”的祖脉。他更提及我家的祖坟,正对着笔架山,风脉正旺,意思是说我家后代要出文化人了。可惜笔架山的山顶稍微弯曲了一些,不然真要出大文官了。对此,我半信半疑,报之一笑。

      我当然没做过当“文曲星”的梦。事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文曲星”究竟是怎样的模样。因为所谓“喜欢”文学,无非是语文一科成绩出色而已,无非是作文被当作范文的机会多一点而已,但那离“文曲星”的距离实在是遥远的。我对光耀门楣之类的话因着当时年轻而十分抵触。不过我性格一向比较安顺,即使心里万般不愿意听,嘴上也从未顶撞。最多是机智地将话题适时岔开而已。我的这种安顺与机智为我在父亲心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以致后来弟弟和妹妹偶有顶撞父亲,父亲便在心里感叹:还是老大性格好。我常年不在家,对他们照顾不周,并且诸多杂事,令他们烦心,十分愧疚。一心不愿意他和母亲多操心我,其实,他们最挂牵的人就是我了。

      后来我上了大学,报到时是父亲送我去的。因为我当时自理能力差,记得床铺是父亲铺的,帐子是父亲挂的,所缺的几样生活用品,是跟在父亲后面到新街口百货商店购买的。父亲甚至亲自带着我熟悉校园———其实这个校园他也不熟悉的,只是比我更懂得转悠的门道而已。他几乎解决了我在异地可能存在的一切问题:譬如去食堂怎么走?到系里走哪条路?小卖部在哪?到哪里打开水?他甚至比我更早弄清楚四层的图书馆哪楼是期刊,哪楼可以借书,哪楼是办公的不能去,等等。父亲在学校的硬板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临行前自然又是反复叮咛: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刻苦读书……

      此后我一路读书,一直到2005年从开封毕业来到广东工作。父亲的嘱咐因着电话的方便而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我后来总结了一下,在近两三年之前的所有嘱咐,内容基本相似,只是读书时多强调学习,工作后多强调工作。大要仍是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无愧于天地良心而已。

      父亲重复了数十年的话,我近来始悟得真是金玉良言。试想想,人生的过程虽然漫长曲折,人生的事情虽然纷纭复杂,但底蕴也真不过是父亲常说的这几条。这就跟我多次重申的话一样:所有的理论都是简单的,复杂的只是表述而已。

      但是,近两三年来,我发现父亲的嘱咐虽然仍会依时而至,但内容却有了明显的变化:从一再地嘱咐努力工作、团结同事、遵纪守法,而转为反复叮咛我注意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太拼命,身体是最重要的,每年要检查身体,因为事情总是做不完的。又说:几个孩子,最挂念的是我。因为我专事文学,父亲认为读书作文最耗心神,所以我是最辛劳的。

      听着父亲重复着的新的嘱咐,心里真是感慨不已。如果说此前的父亲是催促着我不断前进的话,现在的父亲分明让我减缓生活和工作的节奏,以一种更科学更从容的心态来对待工作和生活。以前的父亲将温暖放在激励中,现在的父亲则将激励放在温暖中。变换的只是话语,不变的却是长蕴在心而从不衰竭的爱。

      荒山看完,恢复了元气,气定神闲地说:“看了你的三篇文章,三剂清凉散下肚,燥热的心敛住了,紧张的神经放松了,真好。”

      荒山并不敢提可田父亲的事情,怕招惹得他落泪。他俩吃了凉粉、凉菜,喝完了啤酒,安适地熟睡了。

      第六十三章:明月入怀

      又逢周末,荒山难得周六休息。可田为了给他学习的动力,悄悄地在周五晚上定了两张深圳到广州的高铁票。周六大清早,可田告诉荒山要去旅游,荒山分外高兴,跟着可田从双龙坐地铁到罗湖火车站,转高铁直奔广州。风驰电掣,不消一个小时就顺利抵达广州,然后乘地铁到鹭江站下车,刚出站就望见中山大学的校门。

      中大有多个校区,最吸引人的还是位于海珠区——原岭南大学的校址,又称康乐园。

      从南门进来,走不多远迎面而来的是中山先生手书的校训,“博学、审问、慎思、明辨 、笃行”十个大字,每两个一组,耸立在一块草坪之上,将马路分成东西两条。

      一块块茵茵的大草坪夹在两条路的中间随着路不断向前延伸,草坪中间矗立着中山先生的铜像,日本友人所赠。

      路两边的参天大树,横柯上蔽将马路整个笼罩起来,在昼尤昏,意境古朴清幽。

      几十幢清末民国时期的建筑有条不紊地散落在路的两旁。

      沿着马路往里走大概1公里许,两条马路又汇在了一起,就是北门了,北门之外就是珠江,珠江与北门之间是一座巍峨的牌楼,上书“国立中山大学”,当年的老校门。

      可田领着荒山,轻车熟路,并向他介绍:康乐园与北大的未名湖、武大的珞珈山并称三大中国大学最美丽景观。

      这里翠竹成林,古榕如盖,草茸若茵,绿荫蔽地,簇拥着一幢幢红砖绿瓦的楼房,宛若琼楼阆苑,环境幽静,在寸土寸金的闹市显得愈发珍贵。

      当他俩行走到怀士堂后面的草坪时,偶遇有教授在草坪上开讲座。

      一男一女的主持人,生涩地旁白:在灿若星河的古代诗歌中,“故人”是一个动人心魄的名词,在一首首流传千古的美丽诗篇中,诗人们将友情故事一一记录。以诚相待,惺惺相惜,那一段段历史不仅化作美丽词句流传千古,其唱和交往更是让后世奉之为圭臬。“故人”是生死相托的朋友;故人”是道义相砥的同仁;“故人”是君子之交的清清如水;“故人”是冰雪雅节的矫矫不群。在灿若星河的古代诗歌中,“故人”是一个动人心魄的名词,曾有多少感人至深的情谊深藏其中,又有多少隽永传世的诗篇歌颂传扬?下面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有请彭先生出场……

      林荫小径上不时有学生和游人穿行,可田和荒山站在路边屏蔽干扰,用心地聆听。

      彭先生台风稳健,抑扬顿挫地讲着:

      人生最要不得是刻意,多点自然,多点随性。我研究了一辈子诗词,最喜欢苏轼的《八声甘州》,“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有情与无情,永恒与短暂交叉构成,一个人在绝望时看到希望,在希望时看到绝望。有限的人生应该是从容不迫的一生。而如果用一句诗形容自己,希望是“也无风雨也无晴”——做事却又置身事外,守的是内心的安宁。

      ……

      远在江苏溧阳老家的父亲90岁了,卧床的时间比较多,我去录视频,他就能在电视上看到我,这也是我们见面的方式。

      节目一播,第一个电话就打给父亲,“您觉得怎么样啊?”

      “他说可以的。”我不甘心,追问“您能打多少分啊,满分一百”。老父亲说,“那就一百吧。”

      我备感满足,知道这肯定有感情分,我能讲到70分就不错了,但父亲的分数无比珍贵,他满意是我感到成功的标志之一。

      今年大年初四适逢父亲九十大寿,席上给在老家照顾父亲的哥哥姐姐嫂子姐夫一一敬酒。喝多了,事后哥哥姐姐说平素性格温和的我泪流满面。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一年却只能回去看父亲两三次。我到了能理解“父亲”二字分量的年纪。

      荒山说:“巧了,巧了,你和彭先生的父亲同一天生日。”

      可田捂住他的嘴说:“别说话,往下听。”

      自然界是有情和无情的结合,社会上也一样,别人给自己温暖或冷眼都是正常的,没必要把不顺心的事过于放在心上。现代社会生活节奏快,压力大,我们要学习苏轼的随缘、自适、进退自如,能让我们内心更强大。

      ……

      讲座结束,现场的人起立,跟着钢琴伴奏唱:

      你是一个动人的故事讲了许多年

      风里的钟楼火里的凤凰激扬文字的昨天

      你是一支美丽的歌谣唱了许多遍

      灯下的身影清晨的书声青春不老的容颜

      你是一座高高的山峰矗立在南天

      肩上的道义笔下的风采铸成民族的尊严

      你是一条长长的大江延伸到天边

      甘甜的乳汁芬芳的桃李连接四海的眷恋

      山高水长,根深叶茂

      上下求索 ,海纳百川

      悠悠寸草心怎样报得三春暖

      千百个梦里总把校园当家园

      听完“清爽”(彭先生的绰号)豁达超脱的人生履历讲座,又听了清新抒情的歌曲,他俩精神为之一振。

      可田拉着荒山出了北校门,在渡口坐上轮船。红日高悬,凉风习习,水漾金波,他俩遥望着广州的标志——小蛮腰,听着谭炎健和黄金成现场即兴的笛箫合奏,畅游珠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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