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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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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多数村庄一样,幸福庄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去外面打拼了,很少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家乡定居。
因为费书慧的事情,几个与颜小言同龄的人结伴从外面赶了回来。
颜小言在院子里见到了他们,她只用随意扫过他们的面庞就能忆起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却顾虑着没有上前交谈,只刻意避开人群站着。
费阿姨变得苍老了许多,头上也生了不少白发,她的姐姐陪在身边安慰着她,费叔叔和费书慧的表哥婶子来回招待着前来的客人。
酒席用的锅灶已经支起来了,到处都挂着白布。
裘英浩早在进门的时候,就自来熟的开始到处搭话。大家看他眼生,一问才知道是个道士,裘英浩自卖自夸,这么一会儿,起码给十个人算了命。
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从她眼前晃过,颜小言往后退了几步,她在心里打了退堂鼓,几乎想夺路而逃。
“小言!”费阿姨的声音传进颜小言的耳朵,颜小言转身,迎着费阿姨走过去。
她是笑着的,她的笑是冷的,就像对每一个陌生人。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又充满了距离感。
然而费阿姨就像没有感受到,她像小时候一样摸摸颜小言的头,拉着她的手说:“一转眼小言都这么大了,”说着通红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泪,“长得真俊!比书慧俊,她不好好吃饭,瘦得跟猴似的……谁想到、谁能想到……”
颜小言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安慰道:“别难过阿姨,书慧看到您这么伤心,她一定会心疼的。”
这时候费书慧的大姨过来了,搀住了摇摇欲坠的费阿姨:“去屋里说,孩子大老远过来都累了,咱进屋再说。”
……
颜小言并没有在费家呆太久,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匆匆离开了,把裘英浩都忘下了。
身后的费家里传出阵阵鞭炮声,烟花在白日里盛开。
……
颜家的宅子在幸福庄的最北边,再往北是田地和坟地。她一路走,路过自家门口,一直走到一块荒地里去,旁边的田里多了两座新坟,那里面埋得也是她的故人。
“你可真是个奇葩啊!什么时候了都不忘吃……”她一边摇头一边笑。
有几个人的死能以喜剧开头,悲剧结尾?这也真是个能人。
两年前的夏天,市里的一家大排档里……
一个长脸小眼的青年本来安静地陪在朋友身边吃着烤串,邻桌的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突然一拍桌子大声说:“要是我中了一个亿,肯定不跟你们一样吃吃喝喝找女人,要我中了那么多,我就把钱全取出来直接摔安培脸上,看他敢不把那个岛还回来?”
“呦呵!一个亿就狂成这样了?也不看看你拿一个亿造不造的出原子弹!”青年的朋友听了那人的醉话吊儿郎当地嘲讽了两句,两拨人就这样因为一个并不存在的一个亿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长脸的青年看见自己的朋友跟对面的人打了起来也不上前帮忙,麻溜地抓了把烤串躲在一边吃。
突然从人群中飞出一只豆豆鞋,正拍在青年的脸,他看看手里的烤串,再看看气势冲冲上前找鞋的对方老大,将鞋递了过去,顺便撸了一嘴烤羊肉。
“吃吃吃——你吃屁啊吃——”那人忽然发难,一把夺过青年手里的肉串摔在地上,“吃个屁吃!瞧不起谁呢?”
长脸青年愣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
两班人的群架变成了两个瘦子的斗殴。
冷静下来的其他人很快分开了两人。他们的动作再大,体重毕竟摆在那儿呢。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一切似乎都还可以,那个豆豆鞋与青年的朋友对饮了一扎啤酒还互换了联系方式,有几分想要交好的意思。
事情是在第二天发生的,豆豆鞋穿着他的豆豆鞋打听着找到了青年住的地方,举刀便砍,在他胸口、胳膊、腰上各砍了一刀,青年开门时嘴里正嚼着包子,毫无防备,被他一刀砍在脖子上,抽搐着倒在了地上,豆豆鞋冷笑着指挥养的狼狗扑上去,将还没死透的青年咬得血肉模糊。后面青年的父亲把豆豆鞋生生掐死在了血泊之中……
这事,颜小言是在费书慧家听人讲的,她一直以为他们都好好的生活在自己的生活里,谁能料到意外和不幸早就已经降临。
她心里也在笑,“命里带煞,九族缘浅”原先她避着他们也只是信了一半,因为神鬼一事她只信一半,现在却不得不全信了。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颜小言收拾了两间屋子在老家住了两天。第三天费书慧下葬的时候,裘英浩说为了她自己的安全考虑,最好不要过去,他不说,颜小言也不打算过去的,只远远地望了一眼。
反倒是裘英浩自己跟在送葬的队伍里,又是跳大神又是撒黄纸,顺路挣了外快。
裘英浩看出了她的心事,告诉她这些不是她的原因。
颜小言没有那么脆弱。如果这些事情能让她愧疚的话,她早就在那一天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
她张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的纹路被两道伤口硬生生的截断了。
仅凭常识,她也知道,掌纹代表着人的命运,那这两道伤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呢?
她知道,裘英浩就更知道了,他原本只是随意地一看,等看清两道伤口的位置时,心里的震惊难以掩饰,他就地盘腿而坐,取出龟壳开始算卦。
颜小言的期待终究落了空。
龟壳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裘英浩站起身围着它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颜小言小声地问:“不是得用火烧吗?”
裘英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不过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那种方法已经过时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些东西。”说完,他就去翻自己的行李箱了。
颜小言蹲在地上盯着龟壳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出了他不用火烧的原因——龟壳是塑料的。
没一会儿,裘英浩走了出来,穿了件道袍,手里拿了一串穿着铜钱的红线。
他再次作法,依旧没能奏效,不光如此,红线断成了一节一节的,龟壳也裂开了。
在他再一次打算作法的时候,颜小言打断了他。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这么努力干什么?我不会在心里感谢你的。”
裘英浩听完,将一地的法器都收了起来。
颜小言正用手机给他转账,因为碎了东西,所以打算多算一点,正输密码的时候,听到裘英浩说:“你看,你不是会用真金白银与我两清吗?这可比心里的感谢有用多了。你笑什么?”
颜小言收住了笑容:“我只是没想到道长也这么实际,你们不是该用人们的感谢来攒功德吗?”
“那是和尚的事情,修道的事情本就有违天道,我们讲的是现世报。”
“那我经历这些事情是不是以前做错了什么?”
裘英浩再次听到了女孩的哭声,那么压抑那么无助,可她的脸上分明一片云淡风轻。
“我已经传信给了师傅,他道行深,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谢谢。”颜小言下意识地说。
裘英浩摆摆手:“不用!拿钱办事替人消灾,你不用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晚上的时候,颜小言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听着裘英浩嗡嗡的念经声才睡着。
她又做梦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她梦见了费书慧。她梦见了苏河。
也梦见了只出现在她梦里的少年,那个被他们叫做阿宋的人。
他站在巨型食人猩猩的面前,一动不动地任由它将他抓起来塞进嘴里。
颜小言从来没有想过血的颜色能那么晃眼,晃得她眼睛生疼。
周遭的景物在那阵强光中变换,她又来到了那个地下的世界。
他还穿着她走时的那身衣服,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高高的座位上,他的两侧各有一个兽头,颜小言认出了,那是混沌和穷奇。死亡的气息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她站在书慧的旁边,恍惚间竟觉得坐在上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怪物,他的目光在下方的人头顶逡巡,像是随时准备张开獠牙咬断猎物的脖颈。
苏河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他看到宋仁投时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震惊地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了:“你是、是、是、是、阿宋?”
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用他长长的胳膊在苏河的背上抽了一下,粗声道:“大胆!竟敢对王上不敬!”
宋仁投对下面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目光不断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寻觅。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费书慧身上。
其实,费书慧一直站在苏河的旁边,哭着想要突破各种胳膊和腿的阻拦去找苏河。
他指着她说:“出来,站到前面来。”
见她没有反应,宋仁投有点生气的模样一拍扶手:“还不出来!”
他似乎顾及着什么,将满腔怒火撒到了苏河身上,怒视着他大骂废物。
苏河已经被打得直不起身来了,感觉到了宋仁投的目光又惊又怖,连声求饶。
刑已经用完了,奇怪的生物开始抽其他人了。
大家都在各司其职,混乱的人群也一点点站好了队,只有颜小言飘在其中无所事事,另外上面还有个“大领导”在拍桌子,只不过没人理他。
颜小言看着他,心中的那种陌生感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什么怪物,什么獠牙?
这副样子跟小奶猫似的,一张嘴还有两颗小虎牙。
轮到了费书慧,她想走过去站到苏河的队伍里,却被一个大肚子的人用肚子顶了回来,还不到人膝盖的一个萝卜头举着张纸噌噌从宋仁投旁边跑过来。
费书慧在上面滴了滴血就被萝卜头带走了。颜小言跟在她的身后,被一道透明的玻璃挡住了去路。
她下意识伸手在上面摸了摸,周围瞬间安静了。
眼前一花,一只温暖又干燥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在她耳边说:“都看到了?你可得记住了今天的事情,以后……”
以后的后面是什么她没有听到,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