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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亡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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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被吸住了……”颜小言两手扯着裤腿往外拽 ,没拽动,她把小树苗的一头递给穆思凡,“你拉我一下。”
穆思凡一手拽着树苗,转头把差点从自己背上仰下去的小木头捞回来,再转回去时,颜小言已经不见了。背上一轻,再转个头,小木头也不见了。
远处有鸟在叫,也许是喜鹊也许是乌鸦,总之难听得很……
风吹,黄沙滚滚。
滚至墙边,变作小的旋风。
墙的另一边是池塘,池塘中只有死水,黑色的死水。
颜小言站在墙头上,向下一看,恐高症都要犯了,这估计得有六七层楼高。
“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没当真……”
有池塘的那边空中飘着一女人,脸上带着面具,雪白的面具上画着细眉点着红唇。她对着颜小言的方向说话,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
颜小言看她在半空飘得轻松,有种想跳下去看自己能不能飘起来的冲动,当然,这想法只是一瞬,她跨坐在墙头之上,一点点向前挪。
这些墙圈出一块一块正方形长方形的地方,目光能看到的地方,转角处都是九十度。颜小言挪了一面墙的距离以后,适应了这个高度,慢慢站了起来往前走。
前面的景色就像复制出来的一样,一面黄沙,一面池塘,那个女人还会随着她移动,讲着自己悲惨的故事。
颜小言摸了摸自己坑坑洼洼的脸,坐下来听起了故事。
“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没当真……他一年能玩多少,我长得也不算好看,又瘦又小,我以为要过很久才能轮到我。
其实最开时我就做好打算,我以为没什么事的。听说跟他走可以活命就跟了,那时候真的小,什么也不懂。他和漠阳他们在院子中间的车里面,我还趴到车窗上看,一二、三四、五,五个人,像糖葫芦一样,他在最中间,漠阳在他前面,后面的人我叫她姐姐。
他们一起向前向后——向前向后——向前再向前哈哈哈,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漠阳,我说,你们是在骑摩托车吗?那么多人不怕被交警罚吗?漠阳生气了,把筷子摔在了我脸上。他对别人都很温柔,我也很生气。
过了几天,我看到车晃的时候,没有在车窗上看,姐姐走了,只有四个人,我就坐到了最后面的位置。像骑摩托车一样,晃呀晃的,我睡着了,睡醒的时候,他抱着我,他问我多大了,我说十二,其实我已经十四。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给了我许多东西。我发现他没有漠阳说的那么可怕。
我想出名就可以出名,想让大家喜欢我,大家就都会喜欢我,我长大了也变得好看了,大家都喜欢我的脸。可是漠阳也死了。我是最大的了。本来漠阳在他前面,可他死了,他死了,就该我到他前面去了……”
颜小言听的懵懵懂懂,她想这个女人可能精神不太正常,说出的话才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该到他前面去了。没有人了。”白衣女人脸上的面具变了,樱桃似的小嘴一下拉开,变成一道血红的线画在嘴的位置。
她这时候再张嘴说话,颜小言就看到里面只剩半截的舌头和参差不齐的牙齿。
“我不想。”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透过面具盯着颜小言,似乎想把自己的情绪通过目光的对视传递给她。
颜小言也确实收到了,她似乎看见了她描述的画面:
女孩扔掉名牌的包包和首饰,把礼服脱掉,穿着件背心在空旷无人的大马路上狂奔,却始终摆脱不掉身后的人——这里是他的世界。她躲进了一辆报废的货车里,被他温柔地抱了出来。
“你跑什么?”
“我后悔了。”
“后悔?以前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后悔也没事,等会儿你就该喜欢了。小池你不知道,我最开始喜欢的、想要的人是你。怕你跟他们一样才一直对你那么冷淡,你别怪我就行。”
“我不怪你,我有点没准备好……”
……
那女人的身体一会儿靠过来,一会儿飘远了,说话的声音却一直很清楚。
颜小言猜测自己可能真的遇到鬼了。早知道就听穆思凡的,对那些鬼火客气一点了。
不过那女鬼有脚,荡起来的裙子下面能看到她的一双小脚,她靠过来说,我觉得很恶心。
又荡远了。
又靠过来,张口欲言。颜小言早就听得都要吐了,她伸手在女人的肩膀上推了一下,对了个空,却顾不得许多,对着黄沙的地面干呕了一下。
太恶心了。
又吐了几下,没吐出东西来。
颜小言想骂人。
她食指顶在手心做出个暂停的动作。
“长话短说行不行?没人逼你回忆细节,如果你是想恶心我的话,恭喜你,你成功了。”
她又飘过来了,对着颜小言洒了手上的水。
颜小言能看见的水,只有池塘里黑乎乎的脏水。
“这样你就受不了了吗?这些可都是他做的事情呢!”
“他做的,关我什么事?”颜小言拿衣袖擦掉脸上的水珠。
“我跑了。只有我一个人,他得不到补充就没那么厉害了。我在他身边呆了十一年,知道他什么时候最弱。”
女人忽然沉到了水面,黑色的水面上出现一圈圈波纹,一些黑色的触手一样的东西在水下翻滚着,她像一只雨前的燕子,贴着水面飞过,带起一层水飞到颜小言面前。
水哗啦地落下去,那张白色面具血红嘴唇的脸出现在水帘后面。
颜小言被:“……”会飞了不起啊?
“我跑了。我趁他睡着的时候跑了,我忘了,他一直住在我这里,”她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他把我捉了回去,我再跑,他就弄坏了我的脸,我把自己的事情说给别人听,他就剪断了我的舌头。他们都不明白我为什么变丑了,为什么不会说话了,因为我没有舌头,没有脸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出现在颜小言面前,上面的血都快蹭到她脸上。
颜小言身体微微后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给我往后去。”
就算她们的脸都坏了,她也要比她的好看,起码,她不会随便出去吓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就你这逻辑水平,语文作文及格了吗?”
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呵呵一笑:“我骗你们的,是我自找的,没有他,我是个疯子,我是个疯子……”她贴着水面飞行,未知的东西在水下蠕动,颜小言看一眼黄沙的那边,风大了。沙子都吹到她脸上了。
颜小言直觉出去的关键在女人身上,她遥遥地对她喊了一声:“喂!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女人飞过水面在墙上踩了两脚,跃到颜小言附近,她在墙角的水面上低头找了一会儿,抬头对颜小言说:“没有。你没脸。你没脸没皮。”
颜小言:“……”这人是在装疯吧,她是在骂人吧?
“你恨他吗?”
“恨。”
“我也恨弄坏我的脸的人,我迟早有一天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你不想吗?”
“不想。我是自找的。”她对着她笑,白色的面具乍一看竟然有几分惊艳。“我是疯子,我在骗你们,没有他。也没有漠阳。我想出名快疯了,我的脸整容整毁。是我自找的,不关他的事,也不关医生的事。”她说完又凑到颜小言面前,双眼一点点描着她的脸。
“哈哈你完了!你完了!你好惨,我们都好惨……”笑着笑着她就哭了,血从眼里流出来,“我还不如早就死了呢……”
“死之前先把我送出去,以后我给你烧纸。”
“你是说这个吗?”她不知道从哪里抓出一大把白色的圆形纸钱来,往天上一撒,漫天飞舞,像银色的蝴蝶。
在漫天银色的蝴蝶里,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颜小言捂住了耳朵,被叫得脑仁疼。
天旋地转之间跌下了墙头。
完了,她这是要摔死还是被淹死?
她摔向了有水的一边,却并没有掉进水里,一只只银色的各种形状的纸片从水中升起,抓住了她的衣服,将她托在半空中,把她团团围住。
那个女人在颜小言耳边响起,她说,这是亡灵,死后入不了轮回的亡灵。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可以超度我们?”
颜小言耸耸肩,摸摸那些乖巧的银色的纸片片:“不知道。”
它们一边将她向上举,一边在她身边化成光影,心满意足地消失。
颜小言能感受到它们的开心和散发出的善意。
忽然,那茧一样的白色纸片出现了一个缺口,许多的纸片向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飞到了旁边,颜小言一看,有个女人站在那里,手上结着印,它们在她的指尖上消失。
颜小言只看了一眼,心想,这大概也是个能超度的人,看样子还是专业的。
头还没转回来,就被那个白色面具的女人扒住了胳膊:“你快让她停下来!”
颜小言听到了亡灵们的哭声,它们颤抖着贴在她身上,却一个一个被吸了过去。尽管如此却还不忘撑住她,不让她掉进水里。
颜小言忽然就明白了,她这里的亡灵是可以新生,而那边的是永远的消亡。
“喂!朋友!先来后到懂不懂?”她指着那个人,亡灵们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带着她朝那个人飞过去,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手印的吸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