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了，你在做梦》兰是君子

17、四姐

　　黄家旅店是座仿古的建筑，更像是客栈。共三层，一层卖堂食，二层住人，三层都是些“天字一号房”，没身份的人连上都不让上去，后院里有不少杂物间阁楼，里面的大通铺是不要钱的。

　　奈何城里能有什么大人物？都是些三教九流，所以也只有老板娘和她的猫住在三层。

　　颜小言睡不了大通铺，花了钱在二楼租了个单间住，单间小得只能摆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床头柜，每天洗漱都要下楼，很不方便，尽管这样节约，她也仅仅是维持在收支平衡的状态而已，因为黄家旅店里最不缺的就是套路。

　　不到一周的时间，颜小言就被套路着办了五张卡，一张房卡，一张饭卡，一张水卡，一张员工卡，还有一张心理安慰卡。除了房卡和饭卡，别的一次都没用过，热水大堂厨房里都有，想用水卡，都没装刷卡机。员工卡，颜小言看了别人，在黄家旅店干活的人里就只有她有。

　　这天，颜小言早上起得早，靠在二楼走廊外面的栏杆上发呆，余光瞥见了一朵朵莲花从旁边飘过来，抬头一看，是老板娘顾四姐出来了。

　　她也看见了颜小言，笑着与她打招呼。

　　天气有点凉，顾四姐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旗袍，胸口镂空的位置露出些细白的颜色，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沿着三层的走廊转了一圈才下来。

　　人在屋檐下，被坑了也得乖巧地道声好，颜小言见左右没人，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四姐，这些莲花，是魔术吗？”

　　顾四姐一愣，脚底下那朵刚绽开的莲花就被她踩碎了，旋即又开出一朵新的来。她的眼神中难得的多了几分认真，盯着颜小言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轻声道：“你听说过莲步青云吗？这就是，你看看是不是还有青烟。”

　　颜小言细看，果然，当莲花从花蒂处散开时就会有一缕青烟升起。

　　她点头。

　　顾四姐原地转了一圈，用莲花摆出个圆，然后看着它们一个个散掉飘走。

　　“你眼睛倒是挺好用，别人都没看见，就你一人见着了。”

　　颜小言嘿嘿笑笑，把两只眼睛都藏进头发后面。

　　“不好用不好用，是个色盲，大色盲。”

　　顾四姐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转了一会儿，见颜小言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生无趣，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吧，我得回去睡个美容觉了……”

　　顾四姐走后，颜小言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一些，在刚刚的某一瞬间，她竟然会有种那十根纤细的手指要扎进她眼里、刺穿她颅骨的错觉，血腥的画面骤然出现在她脑海中，真实的像发生过一样。

　　黄家旅店的后院里养了四匹马和一头驴，到了饭点，人出来吃饭，那匹驴子就在后面叫，比公鸡打鸣还准时。王大厨喂饱了食客以后还得用他尊贵美丽的手去喂驴和马。他很不满这样的安排，却迫于顾四姐的存在敢怒不敢言，只能好好照顾着它们，谁叫她说这些动物们都是他祖宗呢。

　　自打颜小言来了以后，他每天的生活都有奔头了，眼珠子成天跟在颜小言身后，总想着听她亲口夸一夸那盘菜做得好做得妙。他也不知道是因为就只有颜小言点了这道菜，还是因为她叫“小言”而那个把他批得一文不值的人叫“言言”。

　　入了秋，一场雨一场寒，颜小言刷碗的时候都开始觉得水凉的有些扎手了。

　　下雨了，出来吃饭的人就少了，王大厨就看准了时机，抽空做了盘缩小版的“金色的美丽”出来，晚上的时候手里举着盘子把颜小言堵在了厨房门口。

　　他膀大腰圆，站颜小言面前跟堵墙似的。

　　“小言啊，你饿了吗？”

　　颜小言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洗碗水，摇了摇头。

　　“那你馋了吗？”

　　哪有这么问人的。不过说真的，“金色的美丽”金灿灿的确实很诱人，可颜小言脸还坏着，不方便满足王大厨的心愿，只好又摇了摇头。

　　看到颜小言摇头，他有点急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在一群食客的面前，他的尊严被无情地扔在地上供人践踏。他试着学习老板娘的推销之术：

　　“这次呢，我做了一些改进，在原来简简单单的冰糖汁里加入了一些果汁，你看这金光里是不是隐隐约约透着一种贵气？你猜我往里面放了什么？”

　　颜小言摇头。

　　“是吐鲁番盆地空运而来的鲜葡萄榨的汁。这道改良版‘金色的美丽’最大的特点就是甜而不腻、贵气十足，脆而不硬、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如花——”

　　随着女人的声音，一道妙曼的身影出现在厨房狭小的过道中间，生生将王大厨逼得后退了几步。

　　是顾四姐。

　　“味道不错。”她捏了一条糖丝抿进唇里，“看来，今天的葡萄剩了不少啊！酿点酒吧，我好长时间没喝你酿的葡萄酒了……哦对了，这点开支算到你账上没问题吧？”

　　“没有。”王大厨的神色有点落寞，像独孤求败在紫云之巅与人决战却被一场雨淋成了落汤鸡。

　　顾四姐看了眼裹得严严实实的颜小言，对她招手说：“你过来。”

　　颜小言在围裙上擦擦手，暗示自己身上脏不好靠她太近。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她把她拉过去，捏起一颗花生豆就要往她嘴里塞：“怎么又带上口罩了？算了。”

　　那颗花生豆被顾四姐吃了，咔吧咔吧的，听着就香。

　　“好吃吗？”吃完以后她问颜小言。

　　“好吃。”没吃也得说好吃，这话是说给王大厨听的。

　　王大厨正感觉自己作为厨师的尊严被再一次挑衅了刚要郁闷就听老板娘说，“足够酥脆，仅仅是听声就能感受到它在牙齿之间碎掉迸发出的香气，如花，看来你这几年的钻研没白费，对美食真谛的感悟也不浅啊！”

　　王大厨脸部抽搐，那是狂笑被憋回去的后遗症，他捧着那盘子“金色的美丽”美滋滋地走了，想必是跟朋友去分享“美食真谛”了。

　　王大厨走后，顾四姐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颜小言的身上，她的目光游走在遮住颜小言大半张脸的口罩上面，像是在雕花。

　　“有什么事情吗？四姐。”

　　“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点事想问问你……放心！我这儿又不是黑店，你还怕我光天化日之下抢你的钱不成！”

　　颜小言心说：你抢的还少吗？

　　“行了，是我多管闲事了。不愿意来就算了，只可惜啊，有的人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颜小言跟在顾四姐的身后上了三楼。

　　……

　　如果说二楼刚步入小康，那三楼就已经登上了富豪排行榜。

　　走廊里的装饰相当的巧妙，有不少独具匠心的小摆饰，看上去就价格不菲。怪不得上个楼还得看有没有身份，这要是穷怕了意志再不坚定点的人上来，还不得眼红着把它们都吞了。

　　推开房门，里面的东西让颜小言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电子的门锁插卡即入，豪无束缚感的鞋套直接套上鞋底，座椅按照身高调整自己的高度，一键茶几自动出水，还有圆滚滚的机器人滚过来给捶腿捏肩。

　　顾四姐直接摊在沙发上，比猫还要像猫，见颜小言拘束地站在那儿，就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是不是第一次见这么豪华的房子？”

　　“也不是……”只是装修风格如此大胆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红木的屏风配上白色瓷砖，镶金的梳妆台放在液晶电视的旁边，玻璃的墙壁上掏洞放上鸟笼，猫爬架搭到屋顶连着吊灯，飘窗上有红色白色的窗纱在迎风飞舞……

　　“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哦对，今天还有鲜榨葡萄汁，要不要来一份？”顾四姐的话很热情，颜小言下意识问道：

　　“要钱吗？”

　　“哈哈哈，姐今天大方，不要你钱，你想喝什么？”

　　颜小言要了杯茶水捧在手里，顾四姐拿了杯葡萄汁。

　　“你有没有感觉身体上哪里不正常？”

　　会烂脸，没有味觉，好像还是个黑白色盲。

　　颜小言没有正面回答她：“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莲步开，青云散，诸鬼莫问。”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了吗？我活了三百多年了。”

　　颜小言刘海后面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吗？”

　　顾四姐弯了弯嘴角，慢慢吸了一口果汁。

　　“当然是骗你的了！我说什么你就信，真好骗。把口罩摘下来我看看。”

　　“有点恶心。”

　　“什么恶心的我没见过，你摘下来就行了。”

　　颜小言摘下来口罩，露出红色的布满烂肉的脸。

　　顾四姐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尽管早就习惯了，颜小言还是有点难受。她醒过来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她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那里每天都有人以各种姿势死亡然后被扔进垃圾堆，送往焚化炉……

　　顾四姐靠回沙发上懒懒地吸了一口果汁：“你叫什么名儿？”

　　颜小言回答道：“颜小言。简历上的就是我的真名，颜小言。”

　　也不知道顾四姐信没信，她沾满果汁的唇一张一合的，颜小言听到她说：“以后别用这个名儿了，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