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了，你在做梦》兰是君子

16、旅店

　　“来两张饼，一份糖炒栗子。”

　　“抱歉啊这位女士，我们店没有糖炒栗子。”

　　“那有花生吗？”

　　“有的，有的，您要什么口味的？”

　　“糖炒的吧。方便的话，把饼切了放进去一起炒一下。”

　　“好、好嘞！马上就来——”

　　在黄家旅馆工作了几十年的王大厨，什么菜没做过，这糖炒花生和饼的菜是第二次做了，想到三年前那两个砸了自己招牌又消失无踪的家伙，王大厨颠了颠锅铲，决定靠这个机会一雪前耻，向世界证明，他王大厨不是不行，是那两人有眼无珠、舌苔太厚，品尝不了他做的美食！

　　半个小时以后，坐在大堂中听故事的颜小言得到了一份半米高的金色拔丝糖树，上面点缀的是圆润的花生米，底下铺的是酥脆的炸饼皮。

　　“铛铛铛，这是本店最新推出的‘金色的美丽’，尊敬的顾客，您请慢用。”服务生面带微笑地为颜小言摆好餐具，刀叉碗筷一应俱全，然后托着餐盘就要离开。

　　“你慢着——”

　　颜小言叫住了服务生，指了指“金色的美丽”，又指了指自己。

　　“你，觉得我像是能吃这么高级的东西的人？”

　　服务生面带标准微笑，视线随着颜小言的手指打量过她的周身。

　　头顶一顶褪色鸭舌帽，头发乱糟糟地遮着半边脸，上身一件破洞牛仔外套，腿上穿的是布满灰尘和漆料的工装裤，脚下白色掉皮的运动鞋向大家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不像……”

　　颜小言又看了一眼“金色的美丽”，你别说，这还真美丽，每一颗花生米都均匀地裹着一层糖浆，落满糖丝的饼皮薄得透光，想必一口咬下去就能立刻在牙齿之间碎成小块。

　　邻桌那几个喝酒吃肉的人被金色的光吸引，也忍不住看向了颜小言面前的“金色的美丽”。

　　“唉——”颜小言翻出自己的钱包，“多少钱？太贵了我就不要了，不是我不讲理，是我真的买不起……”

　　她现在这样必须得低调啊！

　　只是想安安静静吃个饭怎么就这么难？

　　她在这附近做工这么久，明明没有听说过黄家旅馆有宰客的现象啊！

　　“不用。不收你钱。”后厨走出来个中年男人，身上还穿着围裙。

　　“你尝尝味道怎么样，鄙人才疏学浅，没做过几年饭，还望您多多指教。”这话是王大厨午夜梦回间琢磨了几百遍的，谦虚的语气更能反衬出他厨艺的高超。可惜时光没法倒流，他也没办法回到那一天，用这些美丽的语言维护自己作为一名厨师的尊严。想到这儿，王大厨心里生出几分时不我待的感概来，忧愁着脸走到颜小言的桌前，客气地示意她吃一口。

　　颜小言的后背都要被周围看热闹的人的目光烧着了，低调啊低调！

　　她赶紧夹了一筷子低着头塞进嘴里。糖丝入口即化，她尝不出味道却也能感觉出这糖浆熬制的时间一定是恰达好处。

　　王大厨看她吃相太过埋汰，贴了满脸的头发丝根本没办法展示出惊艳的神色，只好亲自上前拿起了刀叉。

　　“这道菜名叫‘金色的美丽’，名字来自于我老家的圣树——美丽树。饼皮选用的是高筋白面烙出的第二层饼皮，软而不干，趁热过油炸五秒，冷却以后脆而不卷，如金纸一般……”他用刀切下一角饼，用叉子卷沾起糖丝放到饼皮上卷起来，在开口的两端各放上一粒花生，行云流水的动作与茶艺表演有得一拼。

　　可颜小言没心思欣赏，她只想把自己缩小一点，默默无闻地吃个饭，一点也不想掺和到黄家旅店新菜品的命名展示中。

　　服务生两手抱着餐盘，在一旁杵着，气氛有点尴尬。

　　“王如花——”石破天惊一声吼从楼上传来，一身穿大红色旗袍的女人脚下生莲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你又在卖弄你那三脚猫的厨艺了！”女人纤纤细指一指王大厨，“去！后院的牲畜们还饿着，你去给它们拌饲料去。”男人恋恋不舍地放下餐具去侍候他的祖宗们了，服务生紧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夹着胳膊。

　　女人目送二人离开，在周围众人的桌上、脸上看了一圈，坐满的顾客和桌子上摆满的食物让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美眸一转落在角落里的颜小言身上。

　　“这位朋友是新来的？有点面生啊。”她捻走颜小言帽子上的一截叶梗，审视地看着她，“打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颜小言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是新来的，从m市来，要在这儿住下，不去别处。”

　　“在这儿住下不去别处啊……”女人变了态度，娇笑着道：“呵呵那小妹妹有没有兴趣办张卡？可以打八折的呢……”

　　从那恐怖的白色建筑群中逃出来以后，颜小言在丛林里过了有小半个月的野人生活，林子里湿气重，她身上都快长绿蘑菇了。

　　第十天的时候，她在森林里遇到个探险团队

　　正如颜小言所料，人体实验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为了不让这群人羊入虎口，她把自己知道的大多数事情都告诉了他们，当初说的时候，她还有另外的考虑，哪怕只有一个人相信她，哪怕只有一个人不把她当成疯子，那么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也有人能把这里发生的事情传递给外面的大众。恐慌总比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防范也没有好。

　　情况比颜小言想的要好，她说完以后，探险队里不少人打起来退堂鼓，都是年轻人，网络上的消息很多，总有人能通过各种方法看到一些冰面以下的东西，大家伙儿一商量，决定原路返回。

　　等到颜小言的脸在一天傍晚烂掉了，那些对她有些怀疑和不满的人也不禁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事情无绝对，她脸坏掉以后，能明显的感觉到大家对自己更加提防和排斥了，尽管她说过，这些不会传染。

　　她不愿意惹人嫌，另外人多目标大，万一暴露了，对自己，对他们都不好。于是在接近森林边缘的时候，颜小言与他们告别，独自离开了。

　　探险队的成员们或是回家，或是重新组织团队去探险，而她则一路躲躲藏藏，在流浪汉中间挨过了脸部溃烂的日子。脸一好，她就去找了当地的有关部门。

　　不说有没有人信她，当天晚上，她就差点被套了麻袋，尽管那人看上去是垂涎她的身体，但把那人捆起来问了一会儿以后，那人还是承认了他是受人指使的。

　　混混挺着个大啤酒肚，吃得肥头大耳的，颜小言绳子捆得有点紧，掉在桥底下就像一条蛆一样。他说是有人看她不顺眼，出了五百块钱让他去抢她。

　　他说的轻巧，但颜小言想起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和他身上那把见过血的刀子就知道，他根本就是想要她的命。

　　她一路跟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的还能碍到谁的眼，甚至不惜花钱找人害她。

　　如果不是这人再推卸责任为自己开脱，那就是那个组织要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猖狂，世界也比她认知中的更危险更混乱。

　　混混的手上早就不干净了，如果不是颜小言刚好会点拳脚，明早的路边就会多出一具无名女尸。

　　她问完以后又揍了他一顿，拿根绳牵着找到了混混窝。

　　混混头子倒也算是个人物，一眼就看出了颜小言不好惹，倒履相迎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颜小言顺水推舟，知道不能得罪小人，更知道自己本质上就是只纸老虎，不能硬碰硬，只把气全咽进肚子，与那人称兄道弟就差没拜个把子了。

　　有仇不报非君子，第二天那个混混喝水被呛死了。

　　当然，颜小言不可能让这种事情脏了自己的手。

　　跟这些人打了几天交道，混熟了一些后，颜小言确定了一件事——的确有一批人在找她。

　　于是她连夜跑了，原本以为沿着大路能到繁华点的地段，谁想到，最后竟然到了边境的地方。

　　奈何城作为横跨边境线的一座三不管小城，最不缺的就是像现在的颜小言这样没有身份证明的人，每天都有人从五湖四海而来再到五湖四海中去，当然这里有许多可以让他们维生的职业。

　　颜小言找了份装修的工作，负责往墙上刷漆料。油漆味道大而且有害，颜小言没有味觉，对油漆味的耐受性也好，别人干半天就得出去透透气，她能一口气干一整天，中间不带停的，赚的工资也是别人的几倍，她这么努力是因为再过几天脸又要坏了，她想在那时候找个地儿躲起来睡觉。

　　她的脸跟姨妈一样，按月来，坏半个月好半个月，有药水的话，抹上就能顶几天的用，没药水的话烂的时候就只能烂着。她很庆幸自己没有经常照镜子的习惯，不然会更心塞。

　　终于到了发工资的时候，可工头只给了她不到一半的钱。

　　颜小言拿着那么一点工资，心里想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眼睛好用的很，怎么可能是色盲呢？白色是白色，黑色是黑色，她明明分得很清楚，怎么可能涂错呢！

　　为了安慰自己，颜小言就来到了这家人们口中价格平易近人、给的食物分量十足、还有免费房间可以住的黄家旅店，谁能想到，她竟然又被骗了，这家店是明显的宣传与实物不符。

　　撑死能说的，饿死不会说的。

　　颜小言眼见着注意到自己的人越来越多，把钱包往桌子上一拍：“你看我这么点钱够办卡的吗？”

　　老板娘捧起钱袋子笑了：“够了够了！给你打八折！”

　　自此，颜小言也是有卡的人了。

　　黄家旅店的东西大多数都很便宜，如果那盘“金色的美丽”没有收颜小言的钱的话，那她在旅店里吃住半个月都不成问题，可吃饭哪有不给钱的。剩下的钱只够她买个馒头。

　　旅店里面在招临时工，颜小言也许是凭借“老实人，让给钱就给钱”入了老板娘顾四姐的法眼，在成堆的应聘者杀出重围，仅仅投了个编造的简历就得了个刷碗的工作。

　　她的工作被排在七点钟饭堂关门以后，带上口罩刘海一挡，也没人看出她的异常了。

　　就这样，她在黄家旅店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