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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关不紧的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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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男主角的流畅入戏,方天后就见局促,如果不是身处禁锢之中,八成要跳开关古威三丈远来避嫌。许是黎华本身手心的温度偏凉,只见她确确实实打了个颤方才在他臂弯中站稳,站得亭亭净直不蔓不枝,蓦然放大的瞳孔昭示着,这一出,较之“佳偶”,更像“见鬼”。
“呵呵,黎华?好巧啊,在这里也会碰到。我们真是有缘……”
然后,在冷场了放佛一个世纪后,方若绮憋出了这么一句。破口而出的,往往最不当讲;一如蓦然记起的,通常最想忘记。
话一落地,时光倒错般,方若绮想起许久前,由美国逃回台湾,黎华寻她寻上芊菁家门,她也是那么不合时宜地抛下一句:“怎么居然在这里碰到你。好巧,我们真是有缘。呵呵。”
而黎华,他不急着抢白,也不兴师问罪,反而扬眉笑着,将错就错以一句“相请不如偶遇,方小姐不请我进去坐坐?”来回敬她。因为他是向来情绪高深莫测,喜怒难见其色的黎华
幸好此刻心胆俱寒,否则一定窘迫到汗也滴下来。
这样想着,下一秒,竟真得有什么滴落在手臂。难道这是所谓“冷汗”?
然而,这一次,黎华并未似笑非笑冷嘲热讽,他只是悠然问道:“这么热闹,在聊什么?”
“在聊什么,要看被你听到了多少。”关古威拉拉帽子,调皮地朝方若绮坏笑。笑得方若绮牙根犯痒肝火上窜,暗暗做一个握拳的姿势威胁将他碎尸万段。其实欣然是有的,懂得使坏会开玩笑,她与关古威之间可见真得尴尬开释,回归朋友,如沐春风。春风吹得人心融融,不过,倘使黎华不明个中缘由,倘使他心底有火,就成推波助澜,难保火烧赤壁。
还好小关倒不至于成心煽风点火,审时度势,片刻之后,朗声而笑:“呵呵,开玩笑的啦,你们慢慢聊,我去找地方把曲子的和旋写好。”
方若绮转到黎华另一边,在他不用手杖的时候,她习惯在他右侧,挽着他的手臂,暗中加以扶持。两人一路无话,走过转弯抹角的走廊,转眼快到艺能训练中心的门厅。静默中前一刻心心念念的“第七课室”“插花课程”都抛到九天,满心只剩下是否应该解释这个课题,转念一想黎华对巴黎一吻的定性是“为戏排练”,解释会不会反而显得此地无银?
踌躇间,被搁置至今的随口一问“在聊什么?”行将作废之际,方若绮毫无征兆地含糊道:“刚刚只是无意中撞到关古威,提前没有约定,他写了新歌,问我意见。”
对关全名贯之刻意疏远,因循过于详尽难掩造作,加之眼光躲闪,难得她能将全盘实话说得状似诳语。
“哦。”黎华轻应一声。
“不信你可以去问翱翔天际的金经理,刚刚他恰好经过……”刚刚他恰好经过的时候,时正怠工的关古威将她拉进杂物间避风头,方若绮蓦地缄口。
黎华的手臂从她臂弯间抽走,走到大厅的沙发坐下。她追他过去想挨他坐下,他却转向一边,从衣袋中取出薄荷糖放入嘴中一颗。他以为做得行云流水不动色,实则凿凿是避闪。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没有不相信。”
方若绮僵在原地,脑海里应景地回放某柔美派女歌手的单曲《好听》:
说得甜蜜,说得好听。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相信。
曲也甜蜜,词也好听。方若绮真得佩服,她是怎么就在不离口的“信”间诉尽幽怨,诉尽不信。
凡所他人能为之事,黎华的风格是,一概做到更精,做到更好。
方若绮垂下头,颓然道:“不,你不信。你根本不懂信任。”
认罪会变成兴师问罪,贼反而会喊捉贼,实在是时情时景,逼到份上。
“哦?既然你那么懂得‘信任’之道”,黎华微微扬眉,“为何偏偏做不到相信我信你。”
转行为生意人的“混小子”益发上道,察觉气氛不对,一个是实力天后,一个是影业大亨,任谁也招惹不起,满口的“yo yo check it out”也偃旗息鼓,顾左右不敢出声。
“如果你真得信我,就会给我机会解释,不会自说自话编造出排练吻戏这种烂理由,你分明是怕我解释不清教你失望;如果你真得信我,就不会暗中监视都跟踪到我和阿威的案发现场,再来和我说相信我,不需要解释。”
“我没有暗中监视或跟踪你……”
“难道你要说你到艺能训练中心真是为了上课?且不说你现在鲜上通告何必抱佛脚;就算你真要自我提升,倘使我们是游戏人物,人人头顶属性条,你恐怕是演技歌艺,凡所应有,样样满格,这里有哪项课程又能帮到你?”
黎华一时语塞。平心而论,他真是无意间撞到方若绮与关古威,只是撞到之时,比现身之际晚了足足半刻。他避身转角处,悄然在关方二人时断时续的模棱对话里拼凑还原巴黎一吻的真相。
当这壁脚听到长舒一口气的地步,他不能否认,无论是在巴黎的那一句“你们不过是在为电影排练。我知道。”抑或是之后种种的“不用解释,我没有不相信。”,字里行间,比起信任的立场,更多是来自原谅。原谅,本来就是将对方判为戴罪之身才会有的态度。他不信她,他只是不想失去她。
见到黎华哑口无言,方若绮颓然起身,向门口走去,甩下一句:“我想也没有。”
黎华既是口舌上落败的一方;那么缘何,方若绮的离开,比起华丽转身,更像落荒而逃?
有一种争斗,没有胜利,徒有两败俱伤。
黎华目送方若绮出门,转弯,直到看不见。其实很想起身追她。试了几番,终究未果。剧烈运动后一旦坐下,再想起来就没那么容易。
他习惯性地摸摸左耳耳环,无奈到居然笑了出来,前一刻还柳暗花明,这么多天的风平浪静,原来都是风暴的前兆。
灾难,真是无妄之灾。
忽然一阵恶心上涌,他勉强坐定,一粒又一粒地吞薄荷糖。可是任他怎样滥用薄荷糖和喷雾,还是压不住腐败的气息。
他想起去复诊时,欧凯文扶着金丝眼镜,沉静地说:“就像装满烂肉的冰箱,放茶叶末吸味也是治标不治本,唯一的办法,是把肉清出去。”
也许只有同是医学院出身才能理解欧院长的病态幽默。黎华记得自己应景地笑出声来。脑海中,是在描述间无比生动的不断腐烂的肺叶。
除开手术,别无他法。
但他是被动的,不仅因为岂是他想手术就能即刻手术,不仅因为岂是他想起身去追方若绮就能站起来,更是因为,贪奢淫逸、乐不思蜀根本植根在他的血液中,即便知道短暂的平静不过是假象,眼前的幸福终会被击破,他还是只想维持现状。治标不治本,万一治本不成,反将这短暂的平静和眼前的幸福都一径赔进去又该当怎样?
方若绮快走到车场,方才察觉,退场退得过于匆忙,随身钱物尚锁在艺能训练中心的储物柜。才走过五十米开外就悻悻然掉头回转,倘若撞到黎华尚未离开,岂不有损刚刚营造的气场。如此这般,方氏天后无主孤魂般在附近绕树三匝绕到下午四点,才偷偷回转到中心。
刚刚拿到东西,正待向外走,却被人拦截,混小子是也。方天后登时眼冒金星,唯恐再被“嘻哈励志”地念一回,却只见他道:“方小姐,关于今天下午……”
“您已晋升老板,自然知道分寸,什么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大概也不必我教您……”久居鱼龙混杂处,自然谁都非善类。
“方小姐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华哥真是在这里上课。交际舞蹈。”
方若绮刚想分辩,什么样的老师能教得了他,蓦然意识到,她心中所想,是数年前的黎华;而黎华,已经不同数年前。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他的私人课室。”
郝友乾同凌玮翎的婚礼上,那一段反客为主、夺人眼球的共舞,众人惊讶,她也惊讶;据实而言,没人知道他是怎样用一只腿,进退、旋转,完成托举,没人知道他怎么站得稳。没人知道,也没人细细寻思,那一次“站得稳”,是在多少次的进退失当、旋转失重、托举失衡中摔出来的。
方若绮默默地随混小子走到课室门口,满目的扶手横栏衬垫,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火交融”,早些时候滴到她手背那一颗目前看来并不属于她的可疑汗珠,点点滴滴交错运行,她的眼睛俗套地湿润了。
湿润到无法自已,不能开车回家。她打电话给他,他只嗯啊应承,不肯多说一句。
过一刻,Kevin开车来载她,见她上车就摇头连连:“这才安生几天,就又闹别扭。两个人年纪一把,加起来都古稀了,还学小年轻,拿着吵闹当情趣。”
回到家中,主卧中空无一人,方若绮向房子的另一端走去,最远的客室房门虚掩,透过一线门缝,涌出通明灯光。她稍微犹疑,还是走上前推门进去。
门内,黎华正坐在床,向断肢上涂抹某一种药膏,见她进来,似是惊讶,蓦地拉过被单盖在身上。
方若绮看得难受,嘴上却装着不经意地数落道:“藏什么藏、藏什么藏?你有什么没什么我还能不知道?”边说边自然而然地接过药膏,跪坐在地上,接替他涂抹。
边涂边说:“这舞咱不练了,已经跳得够好了。”
“只有慢三可以勉强应付,快的不行。”
“你不知道,好多人都说我保养得宜,看起来就像九零后。”
“?”
“我是非主流啊。就喜欢对着伦巴探戈的舞曲大跳华尔兹。”
黎华哭笑不得:“至少要撑过下个月才行。”
“下个月又怎样。”
“我有安排要做,你有惊喜要收。”
“真固执。”涂完药膏,方若绮想一想,站起来,将倚在床边的义肢摆在靠窗最远的地方,“就算要练,至少这个星期不能再用这个,又红又肿又流血,你不知道疼的吗?”
“不行。”
“一人让一步,你多少也要做点表示。况且,不过,是一周。”
黎华坐在床上,抬头看疾行到床前,站立着的方若绮,真正仰人鼻息,半晌,低下头:“你不知道,今天在艺能训练中心,想去追你,却站不起来,那种感觉多被动。”
方若绮为之一怔,坐下,以正宗的投怀送抱好不易挣入黎华身畔,讨好道:“生气啦?”
“还记得结婚当晚,我对你说,我永远不会为难,永远是爱你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将话说得太早太绝太满。”
见到黎华慌张的神色,她伸出手指,抵在他将要发声的苍白的薄唇,继续说道:“难道我没有脾气,没有心肠吗?我并不能保证我时刻做得完满。所以,我想更新我的誓言。”
“也许,我会因为一时意气,说难听的话,威胁不爱你,不顾你而跑开。但请你别着急不要发慌,只要你还想要我,还肯等我,我一定回到你身边。”
黎华动情地亲吻方若绮的头顶:“对不起,你永远是需要主动的那一方,永远是要做出努力比较多的那一方。”
“不会啊,其实每一次你的拥抱,虽然你都停在原地,要我走过去抱你;但是是因为你先张开双臂在前,我才能确定自己是被需要的,才会有勇气走到你面前;还有那一次芊菁同童靖阳吵架的雨夜,我第一次走进你痉挛发作时独自躲避的房间,其实是看到房门虽然阖起,却留有一线缝隙,我才知道你尚葆有一线希望,希望我在身边,我才有勇气推开重门来到你身边。”
“种种种种,都是你主动的表示,或许微不足道,却证明你在努力,或许有一日,你会变不同。即使不会,这些细微的姿势,对我已经足够。”
黎华将方若绮的一缕长发缠绕在食指,感到绕指成柔,不禁问道:“猜猜我有多爱你?”
“多到我还都还不起。”
“不要你还。反正除开你这么笨,恐怕白送都没人肯拿。”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少爱一点;还希望有一天,你能不再教我猜,而是开口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