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关不紧的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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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笑着说，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方若绮全身放平躺在棕红色的长沙发，沉浸在述说中自凌郝婚宴后阴魂不散缠绕她数个夜晚的梦魇，良久才微仰起头，问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话，还是同半小时前保持一致，”欧凯文指间的钢笔在病历夹上煞有介事地游走，一丝不苟地刻画着大熊被胖虎恶揍的惨样，“我是心胸外科专家，并不是心理医师。”
方若绮一侧身坐起来，满是幽怨地盯着欧凯文良久，对方终于缴械，叹口气说：“你怎么确定黎华吻过抱着的，是其他女人而不是你呢？”
“我就是知道。我的梦难道我说了还不算？”
“就是这么说。你的梦当然是你说了作数。也许是你潜意识中希望发生这一幕，希望黎华去亲吻和抱过其他女孩，希望他亲口对你说你们扯平了。也许是你心里有愧，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方若绮猛地站起来拎起手包不客气地向门口走去，边走边抛下一句：“心理医师最好同离婚律师相互勾结，一个梦也能追溯到做贼心虚，唯恐天下不乱，只求家庭失和，好一个他不和气你生财。”
欧凯文一时反应不过这天后兼嫂子为何驾临又为何离去，琢磨这独角戏琢磨到人去半晌才嘟囔一句：“再说一遍，我是心胸外科专家，不是心理医师。”
话分两头，那一边，方若绮也不懂自己怎么闹事闹到自己小叔那里去了，更不懂又是怎么闹得不欢而散满身戾气古大小姐附身都不至这般凶鬼恶灵。
说穿了，只是连日来那噩梦着实阴魂不散，想向人倾诉又怕话说出口兜兜转转迟早转到黎华耳中——才过几天消停日子哪有自毁前程的道理？真得求助专业人士心理指导，对着个陌生人开诚布公又不免别扭。横竖念着相识中欧凯文为职业道德所束有为病人保密的义务才出此下策。这下策却名副其实是下下之策，白生生越帮越忙，越来越乱，枉费特意空出一个下午的行程，接下来去哪里都成悬疑。
说来这几年主修为情感闹剧殚精竭虑，副业偶尔也为事业进步奋力拼搏，真正得闲的感觉，倒也新鲜。一时间心头涌上轻松惬意，把连日来的阴霾都暂时冷冻，几乎哼起刚刚出道时最爱哼的信口小调：明星志愿，请你跟着我；明星志愿，不只是个梦……
想起那时候，事情多单纯，每天三点一线：打工——回家——上课。有多久没去上课了呢？大概真得很久了吧，钱夹里还有一张高级插花课程的通行证，十次联票上只打了一个戳，下落日期赫然写着：2001年。
古语云，三日不读书，面目可憎；五年未进修，怨不得芊菁上身。
恰逢有时间，倒不如去插插花，修身养性。
说话间到了艺能训练中心，风吹云动、物换星移，积年不至，此宝地装潢易主了也不知。方若绮照着指引七转八弯地寻那传说中的第七课室寻到接近迷路，心有惶惶，尚未从新任老板混小子嘻哈版地“提升自我，是成功之不二法门”中缓过劲儿来。如今明星副业风头正劲，方若绮寻思着有朝一日自己也开门买卖，不如就做八卦报社，横竖她本身就是绯闻中心，肥水不流外人田。
小算盘在脑袋上打得响，脚下就疏忽，绊了一跤老实不客气地趴到地上，赫然回头，见那肇事者悠悠然舒展一双长腿，靠墙歪歪斜斜坐着，边拨弄吉他边在曲谱上涂涂画画，不是旁个，关古威是也。
不知怎地今时重合旧景，那一夜在巴黎遭遇关某偷袭恰被“捉奸在场”，解释到舌头打结外加连滚带爬摔跪倒黎华面前的惨状历历在目，眼前登时又冒出无数个小芊菁来，无名怒气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烈焰燃烧着她：难道那关某就是她幸福路上的绊脚石，遇到他，她就铁定无端端被绊得人仰马翻？
一时急怒攻心，反倒不知从何发作，也未及如同先前对关犹如猛兽避之不及。
肇事者关某道：“大姐，你来的正好，给点专业意见。”
愣怔间，自说自话者开始自弹自唱，神态凄凄情深，放佛伯牙高山流水会子期，放佛他根本不曾绊倒方若绮，方若绮也根本不曾嘴啃泥。
想想我
在你初醒的清晨、最迷茫的时刻
想想我
哪怕一时半次，答应我你会努力
当你在他身边心力交瘁
当你怀念自由渴望高飞
如果能够空出一时半刻的清闲
空出一刻，偶尔想想我
从来不曾怀疑你的誓言
你说你爱他此生不可变
只求你能留出一时半刻的懈怠
停下脚步，停下想想我
想想我们的分享
想想共同的信仰
不要想我们现在是怎样
不要想我们不可能怎样
想想我
在你将睡的午夜、最困倦的时刻
想想我
无法将你抹去，无论我怎样努力
想想我们的曾经
想想我们的憧憬
想想没有一日我不想你
想不通我们为何变这样
“怎么样？”
吉他声声，放佛泉水叮叮，真正荡涤心灵。一曲唱罢，方若绮哪里跌倒哪里爬起，天后气场也归位，细细评来，云云云云如“旋律流畅，歌词平仄韵脚也愈臻纯熟”等等信手拈来煞有介事，只是末尾沉吟良久，道一句：“但阿威，这种爱一个人卑微到尘埃里开出花来的苦情歌，并不适合你。”
“写给你的，歌声传情，表明心迹，句句真切，日月可鉴。”
方若绮前一刻的谈吐侃侃一去无踪，僵硬的状态维持数秒好不尴尬终于被关古威笑破：“哈哈哈，闹你的，大姐。”
“不过，这歌真是写来送给你的，当是赔罪。”
巴黎一夜不止唐突佳人，更累及佳人后院起火，小关倒不至于没半点觉悟，不觉自己罪犯匪浅。
回想唇齿相接短暂一瞬，关古威的眼睛是睁开的。方若绮出道之初，号称的是“天使面容魔鬼身材漂亮宝贝”是也，许是看熟看惯的关系，平日这个称号听到耳朵起茧，关古威倒并没觉得方若绮哪里特别哪里出众，直到那一刻，近到眼前半点瑕疵也逃不开的距离，瓷样肌肤，一点樱唇，还有那因为受惊而圆睁的大眼，他才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偶像剧中所谓的“惊艳”吧？真美。
“你那么靓，可是吻着你，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一刻，我发现我是真得一点不爱你。”
归根结底，这罪大恶极的一吻，一半源于忽然获悉若绮婚讯，对失恋阵线联盟瓦解的不甘；另一半要归咎触犯到往日错失范晓爱于林立翔之手的沉痛回忆，肾上腺素急升，有些分辨不清眼前站得究竟是谁。
“谢谢您？”
“别生气啊大姐，称赞你靓你怎么还生气？”
“吻了我就发现一点不爱我，你称赞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方若绮该为得回一个好友欣慰，抑或为这般乌龙气上一气，“你一句说得轻巧，我那头落得鸡飞狗跳。”
“就知道你这么小气，”关古威抓一抓招牌渔夫帽，“所以写好这个送给你当做赔罪礼，大姐，饶命啦。”
“好意心领，我这一新专辑，清一色快节奏舞曲，曲风并不相容。”她是真想转型，至底是奢望，告别苦情歌，便能托福一径苦尽甘来。
“嘁，真是人老了，连送歌都送不出去了。”关古威将黎湘离导演邀约不成的居家旅行必备台词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末尾仍改不了卖花赞香，“亏我写得这么情真意切。”
“这情再真再切，我也无福消受，又不是写给我的。”方若绮另有所指。
关古威言辞闪烁：“哼，大不了我自己去唱。”
“还是老话，这曲风并不适合你。这首歌不会超过《风钟》。”
关古威出道多年，形象健康，天天向上，除开同贺总之纠纷，几无负面新闻。方若绮之所以肯轻易宽恕关在她通往幸福原本已比通往第七课室更崎岖蜿蜒的道路上撅坑使绊，也是因为在她眼里，他永远是轻轻笑着哼着《风钟》，轻轻诉说“距离不会将你在我眼中消散，只会使你在我心中弥漫”的豁达的大男孩。给人希望，给人信念。
“风钟风钟，我的天，难道我也要步***《绝对痴心》之后尘，称为‘一曲歌王’。”关古威心中赞许，口上却还不住抬扛。抬杠声偃旗息鼓，是关古威慌乱地收敛东西，拉着方若绮多近杂物间，还在嘴边无声地比一声“嘘”。
不一会儿，只见金皓薰一边抓着小刺猬一般蓬松的蓝色头发，一边杀了过来，敦厚的娃娃脸上难得显现出气急败坏：“一个一个比着赛着的不听话。”
倒也不怨他急，这些天来真够他烦，那一边旗下玉女新人萧依莉不听劝阻提前出院又再度晕倒片场，这边相对而言算是最最稳健的老将关古威居然也玩起失踪。
待到人影走远，关方二人方才试探着钻出狭窄的储物间，方若绮悄声问道：“你是在躲？”
“还不是皓薰，玩花样要组男孩组合，今天全体成员在这里上舞蹈课。那边姚子奇和纪翔吵得不可开交，我在这里躲个清静。”
“你不想唱，我不合适唱……”关古威想到自己的大作，再度聒噪起来，“那，高明权怎么样？老牌歌神，质量保障。”
“明权筱筠，羡煞旁人，还大倒苦水，形象不符。”
“天晴吧？刚刚好恋人结婚了，新郎不是他。”
“歌词过于直白，与他的受众群体小清新小白领的审美不搭。”
“那就你家黎华，稳稳妥妥，永不出错。”
“不出错也难出彩。唱歌并不是他所长，全靠盛名，很多人都忘了他其实是演而优则唱。这歌选对了人，是能红遍大街小巷的。”
“那你说谁啊？”
“写给谁的，你自己心中有数。”方若绮慧黠地眨眨眼睛。
关古威难得严肃，喉结不住耸动，可见其决断之艰难，抑或口渴。最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一周后，日月星音乐旗下制作人小熊收到一份匿名投稿，作者别无他求，只是点名唱将。所点之将，虽是他昔日爱徒，却也着实令他跌破眼镜，其一，那人早已急流勇退；其二，即便不退，此人出道唱儿歌，成名于儿歌，告别演唱会上仍然清一色儿歌。形象作品，与此曲曲风天差地别。
虽然多有疑虑，念及难得佳作，小熊还是着手联系旧徒。
两个月后，一首名叫《想想你》的单曲街知巷闻，占据各大榜单榜首。它的演唱者是范晓爱。
这些都是后话。眼前之事，是关古威借着难得肃静下来的气氛，顺便难得郑重，向方若绮道歉：“大姐，真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嘴欠，连累你惹黎华怀疑，后院失火……”
“呸呸呸，你才后院失火呢，”越是心有戚戚，越怕被人言中，方若绮忙不迭分辨，“黎华和我，从没更好，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伉俪情深鹣鲽款款缱绻难舍胶漆难分……”
忙着满肠肚搜刮成语，方氏天后没意识到身后一个黑影渐行渐近……
“简直是我说向东他不向西……”
“可不是嘛，事实上，今晚我们恰恰计划一路向东，环游世界后争取在一年内回到位处西郊的别墅。”那渐愈清晰的黑影边说话边自然而然地将手臂搭在方若绮的肩膀。
原来是一连串成语所修饰的另一个中心词，黎华。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关不紧的门（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