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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梦中的婚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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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这日,八方嘉宾,自非为见证遗憾而来。
说话间,新人带头起舞,满场间各位来宾都希望沾些喜气,也纷纷加入。方若绮的眼光,穿过满场裙裾,定格在海藻般的栗色卷发,在旋转与旋转之间,飘过棱角分明的颊,而那女人的男伴,放佛被那丝丝海藻所痒,半是恼半是笑地试图将它们吹开,女人被逗得笑软在男人的臂弯,双手揽着对方的颈,只一瞬,那恍若石榴花端的笑,换做了半惊半惧,原来是她的男伴顺势将她托举了起来,他抱着她柔软服帖的腰肢,就那么静静地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凑过去吻她。她惊得连眼睛都忘记闭起,眼尾微微漾起快乐的涟漪,眼角却淌下一行浅浅的泪,一时间也决断不了是想哭或笑。
阳光折射在女人松散的挽住头发的钻石盘扣,返来的光束刺痛了方若绮的眼。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在被光熔化的手掌遮盖下,只见方若绮那只美得有些过时的点绛樱唇,忽然圆圆地张开,不敢置信地落下手掌,那依旧被托举在空的女人,细细看来,居然与她一式一样的礼服、发饰,……那分明是她!这该怎么解释?方若绮只觉自己恍若灵魂出窍,腾空俯瞰那一对还在舞池正中拥吻的男女,她看着男人微微扬起的脸,她怎么会不认识?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轮廓,她都熟熟背在心里,那是黎华。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这其间有一个断点。被漫天烟火映红的黑夜,被爆炸的声音打断的点。在那之后,每每公共场合,先迈哪只脚,要走多少步,都预先打算恨不能排练的黎华,纵不考虑他陪葬给那个断点的同样断掉的腿,纵使他可以,又怎么肯在人群中起舞?
方若绮觉得自己或许该去看精神科了。
许是不甘心吧,曾经当他都不肯承认她是女友,引用最多的托辞,便是舞伴。不管现实中多大分歧,相拥而舞的一瞬,举手投足都合拍,那是属于他们的特别瞬间。而今,当她终于站在他妻子的位置,这起始点却需放弃,也许只是不甘心吧。
胡思乱想间,竟有人来邀舞。那人站在她面前,挺拔的阴影打在她身上,不置一词,只是弯腰引臂,以古典的绅士的过时的动作来邀舞。
她抬起头,想要婉拒,那张点绛唇却再度圆了起来。
是她默背在心里的人。
她痴痴地问:“你确定?”
话音未落,已被黎华一带而起,他们相依相扶走到男男女女之间。方若绮觉得彷如身处古旧黑白默片,听不到音乐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然而舞步却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异常自如,像是有人暗中指挥她操作。
是不是那些聋人舞蹈家,在跳千手观音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是不是每个人,在某一时或两,都有这样的感觉?
顺风顺水,不出疏漏,过分顺利,如有神助,反觉不妥,像是沦作某人的木偶?
风由背后吹来,方若绮不由得一阵寒噤。
当方若绮看到黎华半恼半笑地眨着眼睛去吹飘在脸上的发丝,却还是敬业地舍不得将双手自她的腰肢空出,她总算意识到为何如此得心应手:这不正是她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吗?
是时空错位,还是精神错乱?
在这重重心事下,方若绮蓦地脱离人群半身高,是的,黎华依照先前(计划……?彩排……?谁知道先前所见的到底该称作什么?)将她托举而起,虽然这一举于她已不是新闻,她还是着实一惊:他的腿,可以吗?
她想不通他是怎样承重,怎样平衡,她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女人的本性中喜作焦点,但此刻旁人皆可忽略,她的眼中只见得他,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对视他那双熠熠光芒比黄金可贵的眼睛,她伏在他颈弯的双臂感到他微微的颤抖和额头细密的汗珠,她看到那双薄薄的唇开开合合,对她比一个口型。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不曾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对不起,甚至结婚两年才公开婚讯;对不起,不给任何承诺却要她陪他六年的爱情长跑;对不起,那一夜不该边打电话边开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需要再多言语解释,她都明白。
也许,幸福和悲伤真得犹如光与影,微笑的同时泪也掉下来。
她埋下头去吻他的唇。咸的。
如果说,幸福是甜的,忧伤是苦的。她尝到的,是什么?
方若绮在晕眩中拼命想,拼命想,越想越晕眩。
当凌玮翎换到第三套礼服,明黄镶边水粉的轻纱蓬裙,方若绮缓缓地蹭着黎华的胸腹滑落在地,前一刻置身云端的晕眩去了,才发现,除开这忘情的一对还沉浸在以华尔兹为基调的缠绵,其他宾客早已绕他们为中心,进行到恰恰恰。
这不合时宜而又浪漫到底的举动,自然引得旁人竞相侧目,一时间竟忘了这婚宴的主角至底是谁。
方若绮自觉失职失态失礼,略带尴尬地将脸藏在黎华臂弯,低声耳语:“你觉得,参照今天的表现,以后还会有人请我们做伴娘伴郎吗?”
自仰望的角度,方若绮看到黎华左侧的眉一秒的跳动归位,那人最生动的表情就藏在眉梢,像个死相的小孩子,他说:“你觉得,以后还会有人请我们出席婚宴吗?”
她失语了一瞬,然后与他相对而笑,旁若无人,像两个死相的小孩子。
曲终,敲击高脚杯的清脆声音,是嘉宾引起来客的注意,要向新人致词。众人停下脚步,给予瞩目。只见此人,半长头发却不见邋遢,单单眼皮却显得清新,笑起来尤其温暖,介于“帅气”与“可爱”间的男孩子。
方若绮隐约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放佛是翱翔天际旗下的新人,天晴,刚刚发过一只单曲。那只单曲方若绮听过,《记得我的好》,写给分手情侣的歌,并不见忧伤,单纯的木吉他伴奏,低低诉说着即使有过不和与争吵,留在心间的却永远是对方的好。虽说不是那种打榜冠军,红到阿姨妈妈们都懂跟着哼唱,却也颇受一些文艺小青年的追捧。这一曲系,被称为“小清新”。
不知道他是怎样结实郝凌夫妇。
许是音乐理念相近,关古威很看好他,方若绮听到这只单曲,也是自关每月发给她的推荐音乐列表。
想到关古威的名字,方若绮即刻在脑海中封上“此路不通”,不再想下去。
那男孩子还在讲话,大致意思是说,凌玮翎很要强,很聪明……
“想要人对你大唱赞歌,一是大办婚礼,二是大办葬礼。”方若绮侧身对一旁的黎华道“我们已经错过唯二的一次机会,葬礼一定要盛况空前。”
黎华不置一词,只是握着方若绮的手,握得更紧:“傻丫头。”
天晴继续讲,因为玮翎太要强,太聪明,所以常常会让人忘了,她也是需要被人照顾的,希望新郎不要忘记,要多多照顾她。
言辞间抹不掉的暧昧,明明想要多多照顾凌玮翎的,就是他天晴。再明显一些,会不会被保安请出现场?黎华想笑,却笑不出。等到有一天,当别人对他大唱赞歌的时候,谁来多多照顾她?放佛是多虑,想要的人怕是比比皆是。想到这里,却更笑不出。
不想也罢。
至少今日,赔她一段婚礼共舞,也算是了却一桩夙愿。
陆续又有其他来宾致辞,好不易挨到开宴,众人已在原地立了不下半个小时。
方若绮刚刚提起裙角,却感到手心被那人轻轻一捏,转头一看,见他眉头紧锁,面色倘使再多些苍白,出演暮光之城不在话下。
一直在跳并不觉得,乍一停再起,却发现右腿已经动弹不得。
他定在原地,右手伏在腿侧,低声说道: “恐怕,你要扶我一下。”声音都不连贯。
得意忘形,得意忘形,黎华的伤肢,断在膝盖之上,寻常舞步得以平衡,已经令人足够赞叹,怎么做得来托举呢?谁知道他怎么做得来?但强人所难,必然要付出代价。
二十米的距离走了五分钟,好不容易到休息室,扶他坐下,那人右腿已经完全僵直,满额头的冷汗。也不怨他僵直冷汗,身着深色的西装裤并不显眼,方若绮抬起拂过他右膝的手,却见点点红迹,一下子手就打颤,颤巍巍地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当然必要,其他的女孩子结婚都有一段婚礼共舞,你当然也要有。”他笑了,“不管是在谁的婚礼上。”
读言情本子,每到男女主角感情升温的对手戏,总见编剧的批注,“泪临于睫”“泪临于睫”,大概真正的“泪临于睫”,就是如此吧。
方若绮跪在地上,轻轻搂着黎华的腰,将头枕在他肩上。
笑过之后,扶着她的肩头,黎华认真地一字一板地说:“这样才公平。”
然而,奇怪的是,隔过黎华的背,她放佛还能看到他,他半坐在她面前,隔过另一个女人的拥抱,脸却对着她,意味不明地笑:“这样才公平……”
精神错乱,一定是精神错乱。
那精神科的预约,许是真该加快提上议程了。
她不想再想,她只知道,她爱的人,为了陪她在婚礼共舞,跳到腿痛流血;她只知道,她的下颌停在他的肩膀,那么实在,就在身边;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值得微笑值得哭泣的瞬间,这是幸福的终点线。
她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