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一步之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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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华自王瑞恩处道辞，并不急于去会合方若绮。
推己方能及人；劝人之言，亦常含劝己之意。
只不过，劝人易，劝己难。
回想两日余的所作所为，太快，都是在他来不及设想的情况下发生。
是那个清晨，天色昏暗、前途渺茫。他根本不想醒来。醒来又怎样？不过多一日面对将他由感冒拖向肺炎拖向更重的无谓治疗，以及可预期或不可预期时时频发的疼。就这样睡去未尝不好。然而，他不舍得。人一生牵挂便沦为怕死贪生。他记挂着她，记挂着同她一推再推、即将作废的约定，记挂着日日偷偷拨电话给她时她那愈发浓重的悲声。想要看到那双晶亮的大眼睛的心愿压倒一切，他立时起身，偷偷潜逃出医院，奔去机场。
他先去美国，在第五大道的蒂芬妮总店取回改镶的戒指，然后飞速赶去机场搭最早一班的飞机。终究没能在十九日前抵达巴黎，太仓促，在他有时间思考之前，他已经近乎荒唐地向方若绮第二度求婚。
他也想将自己的所行归结为情之所至、顺其自然。但是，内心深处，却免不去一个声音，喃喃提醒：一切都是自私所致。
黎华其人，最大的优点在于，人前永远自信怡然，似无半点疑虑；最大的缺点，是那份自信怡然、毫无疑虑，无非停留在人前。
在王瑞恩面前，他可以信口说出，happily ever after、unhappily ever after都没关系；他可以信誓旦旦，无论怎样要和若绮永远在一起。事实上，他不知方若绮要的永远应该是怎样，他不知该给怎样的永远，他甚至不确定他还给不给得起永远。
他将一切美其名曰，未来的差错总好过此时此刻就伤若绮的心。理由冠冕堂皇，却冲不淡内心的低喃：其实是自私所致。
走过这么久的时间，走过这么远的路，与方若绮的相距，只剩一条走廊、一个转角、一扇门。他却何以踌躇，迈不出脚步？
一如层层晋级、闯入决赛，大获全胜之际，也是最接近满盘皆输的时候；濒临幸福在望的边沿，难免惴惴，是否此时也最易跌进不幸？
也许，结婚仪式上由新娘饿肚子、穿白纱，走过通道、走向等在神坛的新郎并不是无端而发的习俗。男人自诩理性，所谓理性，换言之即是，凡事前思后想、最爱举棋不定。倘使二者交换角色，怕有过半婚礼要止于半途反悔、逃跑新郎。
谢神明，谢祖先，将婚礼上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重任交给感情至上、勇往直前的女人。
尽管，公允一些来看，女人自有女人的弱点。
方若绮的房间内，方、关二人维持对峙，关古威抛出一语似千斤，激起千层浪，搅得方若绮心绪不宁，她垂下头：“阿威，你今天好奇怪。”
并不正面回答，是不敢正面。人人生来趋利避害，重压下、转瞬间，只能作出最利于自己的反应。当初面对黎华的告白，会撒谎隐瞒影迷的经历，说是怕他误会她纯属迷恋，其实，她所谓的爱中，择不择得开迷恋，有几分是迷恋，自己都说不清。倘使问心无愧，何苦说谎？
“回答我的问题。”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方若绮被逼到退无可退，恼羞成怒而出的言辞，看在关古威眼中，依然是左躲右闪、支吾其词。关古威毫不让步。左躲右闪、支吾其词看起来很像动摇，他以为他有机会，为何要让步？相反，他更进一步，倘使更进一步尚属可能，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多希望与我无关。可是，怎么可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压抑的情感总会寻到一个出口。一如洪水待发，偶尔，地点气候各个恰切，可以得成秀美瀑布、壮丽山河；更多时候，全是灾难，不可收拾。
“你爱我？”方若绮半晌才不置信地反问。她在浪漫之都巴黎度过说出去无人相信的近一月淡到无味的日子，濒临绝望时，黎华、王瑞恩、甚至关古威偏偏都选在这一晚向她爆发强烈的情感？
好一个难忘的夜。
莫名想到地处蛮野之石，平素乏人问津；但得一人追捧，立马身价倍增、奇货可居。
方若绮不自禁倏忽一笑，笑破了爱意表白当头应有的婉约之功，笑怒了关古威。
太急于向别人证明，往往忽略向自己取信。靠做不到的努力、争不想要的东西。不仅白费辛苦，过程中还要徒增不必要的烦恼愤懑。
“是，我爱你。你怎么会看不出？”关古威狠狠地瞪视方若绮，那样的愤怒与哀伤，根本不像是属于他的感情，却恰恰是由他的身体中迸发。
且不说从前方若绮看不出他爱她；只说眼前，她只看到那关古威双唇一动一动，音节听在耳中却甚觉懵懂，字不成词、词不达意。但当时当场，关古威气势过强，怔得方若绮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也反应不得。
女人的销售抵制或许先天不足。我们经常性地预支不属于我们的钱购买不需要的东西。原本打算window shopping，却因店员带薪地一两句称赞溢美，轻易纳入款式颜色不适合的衣服、号码过大或小的鞋。外出用餐时点用酒水，不是遵从男伴决定，就是听从侍应推荐。倘使有卖场贩卖男士，各款各型一一上架，这边返券、那边打折、中间附送赠品，促销攻势一波胜似一波。天晓得，我们会做出怎样糟糕的购买决定。
同理，数辈以来，姻缘世界中，男主女从的主流趋势或许不无道理。感性至上的女人，一比一二人世界中怎样都好；冷不防有人搅局，立马心烦意乱、无所适从，满脑嗡嗡乱想，听不到内心声音，怎么决议？
关古威还在咄咄求一个答案。那女子回过神来，猛地将他一推，推出安全防线之外，半笑半恼、半真半假着嗔怪：“阿威你闹够了没？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最难是令熟识故友失望，倘使不想付出老死不相往来的代价。须得先帮对方铺衬台阶，让他有路可退；又当表明立场、不留余地，要他不得不退。知难而返与恼羞成怒看似相去甚远，实则差距微妙，只在一语之间。
先言明无可能；又暗示出只当对方是开玩笑，既往不咎。
方若绮做得不错。
也许女人的销售抵制先天不足尚不是无药可救。倘若心有所系、信念足够坚定的话。
心有所系，无论基于何种原因，只要信念足够坚定。
愿心系的那人，亦不在裹足。
于此同时，走廊上，黎华终于不再徜徉，踏回正途。多数要归功于时乃清晨，再多流连踱步怕是要惹住客投诉。
顺其自然。许多时候，自然并无多留选项，也只好放手一搏。人人都在赌博。
过去不能改写、未来无法预测。辩证发展留给史家哲人，饮食男女只能在彼时彼地，依靠个人浅短的目光，做出自认为最好的选择。
最好还是在一起。
幸福在握，谁要放弃？日后握不住是日后的事。
人人逃不过这一关，难以解释的福泽，都归到前世积德；难以承担的苦难，一推再推，恨不能推到来世消业。
假如真有轮回，前世后世的人何其不幸？
谁会去管？反正决定自私一次。如果是错，也要陪她一路，一错到底、错满一生。惟愿尚有一路、到底、一生可陪。
黎华相信，王瑞恩今夜释怀，《那时花开》会有着落，若绮的片约亦随之解决。瞧，自私也好，犯错也好，这样的决定对于若绮并非全坏。瞧，他能帮到她、照顾她，多好。
实在值得开心。
为什么不呢？
得意时分须尽欢。因为浮生，从来长恨欢娱少。
以为与心中那人之间，只剩一道门的距离，推开那道门，却发现，等在那里的是……
两个人。
稍早时候，方若绮的房间内。换关古威僵在原地，回复笑容，虽然嘴角尚嫌做作，已算是不错状态。双手插袋，也退后一步。此时不退，难道等到骑虎难下、无路可退？
关古威扬着一张大咧咧的笑脸：“哈哈，大姐，骗到你了吧。”
方若绮尚且将信将疑，不予置评。
“你刚刚的样子好糗。真得相信啦？”招牌动作，拉拉帽子，挤挤眼睛，一脸坏笑。
“死阿威，臭阿威。”方若绮长吁一口，放松下来，一推关古威的头，骂道，“骗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谁教你光记得你那了不起的黎华。我的生日一样刚刚才过。我猜，是不是一定要对你说过爱你，才能收到你的生日礼物。”
“哪有。”方若绮底气不足地狡辩。其实，今年忙于长嗟短叹、悲天尤人的怨妇事业，她也未帮黎华准备，反而是收到他的礼物。
“哪里没有？话说你去年还欠我一个生日愿望。”
方若绮拼命回想，在记忆的箱底翻出这么一回事，说道：“答应你的一定做到。怨你一直没找我兑现。”
“我现在想要兑现。”
“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附耳上来。”
关古威掌心朝上，两指一勾。丢弃设防的方若绮顺从地凑过去，想要听取一个秘密心愿。在关古威的双唇距离方若绮的左耳二十公分时，他忽然侧身。方若绮不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他渐愈放大的脸，在反应过闪避之前，双唇已被暖暖地触感包裹。
是一个吻，带着薄荷糖的气息。
最无从抗拒的促销，缘是强买强卖。在对方有说不的时间之前，抢先敲下成交的定音锤。
关古威的生日愿望，告白不成，换一个吻。他以为，一吻抵过万千语言。
是谁被童话故事、爱情电影蛊惑，轻易相信，一吻定江山？
一吻打不下江山，或能撼动定国之基。
门畔穿来一声轻咳，方若绮惊地侧转过头。全身血液彷佛骤然冷凝。
房门半敞，一旁是黎华，不知站了多久。一双金眸中似有一瞬的波涛暗涌，人却是一动不动。他看着她，静默地，古典地。
买错东西，并不可怕，多数可退可换，最次的情况，尚可悄然藏起，不再提及。然而，倘使手中正持着“赃物”，人赃并获，还要如何脱罪？
三个人两两相望，数个回合没人知道该说些或者做些什么。久到不知多久，黎华忽然举起右手，在门板上叩了三叩，唇畔勾出他那弧度精准的著名笑容，每一根肌肉都绷在最紧张的状态，姿势表情俱是漂亮得无从挑剔，彷佛拍摄电影海报。
他笑着说：“抱歉，打扰到你们。”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一步之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