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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波特、苦艾和解百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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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恩动了动嘴角,想再说什么却说不出。半晌才呢喃道:“你说的对,我管不了。”
他站起来,歪歪斜斜地走去吧台。黎华在他经过身边时闻道浓重酒气,才知他酒已喝了不少,不知多少。
吧台上,林立的酒瓶已有四五个成空,王瑞恩拿起一瓶还剩一半的La Fee,向杯中倒去,问黎华道:“要不要喝一杯?”隔一会儿彷佛恍然大悟,“哦,忘记了,若绮会生气。你不敢。”
黎华不置是否,只是跟过去按住王瑞恩举起的酒杯:“酒喝太多,没有好处。”
王瑞恩胳臂一挥,闪过黎华的阻拦:“这你也要抢?你从我手中抢走的还不够多?”
这王瑞恩将杯中满盛的绿色液体一饮而尽,猛烈咳嗽。他已唇齿不清,抓着黎华,忽然大笑:“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苦艾酒?苦死了、呛死了……尝起来像是孤独的味道,对,人生就是这个味道,”又一把将他推开,“你当然不会了解。”
人人以为自己最苦。然一人有一人的难。无非是旁人不懂你,你也不懂他。
黎华长眉微蹙,整理惨遭王瑞恩蹂躏的外套前襟,感叹:“年纪一把还做文艺青年,醉酒都要醉得多愁善感、醉出些世人皆醉你独醒。何时才能长些酒品,学别人一样吐得翻江倒海,然后蒙头大睡了事?”
“天地万物,我能管得了的,只有这杯中的酒。”王瑞恩不加理睬、兀自黯然,“可是,就连杯酒,都不让人如意。”
酒最欺人,本非良药,纵使人忘忧,终有一朝醒。宿醉一消,烦恼仍在。最坏的情况是,愈想求醉、愈是不醉,彼时琼浆玉露唯能徒增苦呛,甚如雪上加霜,给人心痛加头疼,愁上更添愁。
“你还有电影。”
“电影?”王瑞恩烦躁不已,指一指桌上的电脑,“你看看在巴黎这一个月我都拍了些什么?你自己去看看我都拍了些什么!”
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画面,不同的构图、不同的角度,不约而同地无法营造出蒂朵遇见程烨的一刻应有的喜悦。彷佛她根本不想见到程烨,那所谓的笑,无非是由于理亏、由于抱歉挤了出来。她用那笑瞒过程烨,也欺骗自己。眼角迷蒙。像雨。
王瑞恩是华语圈新锐导演中的领军人物,演电影的出身,看电影是爱好,拍电影是毕生追求。他曾以为电影是此生宿命。在此之前,不曾想过,付出热情、付出努力、付出信念,不竭付出之后,有些戏他还是导不出,有些事他还是做不来,一如,有些人他永远得不到。
铁画银勾般的硬朗线条彷佛不堪重负,垂成一个苦楚的表情:“我甚至连电影都不拥有。”
“看事情要看向光明的一面。”
“光明面在哪里?”
“现在还看不到,” 黎华拍拍王瑞恩的肩膀,“但是,如果你不是忙着买醉言败,尚有机会扳回局势,营造光明的那面。”
王瑞恩烦躁地挥挥手:“省省你那“永不言败、事在人为”的说教,留给艺术人生或者鲁豫有约。废话,全是废话。如果有用,此刻会是你在对我说教?”
“我的错,恰恰是错在不言败,做愈多,错也愈多。外公是对的,是时候抛开执念、停停脚步。人该要学会‘放弃’,是不是?”沉默过后,是苦笑。
“你才该省省你的废话,黎导教你电影拍到一半,中途而废?我不相信。”那沮丧得一团糟糕、满口丧气的,真是王瑞恩?黎华对此也想说一声“我不相信。”
相互匹敌、屡次交锋、对手之间,多少怀有惺惺相惜,不想输给对方是一方面,却也不想他败给现实、溃不成军。
“我没义务多费唇舌说服你相信。”王瑞恩剑眉紧皱,始终未曾放下的酒瓶,试图再度向喝空的酒杯中倒去,却被黎华中途夺去。
“苦艾酒不是像你那样喝法。”黎华拿过酒杯,不理会王瑞恩的反对与瞪视,施然自得地取出调酒杯,加入一半苦艾,又兑入一半冰水。澄澈的翡翠色液体变成略见浑浊的乳白色。他将混合后的酒水,倒入酒杯递给王瑞恩。
王瑞恩实则不以为然,但一心只求麻痹避世,心想掺水的酒总好过根本没有酒,半醒半醉总好过根本不醉,于是接过来,饮下一口,霍然怔住。
酒入口而生香,大不同以往所饮。芳馥愈浓,苦涩却减,温润清甘,甚至能在淡淡萦回的茴芹与柠檬气息中嗅出阳光的味道。
王瑞恩委实吃惊,将信将疑又抿一口,含在颊内,细细品味,久久回味。颓唐的神情都为之一爽。
难道区区滴水,真可将腐朽化为神奇?是否,点石亦可成金?
“现在是否明白为何有人对苦艾酒交口称赞、爱不释手?”黎华微笑,“苦艾是酒精浓度百分之六十八的高度酒,原汁饮用当然又辛又苦;加水冲调之后,却美妙不可言说。”
谁能想到,若要醇厚升华,竟需稀释冲淡?
视酒如洪水如兽、喊打喊杀的,自是不能得享美味。
贪醉如痴又如狂、狂饮滥喝的,怕也无福消受。
“我没立场也没意愿向你说教,但是,我想你应该明白所谓‘放下执念、停停脚步’并非教你全盘放弃。”黎华为自己也调制半杯,边饮边说, “为人处事,莫不如此酒苦艾,讲求一个‘过犹不及’。”
有十分的心,尽九分的力,做七分的事,期待四分收获。余下的其一、其二、其三,留出余地、留成空间,留给变数、留给无法预知、留给不可抗力。在时间中,顺其自然,静候佳音。人生甚可十足惬意、十足满意、万事胜意。
王瑞恩出神良久,若有所思。
对戏、对事、对人,他是否过于强求,才会陷入死局?怒而毁局,又是否过于极端?
戏要照最自然不做作的方向排演才见真实,人也该顺应自然的力量才见真我。
电影该怎样发展,生活当怎样继续,一点一滴,似乎都到眼前来。
王瑞恩放下杯子,扬起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转向黎华,由衷说道:“谢谢。”
黎华浅笑:“区区一杯酒。”
两人对酌饮尽,黎华道:“我是为若绮而来。”
“我不会帮她。”王瑞恩伸一个懒腰,“也不会为难她。”
放手,从来不易;然,纵使艰难,只要拿得起,一定放得下。放别人一马,放自己自由,放开之后,海阔天地大。
海阔天地大,愿每一种酒各尽其用,愿每一个人各展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