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云上爱你续篇》金步摇

7、当男人爱上女人(1)

　　有许多事情，关于他，方若绮并不理解。这一点黎华很清楚。但似乎怨不到若绮，谁教他经常在无意间用跃入头脑的第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她的询问搪塞敷衍？
　　倒不是想要故作神秘，抑或刻意欺骗，只是十多年来被娱记狗仔训练出的“太极神功”，似“金钟铁罩” 护体，对它的依赖性与习惯度，使得黎华已经不必担心需要的时候忘记“运功”，反倒在不必要的时候常常会忘记卸下。如果方若绮继续追问，大半情况下——不敢说全部——他是愿意据实相告的。
　　然而，方若绮从不理论求证、从不刨根问底、从不咄咄反驳，不管他胡诌什么，哪怕ET光临是哪吒转世，她只会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浅浅地笑出一双小酒窝。标准清纯玉女、无脑美人的作派。相处久了之后，黎华才渐渐察觉，方若绮让他骗，不是因为她好骗，而是她甘愿被他骗；她不去怀疑，也未必是因为相信，而是她根本不指望能够相信他。还能怎么说呢？方若绮是一个懂得知足、懂得安分的女人，她的安于现状，甚至到了不思进取的地步。
　　对待感情如斯，面对事业亦是如此。方若绮的人缘不错，只是收拢的往往不是亟待收拢的关键人物；她的为人算得上玲珑，可惜只在她有心思考虑人情事故的情况下。更多时候，她懒得去顾及那些搭线拆桥、蝇营狗苟。真不知这般的方若绮还能顺风顺水地凌驾在演艺圈的上端，是她祖上积德、得天独厚，抑或由于她身边从来络绎不绝的“伯乐”“姜尚”。也许那些“伯乐”“姜尚”本就是她的祖上之德、得天独厚。
　　人贵有自知。黎华心里明镜儿一样，他不是方若绮身边最大的助力。他所给出最大程度的所谓“帮助”，不过是两三句作为前辈的经验提点，加上三两次作为“朋友”的客串演出。他不曾为了给她一个角色一掷千金地友情赞助，也不曾为了捧她一个奖项豪情万丈地开拍新片。对此黎华倒是并不十分介怀，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恰恰也是他不屑于去做的。若想讨得一个人的欢心，需得从她关心的角度入手；方若绮虽也喜欢演艺工作，但并不十分在乎达成什么成就，更无意假他人之力达成什么成就。在这一桩上为她白费心机，实在是大可不必。
　　然而，黎华容得自己于她无益，却万万不能忍受于她有碍。近来他过得怠惰、疏于工作，减少曝光、流失关注都无所谓，反正那缘是他的本意。没想到的是连累若绮一起心不在焉，小半年的时间只在周映彤的威逼利诱下完成一张唱片，余下便是王瑞恩那部时断时续不知何时是头的电影。其他时间，俱是陪他泡在家里，十足地诠释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叫她的时候她总在第一时间答应，不找她时她便鲜会过去扰他，看看书、听听歌、做做瑜伽，倒也自得其乐。其实，方若绮很有宅女的天赋，仿佛是乐得与外界脱节，只围着两个人的世界打转就很满足。十月份的电影金像影后，被方若绮包拢三年的头衔，不出情理、意料其右地易主给凌玮翎。当事人倒是淡然开释，根本没上心；惹得黎华甚至怀疑，向来不看新闻不读报的若绮丫头，竟是意识没意识到这一重大事件？黎华坐不住了，他已经很是对方若绮不起，万万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亲手连她的事业一并毁掉。
　　于是，圣诞前夜，久别社交场的黎、方二人携手出现在郝有乾例行的晚宴。稍稍整理式样简洁、不带赘余的深色西装，又暗暗找到由门口走到郝有乾面前的最短路径；黎华深深呼吸，安慰自己抑或说是催眠自己相信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他清楚方若绮对于他趋于灰暗的穿衣风格和渐增的倦怠颇有些非议，常常找些借口献宝一样地买鲜艳的衣服给他、软磨硬泡逼他多做些运动。黎华自然不想同她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别扭，他也很想顺着她；只是，他真得无法控制自己愈发地恐惧他人端详的目光，他受不了他的跛、他的残、他丑陋的步态暴露在世人面前。凿凿的既成事实，怎么由得掩饰？他只能想尽办法，极尽深暗的衣着、能少则少的动作，将自己由众人的视野中能藏则藏。
　　然而，事到如今，他怎么还能藏，当她的若绮丫头已是陪他藏了半年，并注定会死心塌地地陪他继续藏下去？黎华知道，只要他一句话，方若绮必然会陪他一起推了这次晚宴，毫不犹豫，就像推掉半年间每一次应酬一样。可是演艺工作与社交、曝光的联系有多紧密不言自明，虽然他自己早已看开、怎样都好，他又怎能容许已经为他付出很多的方若绮与他一同社交自杀、事业清盘？
　　这些顾虑黎华不消说是如数自行收好，事到如今他甚至有几分庆幸方若绮并非全然理解他，也从不刻意去理解他。他一向不是“处处坦诚、事事分享”的忠实信徒。
　　一份快乐，就像一个美丽诱人的苹果，终归有限，两个人分享每个人只能得到半份。
　　这不是最糟。两人相加，还能称得上完满。
　　一份忧虑，就像一群令人作呕的细菌，分裂无度，两个人分享每个人都会得到全份。
　　酸涩苦痛，何苦复制散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