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拥有一切的时候,是很难相信所有会在瞬间湮灭的;他会以为,所谓“攀得越高,跌得越狠”无非都市传说。然而,无风不起浪,存在即合理。凡流传于世的,你认为它是假或否,总不会全无依据。 方若绮习惯在周日晚上排定下一周的行程,哪一天要上什么通告、上什么课程、要同什么人吃饭,什么时候做facial、什么时候健身、什么时候休闲娱乐,事无巨细,一一敲定,唯此了然于胸、全盘掌控,能令她抓到一星半点的安全感。然而,这一天,守着新租下空荡荡的房子,看着行程历上空荡荡的通告栏,她心中五味杂陈,只除了安全感。 谁教她抛开一生难遇的机会,以为至少收获一个拥抱?到头来,收获的只有无缘无故排空了半年的日程。连用工作麻痹自己的权利都失去。 古芊菁曾在排出七天假期去横店探小童之前,询问过她要不要留下陪伴。方若绮嘴上说着不忍逆她重色轻友的本性,实则既无假作的善解人意,又无装出的调侃轻松。她有一丝庆幸芊菁离开,顺可眼不见为净:不见、不听芊菁每每通话中柔软的表情与甜蜜的言辞,可以不必费心掩饰嫉妒。没有办法,女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亲密到可以借穿彼此的睡衣,隔开肚皮仍然暗暗相妒。她妒芊菁与小童为何如此幸福,害她觉察自己多么不幸。 她是多么不幸,甚至容忍不下目睹照片中古芊菁与童靖阳的相依,才会急着托求中介,租下一所虽不十分满意至少四壁皆空、无人缠绵的公寓。公寓所在的小区,同住着一些刚刚起步、预备在演艺圈一展宏图的新人。走过一路,总是有人不断招呼说话。这是令方若绮不甚遂心的一点。方若绮旧日引以为荣的颇佳人缘,如今沦为心头大患,她恨媒体铺天盖地关于大宇宙片约的猜测,她是辞演抑或被炒与人何干?她更恨之后频频收到的说教、宽心。人际交往中约定俗成的体贴关怀,多数人以为是在雪中送炭,实际无异于雪上加霜。 新人尚且不难应付,更加难以面对的是故交。回EAMI报道那一天,映彤姐周到的对于大宇宙的片约只字未提,唯要她好好休息调整一阵,再发力筹备新专辑,只是末尾泄露了一声叹息。这一声叹息,比起先前每每严厉指摘,都更令她心酸。王大哥,对于王大哥,她还没理清是该有愧抑或有怨:纵使她令他失望在前,他不知如何将同她分开对她更好的意念塞进黎华头脑,害她失恋似乎罪孽亦是不浅。虽然前者可能根本无知无觉于他是这一塌糊涂的始作俑者。至于其他一众好友,简直可以一并提名最无创意安慰奖并集体夺下殊荣。就连方母也来添乱,看到方若绮事业失意的报道,似乎敏感地嗅出什么,打过电话来慰解说什么终身大事对于女孩子来讲才最重要,闲一段也好,正好交往一个好男孩带给妈看看。方若绮很无奈,她顶恨黑色幽默,却止不住回一句:“还说带给您看看呢,还不知道要谁带来给我看看呢?” 是啊,谁能将他带来给她看看? 一周以来,该见的、不该见的都一一约见,唯抛开她最想见的那一人全无音信。她想偷偷去窥他一眼,又在心下鄙夷自己没有出息。于是只得作罢,唯一可做的只剩纷繁地感激大家费心,却又忍不住设想,倘使众叛亲离大抵也不全坏,至少落得耳根清净。 正是在如此伤春悲秋的一刻,又进一通电话,却是范晓爱。 现实便是如此面目可憎:越是讨厌什么,它越以什么相赠。方若绮愈恶黑色幽默,范晓爱偏巧赶在这个当口播进电话。那范晓爱,自舍开关古威,追林立翔去到美国的一刻,不正是落得众叛亲离吗? 分手男女,朋友的交割,一如财产:有我没你,有你没我。朋友们难免要选择一方,很难再与双方同时保持亲密。关、范之恋,范晓爱是生了异心的那一方,本已失去人心所向;她又是遁去美国,自然失了地利。那留在台湾的一干友人,焉能不统统倒戈向关古威? 若在其他任何一天,接到范晓爱的约请,方若绮都要寻思一番,当真赴约,是否构成对于关古威的背叛。事事便是这般可巧,只能讲范晓爱终归没有满盘皆输,占到了天时,她偏偏选在这样一天,方若绮从未觉得如此贴近范晓爱,如此与她共鸣:归根结底,晓爱又有什么错必须承受大家苛责?她不过是随心所愿,为爱远走天涯。正如方若绮自己,也不过随心所愿,为爱由天涯归来。 方若绮与范晓爱约在下午三点,一家名叫Neverland的西餐厅。倒是符合晓爱的风格:她身上像是捆了探索美食最精准的雷达,与她吃饭,不愁饕餮之享。回想与范晓爱的过往,方若绮颇有几分怀念,谈不上深交,但从第一次见面便觉喜欢。一个只懂告诉你米线是迪化的还是淡水的美味的女孩虽然难成闺密,然而一个懂得告诉你吃冰该去士林抑或逢甲夜市的女孩总不至于惹人讨厌。 兜兜转转,居然要到高明权舞台剧排练的仁和剧院。方若绮刚要责骂自己难道这么想见黎华,想到没出息都渗透到潜意识中,一转头却在路的另一侧发现了赫然对立的“Neverland”。 餐厅装潢简约,不如其名奇幻多姿,进门后方若绮习惯性地追索视野中的亮色。她还记得范晓爱的穿衣风格,明黄、朱红、玫粉,总是将最鲜最嫩的颜色撞在一起,加之又走儿歌路数,退出娱乐圈之前,一直被人称做“调皮精灵女”。侍者将她引到位子,起身相迎的却是一位少妇,长发顺直、体态微胖,身着黑色直筒长裤、浅咖格子斜纹衬衫。方若绮正在讶异,对方倒是拥上来热切地问好:“若绮,好久不见,好想你哦。” 这种自来熟,令方若绮一瞬之间恍若回到数年前的永振电视门厅,那晚她刚刚上完娱乐节目“我转”,那个多彩的女孩就是这样冒冒失失地冲上来自我介绍,在初见的一刻便唤她“若绮”。她犹疑着问道:“晓爱?” 并不理她目瞪口呆,范晓爱笑着指指自己:“我变化很大吧?美国的炸鸡、薯条,婚姻加上一个女儿,就是我的秘方。” 两人相对而坐,若绮更加讶异:“都有女儿了?” “可不是。”边说边从皮包内翻出照片,“这是Windy的满月照,大家都说cute as a button。” 若绮接过一看,襁褓之中粉妆玉砌的肉娃娃,真真惹人怜爱,不禁赞道:“好可爱。真想抱抱。” 侍者拿来菜单,方若绮叫了一客丁骨牛排和解百纳,范晓爱只点了蔬菜沙拉和柠檬汁。方若绮笑问:“吃这么少?‘精灵女’也要节食?” “我现在哪里还是什么‘精灵女’?女人生一次孩子,好像做一次人骨拼图,全身都改变,代谢机能也变慢。再不可像以前不知节制了。”上下打量一番方若绮,啧啧称赞:“若绮的身材还是那样好,真教人羡慕。知不知道其实我还曾经偷偷嫉妒你?觉不觉得我们面貌有七八分相似,可是配了那副身材,你便被人视作漂亮宝贝儿,而我永远摆脱不开童星的称号。” 方若绮苦笑。她哪里值得羡慕?若得肩膀永相依、附有儿女绕膝,她倒真不在乎身材好不好。说来她也从未刻意控制饮食,只是在心中容她那难缠的爱人,已如在胃上搭一个旁路,教她只能“瘦性循环”,不能心宽体胖。她也不做分辩,只问:“你和立翔过得好吗?” “怎么说呢?立翔的事业,比一年前要好,比一年半以前在国内时要差。一个华人想在百老汇站住脚哪有那么容易?但总是越来越见起色。至少那是他真心想做的事,他做得开心,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我现在是全职的家庭主妇。美国的福利制度真是好笑,我去工作的话拿回的钱,扣除日托的费用,反而比我不去工作领到的津贴还要少5美元。不过,我加入了一个地下乐团,偶尔做做爵士乐,当是过瘾罢了。”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爵士乐,一直以为……” 侍者将食物奉上,范晓爱用叉子将一片生菜送到嘴边:“我应该喜欢儿歌吗?儿歌歌手不一定喜欢儿歌的。”吐吐舌头,只有这一瞬才带露昔日调皮的风貌, “对于喜欢儿歌来讲我已经太老了。” 方若绮笑骂:“你才多大?在姐姐我面前喊老?有了baby就了不起了是不是?”将手中的照片递还回去,叹道:“筱筠最近也快升级,不过还没你快。真没想到咱们几个当中,居然是你这个年龄最小的妹妹最先做了妈妈。” “我也没想到”,范晓爱转头对着晶亮的玻璃,有片刻的恍惚,“我也没想过我会离开阿威。”位子设在二层,窗外只看得到行道树的中段,没有风景。对街是剧院的排练厅。 “你呢,若绮,你过得好吗?”范晓爱问,有些心不在焉。 “老样子。”与范晓爱共餐,本是期待抛开心事,只管同食物作战,方若绮于是囫囵应对,低头同丁骨搏斗。煎得有些老了。 范晓爱从座位旁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方若绮:“差点忘了正事,这是我做的柠檬起司蛋糕,能不能请你帮忙转交给阿威?” “你千里迢迢回来,就是为了送给阿威一个蛋糕?” 范晓爱额头微抵着玻璃:“和阿威在一起那阵真得很喜欢吃,阿威认为喜欢吃的人都擅长烹饪。他过生日的时候,非央着我亲手烤蛋糕给他。于是那一年我动手做了一个柠檬起司蛋糕,我们吃到的却是一个酸死人不偿命的‘黑糊焦蛋糕’。后来阿威安慰我说,等我哪一年学会了再做给他吃。不管他还记不记得,我一直没有忘记。今天是5月11日,我不知我做得是否合格,如果还是很难吃,希望至少不会是在生日那天惩罚他。所以我想提前一个月送给他。” “回来都回来了,为什么不亲自给他送去?阿威应该很想念你的吧。” “我不知他是否想念我,但我知他一定不想见我。若绮,请你不要告诉阿威我回来过,对了,蛋糕也请以你的名义赠他。请你替我陪他品尝。”范晓爱的眼睛依然偏向窗外,表情忧伤而柔软。方若绮随着她的目光望去,透过两重玻璃的阻隔和那么宽的街道,依稀可以看见排练厅内的一息一动。她的注意无可救药地被一个酒色头发的男子所牵引,勉强又吃一口盘中味同嚼蜡的牛排,似乎忽然明白了为何范晓爱会将约会地点选在此处。 “你不会是……还想着阿威吧?” “我当然会永远想念他。” 方若绮惊得几乎失语:“那……那,立翔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立翔同我十分恩爱。然而,阿威是我的初恋,我从16岁开始就和他在一起,我人生中最美好的6年都和他一起度过。他是不能从我的生命中割去的。我能怎么办,立翔又能怎么办?” “那么,立翔知道你还记挂着阿威吗?” “他帮我订好回国的机票,又向他的老同学金皓熏打听到阿威的动态。”范晓爱莞尔,“就像他心中的某一个分区我从不去过问,立翔也不会干涉我暗自缅怀阿威。爱一个人,是不能太刨根问底的。” 范晓爱的电话忽然响起,她按下应答键,登时换了一种滑稽可爱的嗓音:“我的Windy小公主,想妈妈没?妈妈也想你。不哭不哭好不好?你乖乖睡一觉,睁开眼睛妈妈就在身边了哦。妈妈什么时候骗过Windy?好,亲一亲。妈妈也爱你。”言谈之间,眉宇挥不去慈爱与满足,那种表情,喜上眉梢,是这个形容了。切断电话,她回复常态,轻道一声:“不好意思,小家伙从没同我分开过这么久。我们聊到哪里?” 方若绮些许迟疑着问道:“当初,你为什么要同阿威……?” “分开?”范晓爱了然地接到,“为了现在。需要穿深色的衣服藏起腹部的赘肉,但是同时,我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疼我的丈夫,和美的家庭。现在我活在我所期待的未来之中。” “这些同阿威难道不能给你?” “不,他不能。”范晓爱饮下一口柠檬汁,“阿威可以特意飞去□□我买一串地道的糖葫芦,却从没想过帮忙打理我们的水电费清单。他是个好情人,但同时也是一个活在理想中的人,一心做他喜欢的民谣、做他喜欢做的事,以为其他一切水到渠成。我的期待太琐碎、太现实,他给不了。” “也许你该给他多些时间。这一年来他已改变许多。” “我宁愿他永远不要改变。如果他真得变了,我也宁愿不要知道。” “为什么?如果他改变的话,你们……” 范晓爱笑得幽远:“如果他不再是我爱上的那个他,我还会爱他吗?” 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常常会试图介入他的生活,改变他的举动;待到半生过去,蓦然回首,才发现,就在频频的介入与改变之中,她亲手葬送了自己最初爱上的那一人。 方若绮不禁彷徨,她对黎华那些无数的怨、无数的不满,倘使遂她所愿,统统不见,他还会是那个可气可爱、放不下的人吗? “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范晓爱闭了眼睛,徐徐哼唱起一段音乐: Don’t change a hair for me Not if you care for me Stay, little valentine,stay Each day is valentine’s day 是一首经典的爵士乐,My funny Valentine。成熟的韵味在每一个音阶转承相接,方若绮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成熟”来形容范晓爱。为人母者,毕竟不同,横生出许多智慧。 共进完餐,范晓爱向方若绮拥抱道别,末了叮嘱她一定将蛋糕带到。方若绮目送范晓爱融进夕阳晚照,忽然跃出冲动唤道:“晓爱,你会后悔吗?” 女子停住脚步,回转过头亘久地微笑,浅浅哼唱: Don’t change a thing for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