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相思成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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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门内二人表情急转，门外来者，几近静止，面沉如水，长身而立。他有些轻喘，撑着手杖的右臂微微颤抖，脸色也不甚好看。但将斜的夕阳将酒色发丝镀得益发熠熠生辉，白净面颊益发棱角分明。像一尊米开朗基罗的杰作。
可惜此刻方若绮无心欣赏，她呆呆地僵在原处，坐着又不是，起身也不是，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芊菁。古芊菁似乎心领神会，将来者让进门，作势要开口。方若绮暗暗在心中慨叹好友两肋插刀、乃巾帼女侠，却听那细冷的嗓音说道：“你们两人慢慢聊，我赶着要去……总之要去你们两个不在的地方。”并问心无愧地回应方若绮楚楚可怜的“暗送秋波，“看什么看，你们刀光剑影，难保滥伤无辜；我还是趁早自保。”言罢抓起手包、外套，径自出门去了。
门锁撞上之后，便是旷久沉默。方若绮想着总不能在僵持中终老，一定要说些什么聪明讨巧的话来缓解气氛，说出口的却是再蠢也没有的句子：“怎么居然在这里碰到你。好巧，我们真是有缘。呵呵。”
那人眉心微皱，并不理会方若绮轻敲额头，悔得要将舌头咬下的滑稽相：“如果不是王导一通兴师问罪的电话追来，黎某自然不会知道方小姐已经悄悄回国，也自然不会想到特意登门‘碰到’方小姐了。”转而似笑非笑地扬眉问道：“相请不如偶遇，方小姐不请我进去坐坐？”
方若绮心中有数这般嘲讽暗示对方情绪恶劣已极，连连赔笑点头。万万想不到日盼夜盼的重见，居然这般光景。几步的距离，黎华走得很慢，全靠左腿带动右腿，眉心因着吃力久久不肯舒展。方若绮衷心诅咒这幢恰恰七层高的公寓楼：再高一层便通电梯，再低一层也少攀15个台阶。她不忍想象他是怎样一步步攀上，自然而然上前帮扶，却被他一手挡开，不迎反躲：“请不要，好吗？谢谢。”
请，好吗，谢谢。
方若绮暗暗苦笑，字字句句，铺陈排列；没有人比他更加彬彬有礼，也没有人比他更加拒人千里。
黎华自行坐下：“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
“有人还在大洋彼岸担心得要命。你应该向瑞恩报个平安。”
方若绮顺从地摸出手机，拨了电话；一通下来，持续不到十秒，话说了刚好三句，最后一句“再见”中的“见”字还有一半卡在咽喉。方若绮并不感到意外，是她令她的王大哥失望了：他教她、捧她、栽培她，对她唯一的要求不过是要有艺德、不许违约。她相信王瑞恩会原谅她，但原谅需要时间。身为愧疚的一方，她理应给他时间。
“为什么要回来？”黎华问。
“我想念你了。有时，不，每时每刻都是。”
她最最理所当然的原因显然不能令他满意，他良久没说话。方若绮坐得难耐，于是起身：“我帮你倒杯水。”厨房中一阵叮当，出来手中却只添一个空杯，抱歉地说：“没有现成的热水，要多等一会儿。”
“冰水就好。”
“那怎么可以？你的胃……”
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的暖色流露的居然是刻骨的寒：“你回来，是因为担心，并不是想念。”也许气息尚未调匀，不含感情的声调听起来丝毫不关乎心平气和，“我的胃很好。我很好。不需要谁时刻担心、不需要谁时刻围着我打转，请你别为我做任何牺牲，好吗？”
她抛了事业前途、绕过半个地球只求同他重逢；他用寥寥数字，便不留余地将其判定为一厢情愿、一无是处。
已经多久不曾感受到这种从重逢之初便如影随形、绵里藏针的距离感？她几乎遗忘了，她的爱人，天赋异禀：天生擅长教人失望。
“比起担心我的胃、我的腿，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应该去做。你值得成功。”
“可是，如果不是和你一起，什么所谓成功，我根本都不想要。”
又是许久，黎华叹一口气，怒极反笑：“想不到瑞恩是对的。想不到我黎华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带累。”
“王大哥和你说了什么？”她心底对王瑞恩的愧疚一下子换成了怨恼。
“只是事实。”
水开的响声简直成了特赦，方若绮几乎奔回厨房：“我先看一下水。”强迫自己不要带出鼻音，泄露委屈。
再回来的时候，莹亮的玻璃杯子蓄了3/4的水，递到黎华手中，温度刚好，暖，但不会太烫。她将椅子拉向黎华近一些，说道：“还记得我们的第二次约会吗？你约我到半山的旋转餐厅，却不肯接我，要我自己去。”
黎华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当时已经在传绯闻，如果还是结伴而行，再被媒体盯上，一个晚上便又毁了。不过，那一晚最后也不顺利，方小姐快要12点才到。”
“我到的时候，看到你站在门外，等泊车小弟将车开来，已经没有耐心。”
“再有耐心，也抵不过餐厅打烊。我在想，方小姐是在报复我不去接你，还是练习耍大牌。”
“拜托，我当初不过刚刚出道，哪里比得过你大牌？”
“被追求的，总是更尊贵一些。”
方若绮不记得曾经尊贵，她觉得在黎华面前，她一向卑微，时间隔得太久，她甚至不记得曾经被他追求过。但她对此缄口，只道：“其实那一晚我七点多下了通告就往半山赶。”
“不到20公里的路你走了近五个小时？”
“我是路痴，运气又差。在市区迷路，转了两个小时才上高速；上了高速车子又抛锚，入夜死寂的市郊，站在路边等维修场派人来又是一个多小时。我又冷又怕，还担心你会生气走了。想哭但不敢哭，怕妆会花掉。”
黎华表情难解，说不出是讶异抑或自责：“这些我都不知道。”
“不怪你。是我不想你知道，刚刚开始交往，谁会希望被对方知道自己是个十足的笨蛋？”
“不是你笨，是我不够体贴。”
“不说这些。我讲这段往事，是要告诉你，应对距离从来不是我的强项。不到20公里的距离，已经折磨得我很辛苦；我怎么能够忍受留在距离台湾、距离你几千公里外的美国？”方若绮将头靠在黎华的肩膀，“所以，求求你，不要将我推开。我回来，并不因为担心你，只是不想再用思念虐待自己。”
宽慰的托词，未必全假；为了深爱的人所做的一切，谁又能够否认，没有丁点出于令到自己安心的考量？
黎华怔忪片刻：“你迟早会后悔的。”
方若绮笑：“说不定迟到与我无缘。”当额下的肩膀松动，她笑不出了。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抽身而去的爱人，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正发生着什么。
“不管怎样，你抛开前程与我都脱不开干系。也许我们确实该分开一段，也许没有我在身边，对你比较好。”黎华站起来，整理身上的衣皱，“我会搬回原来的住处，你可以回家。”他的话讲得很快，步子没有那么快。方若绮有足够的时间挽留。然而，她没有。人始终要为自己保留底线的尊严，谁有勇气再度挽留已经回绝了一次挽留的人？
方若绮愣了半晌，直愣到听不见脚步声，她疯了一般冲到窗口，等他的背影。看到那一瞬，是有一些怨恨的。他做过多少令她伤心的事？她都一一原谅。为何他却不能容忍她的一点点偏差？还要找一个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为她好”。她怨恨，却又不舍，也许牵挂本是因着怨恨益加浓烈：她不知他口中的“分开一段”会有多久，她不知这个背影会不会成为她所能掌控的最后音信？
回程的航班，方若绮设想过许多重逢的场景，他见到她是会开心谅解，抑或骂她一顿？却从没想到，他来见她，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道别。
黎华的话缘是对了一半：他确实不够体贴，而方若绮也太笨。
古芊菁回家时，家中一片黝静，她以为人去宅空，不禁欣然。
“他要分开，我无处可去。”方若绮摹地讲话，光线很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像是电影中的画外音在宣判噩耗。
古芊菁打开顶灯，看到方若绮依旧维持着张望的姿态，枯坐在尺宽的窗台。半晌，居然笑了起来：“我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他说她可以回家，然而他避她而去后，那里哪还是家？不过一幢她不愿也畏惧回去的房子。
真是可怜，然而，此事时有发生，当女人习惯傍在一个男人身边取暖。男人，生活中不能没有他，不能全靠他。爱上一个男人是天底下顶幸福的事儿，当他不离开你的时候。
“留在这儿。”古芊菁走过去，不再说话，从胸前到脖颈，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殊不知，男人的血温通常高过女人半度，他的温暖怎可轻易替代？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相思成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