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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爱人赠我百蝶巾(本节完) ...

  •   车行至19号酒馆,时间不过五点一刻,距离同阿威约定的八点尚有许久。方若绮伏在方向盘上将脸埋进臂弯。据说鸵鸟遇到劲敌天险,便会将头埋进沙子,妄想着它不睁开眼睛,世界便不醒来。她的时间当然不赶,提前赴约无非对于黎华的逃跑反应。不是不相信黎华实际上是用心良苦、为了她好——方若绮对于黎华几乎是盲目轻信的——只是无论如何,还是会伤心失望、对他生气。心有灵犀未必心意相通,纵使他成了你心尖那颗朱砂痣,你怎么可能认同他心底的每桩事?
      他怎么能将“分开”——即便只是假设——那么轻易就说出口?愈想愈愤的方若绮察觉自己不得不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借以阻止下一个怨妇的诞生,她抬起头透过后视镜整理下头发,而后轻轻揉捏使得脂粉未施的双颊泛些红晕,确定不太吓人的时候方才下得车来。
      站到酒吧门前深深呼吸良久甫才定了决心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许是材质的关系,她觉得那扇门异常沉重,重到她快要推不动了。半侧着身子刚刚进来,那道熟悉的身影即刻映入眼帘。方若绮倒吸一口凉气,当真是天不遂人愿,越是不想见的越是不得不见。话说回来,这间酒吧本是人家产业,闯了别人地盘还怨人家挡路碍眼着实不在道理。方若绮低着头绕过吧台成心让避同其后女子交锋搭话的可能,眼睛却忍不住向那个方向瞟。
      世上向来不乏美人,唯美到毫无缺点的从来难得;那女子或许生来是要给男人爱慕、女人羡慕的。方若绮偷偷瞟那女子随着调酒杯晃动的双肩,双肩上嵌着一对演艺圈公认的最美的锁骨,她大概从来不必担心减肥塑身;方若绮偷偷瞟那女子一袭及踝的波西米亚吊带长裙,包裹着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长的一双美腿,她大概从来不必靠高跟鞋标榜身材比例。明明是休闲毫无刻意的装扮,甚至为了方便工作搭了一条围裙,方若绮不懂为什么穿在她身上,顿时生成了成熟性感的范儿。翘臀、纤腰、丰胸,自下而上婉转的曲线,不要说令到男人欲罢不能,纵是女人怕也要被蛊惑成拉拉。她间或抬手将滑落挡到眼前的长直发丝掖到耳后,天,半掩半影之下那是怎样的一张脸?鼻翼交复着女人特有的精致与一点点男孩子气的高直,微厚的下唇同上唇婉约的唇线似有无数的染了忧伤的绝美故事要讲尽一千零一个夜晚,而那双翦水大眼,带一点点的倦,一点点悲哀,但又那么坚强,决绝透亮得仿佛身侧的水银灯也黯然失色。
      哦,席若芸。
      方若绮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恤衫蛋糕裙的搭配忽然显得很幼齿,一蓬栗色卷发亦是摹地显得凌乱。当初将头发烫卷,多多少少是因着席若芸。具体在哪一部电影记不清楚,方若绮印象深刻的一个镜头,扮演亡命之徒的黎华将死时躺在席若芸的怀抱,将她当时卷曲的发丝绕在指尖,紧紧地缠着,最后的定格,居然是笑的;仿佛孩子得到了巧克力布丁,那样简单纯净的心足意满。方若绮多想取代席若芸,取代那个温柔伴有坚毅、成熟而又体贴的怀抱,然而此刻,她将一缕头发卷在自己的手指,萌生了不想顿悟的顿悟,她的模仿多么薄弱可笑。方若绮依旧不过方若绮,席若芸还是那个席若芸。她甚至不再留卷发了。
      “方大天后,以您刚才放电的长度以及耐久度,转移个十度八度对着那边的帅哥,不要对着席若芸的话,恐怕现在他至少上到the second base了。”慵懒的、尖酸的嗓音,却惹得人怒无从来,笑已先至;撇开古芊菁,还能是哪个?
      应声坐到古芊菁对面,眼睛随她撇到那位所谓的帅哥,小麦色的肌肤、半长的棕色头发,敞到第三颗扣子的衬衫勾勒出的肌肉曲线,像是米开朗基罗鬼斧神工下的大卫。此刻“帅哥”正在注视着坐在自己身旁黄色西装夹克、娃娃脸的男人,原来是经纪公司翱翔天际旗下的新人纪翔以及新近上任当家的少东金皓熏。方若绮不禁笑出声来:“那个有点儿难度。以‘帅哥’对身旁‘小帅哥’放电的长度以及耐久度来看,八成都home run了。你我一点机会也没有,古大小姐,还是看好你家小童吧。”
      “去,”故芊菁喝一口杯中的血腥玛丽,“今天怎么不在家看着你那宝贝疙瘩黎华,舍得出来透透气了?”

      方若绮本欲叫一杯解百纳,想了一想换成了葡萄汁,她拿着调匙挑逗着杯底的冰块,心不在焉着不答反问:“你呢,怎么自己一个人泡吧,小童不陪你?”
      “他拍他的戏,我赶我的通告。天天黏在一起做什么?”千年寒冰的破绽,虽则不到十分之一秒的间隙,露出了细挑眉梢的微蹙。
      “哦,还没度蜜月呢就过了‘蜜月期’这可怎么好?”打趣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总好过你和黎华,成日腻在一起,也不怕相看两厌,早晚提前七年之痒。”
      想在口舌上占古芊菁的便宜,方若绮显然是嫩了许多。心情即刻冷沉下来,七年后痒不痒她不知道,然而,现在真得是很疼,如鲠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憋了半日憋出一句:“我看也是。”
      “对不起。”静了半晌,古芊菁的声音忽然破冰,微垂的眼睛眼神放空不看方若绮,实则洞察着她情绪的下落,“今天过得不顺,说话有口无心。你和黎华会怎样,我并不知道。”
      “这算是安慰?”苦涩的一笑快要笑出泪来。
      “嗯。”
      “怎么也该说一句‘我相信你和黎华一定会很好’才对,什么叫‘你并不知道’?你这安慰也太不到位了。”
      “我并没有尽力啊。”杯中摇曳的猩红迷离了古芊菁的表情,“如果一段感情,需要依靠别人的安慰或说祝福才能延续下去,已经没有延续下去的必要了吧?”
      两人又是沉默了许久。十九号酒馆门外的小路在娱乐圈名头很响,向来不乏明星和娱记。上了华灯,下了通告,娱记习惯来这儿埋伏等明星、抢头条、写八卦,不少明星也不介意到此转转会娱记、搏出镜、争曝光。至于谁利用谁更多一些,这实在是个鸡生蛋、蛋生鸡,说不清道不楚也不需要清楚的问题。Anyway,透出变色玻璃看过“男星杀手”王洁安身边又换了一个不情不愿被拖来的新面孔、凌韦翎带着miumiu特大号的苍蝇镜像走红地毯一样在进门前三百六十度展示了今天的造型、关古威抱了民谣吉他向方、古二人打了招呼终究决定不介入girlie talk直接登台之后,方若绮甫才跳出自己的寻思,叹口气说:“别光说我啦,我和黎华这点破事儿真够教人沮丧。说说你吧,你和小童都有通告做,看来岳导是收手了,这是好事啊。”
      古芊菁冷哼一声:“我基本是成了‘坏女人第三者’的专业户,靖阳说穿了就是特技演员加高级龙套,还真是要感谢‘岳导’手下留情。”
      “前些天在理查的圣诞晚宴上遇到伯母,她看起来并不生你的气了……”
      “妈咪怎么会生气?她当初为了和爹地在一起还不是闹得和家里吵翻。我根本就是她的翻版。”周身氛围喧闹热腾,古芊菁只觉光是冷的、手是冷的,一滴滑过脸颊滴到杯中酒水激起一片惨然的不明液体,也是冷的,她呢喃着,“可惜问题从来不关于妈咪怎么想,反正只要爹地说什么,她从来不敢说不。”
      方若绮被那一滴液体吓了一跳,印象之中,古芊菁每每悲极怒盛,之于生人无非是愈发冷漠、之于熟人不过是愈发毒舌,倒是未曾见过这般“云雨断肠”,慌得胡乱安抚着:“芊菁,你别着急,给岳导多一点时间,他早晚会想开的……”
      “谁管他想开想不开,我只是、我只是……”她偏过头去,隔开良久才再开口,尽力平复了几近哽咽的声音,“靖阳晚上睡觉的时候开始打呼了。”
      “……”
      “他比我接的工作多。每天晚上悄悄地回来,轻手轻脚躺在我身边,怕吵醒我。其实我一直都是醒的,想等他回来,哪怕说上几句话。虽然我们天天睡在一起,却好像好久没见过面了。”苦笑,“可是,他一沾枕头就着,只剩下鼾声。”
      “……”
      “他不知道自己打鼾。他以前不打的。”古芊菁狠狠地喝下一口冷酒,“以前听一位做医生的世伯说过,突然开始打鼾,是因为太过疲惫,身体快要耗到极限了……”她低着头,吊带衫衬着削肩不住颤抖。
      “芊菁,好啦好啦,……”方若绮伸出一只手伏在古芊菁的肩膀,想不出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抑或不要说些什么才能令她好过一些,唯有厚着脸皮耍宝,“‘好啦好啦’就是我能想到的一切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要哭就哭吧。”
      “去!谁要你安慰,谁又要哭了?”古芊菁半是恼火半是掩饰刚才的失态,咬牙切齿着啐道。安静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若绮,说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和黎华在一起,不管遇到多少坎坷,至少没有来自家庭的阻力。爱你的家人给你的打击,往往是最致命的。”
      方若绮猛然失神。确实,她与黎华相爱甚至偷偷结婚,双方家长均未反对;然而,也没有祝福。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方若绮的爸爸是一位知名的美食评论家——这可能是造成方家女人与厨房无缘的根本原因——他的工作就是带着方妈妈云游四海、尝尽美食,方若绮最后一次见到二位还要追溯到高中的毕业典礼。平日全靠月度的通电联系,相互问候一下小情、通报一下大事。结婚一事当然不能算小,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许是因着将黎华“封锁婚讯”的决策奉为圭臬——方若绮并未告知父母。至于黎华,更是对家庭、父母之类绝口不提、讳莫如深。黎、方二人的感情故事仔细想来活脱脱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的模式,很有那么点儿不顾一切的小浪漫。不顾一切的浪漫难免给人心碎的不祥预感;方若绮无奈地一笑:“我倒是想要来自家庭的阻力呢。黎华怕是根本都没心思要跟我组成家庭。”
      “方大天后,我看你纯属胡思乱想,哪来这么多感慨?”
      “我什么都不敢问他要,不要名分、不要承诺;我只是想要给他一个孩子,可是他连我的孩子都不要。我知道我应该理智一点,相信他是为我好,这样对他对我都好;可是我就是忍不住猜疑,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讨厌,可是我就是怀疑他不要我的孩子,根本是因为他不想要。也许有一天,他连我都不再想要。”她语无伦次地将心中的郁结一径吐出,喝一口冷欲渐冷的葡萄汁。什么质量?居然是苦的。
      古芊菁思量片刻,才问:“你的这些想法,同黎华说过没有?”
      方若绮惨然摇头:“我可不想提前将感情吵散了。”
      “知道吗?靖阳与我刚开始的时候,大吵一三五,小吵天天有。如果哪次整整一个星期都没吵架,那个星期我们一定是在冷战,谁也不理谁。”古芊菁说着说着,慵懒的微微下垂的眼尾好似来了精神,摹地飞扬起来,“不过想来,那时虽然鸡飞狗跳,但是真得很开心。可能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那段日子了。”她将空出的手附在方若绮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姐妹情深其实只需这么轻轻一拍,“不该散的感情,吵是吵不散的。”
      方若绮算是聚齐些气力笑了出来,尽管笑得勉强:“算啦,不去想它。我们开心我们的,凭什么成天为了黎华、童靖阳头疼?”
      “就是,去他的黎华、童靖阳!”古芊菁将高脚杯举起碰击方若绮的玻璃杯,“干杯!”
      笑得勉强化作笑得暧昧,方若绮半戏半嘲着讲:“芊菁,如果我们是lesbian或者你是男人多好。”
      “去去去,”又是一啐,“在这个‘三围大于四德’的年代,想要拴住一个男人还不如多多美容塑身,谁还像你想到用小孩子当砝码的戏路?太土太俗了吧?我才不要你。”
      “就是,该打。”方若绮唯唯诺诺地陪着笑,“话说回来,我们好像很久没去梦登封美容塑身了。周六有空吗,一起?”
      “算了吧,方大天后有闲有钱我们可没得比。我要工作,同时赶四个通告,不能再轧戏,付了违约金就付不起房租水电。”叹气:“若绮,你说我们的人生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前一刻还在处处收玫瑰花、天天接爱慕卡,满脑子只想着攀比谁在Channel、Fendi拿的折扣更多,根本不把男人放在眼里;忽然之间,我要拿新人1/2的报酬赶两倍多的工时,处处忍气吞声、天天看人脸色,只为了同靖阳一起按时付清账单、不被房东赶出来。”
      方若绮也叹:“我低声下气到拿小孩子去献宝,人家还毫不买账。”

      这气叹得玄疑,叹着叹着二者俱是笑了起来。两个疯女人。关古威在前台坐在高脚凳上,絮絮翻唱着一支《为爱痴狂》,将有些担心的目光不时瞥来。阿威阿威,莫怕莫怕;但凡世间女子,一忽儿似浸雨海棠,一忽儿又花枝乱颤,症状似痴若狂者,皆无伤人之忧,无非是被人所伤。怨只怨,她们心胸始终是小的,住下一个人后,他轻易的一个动作、一句言辞,便可搅得,五脏沸反,六腑盈天。
      “芊菁,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无聊?又没人拿枪逼着我们,人是自己认准了的,路是自己选择的,既不想回头,又忍不住在这里自怨自怜、乱发牢骚。”被她认定“劣质苦涩”的汁液又一次灌入口喉,方若绮些许失神着问道,“我们这么自讨苦吃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古芊菁面无表情地思忖了半刻:“以前上学的时候很讨厌做证明题。都已经有了结果,还费尽心机、大动干戈找那么多理由做什么。”手腕托腮支在桌子上,眼睛半眯半睨,“不过我很喜欢反证法。这种带点无赖、不太讲理的方法实在好用、万试万灵。”
      “你是说,如果想不出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可以转去考虑如果真得放弃了这段感情会怎样?”
      “你还不算太笨。”轻屑的声音。
      方若绮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继续吮吸葡萄汁。苦苦的味道,并不能否定它之于口渴之人仍是福音、是恩泽,是欲望,是不可放弃。一如黎华之于她。有他相伴,伤心有的、失望有的,相携一路,并不完美;然而失却了他,就更不完美。
      少见天生的赢家,也鲜有一辈子的输家。只是人生赌场,时间有限、筹码有限。须得明白,最最想要的是什么,才好放手一搏。各位看官,这一桩唯有自己决定得来,亲人不能、友人不能,爱人也不能。他们的考量是他们认为对你最好的,而你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你最最想要的。
      方若绮摹地拥抱了古芊菁:“谢谢芊菁,我好像忽然想清楚了。”
      古芊菁未加挣扎只是白她一眼:“去,别弄皱我的衣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爱人赠我百蝶巾(本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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