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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相思为药 ...

  •   黎华是世上最配合的病人,苦药点滴,针剂穿刺,再痛再辛苦的治疗,毫无半句怨言,方若绮有时陪在一边,都会因为看起来就很疼泪盈于睫,每每此时,他还会记得向她微笑一下,仿佛受苦受难的并不是他,仿佛真正需要安慰的反而是她。
      然而,黎华同时也是世上最不配合的病人,移植分明是他治本保命的唯一希望,他横竖不肯签字。没有理由,不讲道理,主治医师欧凯文奈他不得,结发妻子方若绮也束手无策。
      方若绮是世上最柔顺的家属,茫茫人海中配型成功何其不易,配型成功的匿名完全陌生人肯捐助又是何其不易,三世修不来的福气,他生生地拒之门外。换作旁个,早要吵到鸡犬不宁,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为过。可是她没有。仿佛不论黎华做什么决定,她都无条件支持。
      因为,方若绮同时也是世上最不柔顺的家属。大吵大闹,寻死上吊,是对形势的认命,认命自己除此下策,别无他法;归根结底,是投诚服从的先兆。方若绮不要。她从没想过要尊重黎华的意愿,他的逻辑从来荒诞不经,遵从他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在最冥顽不灵的病人与最食古不化的家属间,总是进行这样的对话:
      “接受手术。”
      “不。”
      立场都分明,达不成协议,却不伤感情,言罢各做各的事情去了;隔几刻钟再重新来过,像例行公事。
      直到有一天,当黎华睁开双眼,方若绮并不似之前的每一天,用“接受手术”四个字问他早安。她只是坐在一旁动也不动地看着他,狂喜狂悲在顷刻间搅成一片无可抑制地泄露,夹杂着那么一点儿难以置信。眼睛红红的,有哭过的痕迹。
      他忽然紧张起来,想拉拉她的手,手却似千斤重,举也举不起;想要安慰她,喉咙却在嘶哑与疼痛中发不出半个音。
      其实,这个黎华脑海中一如往常的清晨,距离上次看到方若绮的脸,已然间隔三天三夜。他不害怕,气肿发作、心脏停跳,一度要靠割喉插管活命;他不自怜,只有仪表盘上的生命表征宣告着他依然活着,周身接连粗粗细细的管子,滑稽得像一部机器;他不心疼,方若绮是如何被医护人员推推搡搡,不知所措,像个木偶。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三天以来,方若绮不止一次暗暗祈祷,让他好起来吧,她宁愿折损阳寿,她宁愿替他去病。从前看国语片,每到如是情节,总要忍不住吐槽,多么老套,多么矫情;只有事情轮换到自己头上,方知,老套是因人之常情,矫情也是发自真情。她真心宁愿替他生病,不因爱到深处,不是高尚情操。只因,□□的折磨总归胜过精神的凌迟;生病的一方,反而比较幸福。
      黎华用尽力气,向方若绮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方若绮将食指覆在他的薄唇:“嘘,你只是睡了一觉,睡得有点久。”
      接下来的一月,方若绮用很多的时间陪伴在黎华身边,每天举意笑很多,等到黎华能够渐渐开口说话,更是无所不谈。初中时候严苛的校长大学逃过的课,夜市的鱼片粥挪威街头的北极熊,无边无际的话题,只是对近在眼前埋伏在身边伺机而动的死神避之不谈,例行的问候“接受手术”都省略。她太配合太听话,听话配合得令人起疑。
      然后,突如其来的,某一天,几乎过了探病时间,方若绮一直没有来。黎华开始心慌,又安慰自己说,上帝创世纪,还要以第七天为休息日。这连月来,方却连喘息机会都无,实在太累了。
      可是,第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休息日延伸都一星期。音信全无,手机打不通,助手霓娜也说不知所踪。
      同一时刻,古童的公寓内,古芊菁挡在每口,对着拖着行李即将奔赴机场奔赴巴黎的方若绮问道:“你真得想好了?”
      方若绮轻轻点头。
      “连电话都不留给黎华一个?”
      又是点头。
      “你是否真得不想被挽留?若是想要被挽留,至少要留给对方挽留的机会。”古芊菁寸步不让,不惜现身说法:每每同童靖阳吵翻,奔赴的地方,不外两处:十九号酒馆或者方若绮家;倒不是真得情有独钟,只是为了,他想寻她的时候,知道去哪里寻她。
      方若绮却自有主意:“有缘的话,总会碰到的。”
      将命数交由虚无缥缈的缘分,不外是指望日后回首,可以少些叹惋,大不了怨一声“缘分未到”。也许是真得想要放手了吧,古芊菁如是想。
      所以,当古大小姐的手机上收到来自方若绮的传讯,“碰到了”寥寥三字,不能说是没有惊讶的。
      也许“缘分”自有垂青少数人,抑或这少数人,特别精于制造缘分。
      去往巴黎这件事,方若绮并未留给黎华只言片语,却向霓娜报备。明里是叮嘱,不在国内,不要签约任何通告;实则哪里会不知,这消息传来传去,必然入黎华的耳。
      所以,当方若绮在机场看到黎华,她是毫无惊色,甚至心如止水的。她飞快地向古芊菁传出三字的简讯,然后起身,体面地迎着黎华与欧凯文两人走去。
      机场的邂逅,剧集中用滥的桥段。诺大的场地人来人往,偏能在限时内寻到该寻的那一人。不外是为了向人炫耀,这就是缘分吧,命中注定的,躲也躲不过。然而,现实生活中,缘分不是没的,只是缘分,何尝不靠费心谋划一番呢?
      黎华坐在轮椅上,由欧凯文推着。方若绮蹲下来,因为穿着裙子,只好以半跪的姿势同他平视。她问道:“怎么坐轮椅?”
      黎华笑笑:“天气不好,不想走路。”
      黎华并不会因走路辛苦而坐轮椅,行走对他是奢侈品,所以特别珍惜;他会坐轮椅,方若绮悲观地想,大概是真的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吧。
      “想要离开吗?”黎华问。
      “你觉得呢?”
      黎华摇摇头,伸出手去抚摸方若绮的脸,她离他那么近,近到小雏菊的甜香喷薄而来,他却觉得她渐渐远了,追也追不到;他故作轻松地笑:“我觉得,你只是在威胁我。”
      “那么,”方若绮躲过黎华的手, “威胁有用吗?”
      她将双手交叠放在他的膝盖,然后用额头枕上去,像是虔诚祈祷的信徒:“接受手术吧。”
      黎华一下下捋顺方若绮的发丝,良久才凄然地说道:“若绮,对不起。”
      方若绮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满是不解:“为什么?”
      “也许,我的情况不会继续恶化,……也许,只是维持现状。”
      “你是在骗谁?”方若绮掷地有声地问道。
      “……你看你,若绮,你真美,让人看也看不够。”黎华故左言他。良久才又说道,“我真是贪心,为什么看也看不够?”
      “也许我还有一点时间,如果我不接受手术的话;可是,手术的成功率只有30%,也许我进了手术室就再也醒不来,再也看不到你。那是我承担不起的风险。”
      方若绮沉默片刻,悲愤地抬起头:“那么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知不知道守在抢救室外不知所措是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整夜盯着心电图数心跳是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亲眼看着心爱的人的生命一点一滴流逝是什么感受?”
      “对不起,我不能……”
      “求你接受手术,也许手术会成功,也许不会;不管怎样,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黎华一惊,半晌无言。就在方若绮以为他将要妥协的关口,他忽然冷笑一声:“你说你会陪我,我要多么相信?”
      “你以为我不知道,在我车祸昏迷的期间,你甚至不肯踏入医院半步;你以为我不明白,你那些最近狂赶的片约,是为了故意躲开我;你以为我不记得,你说过你受不了陪伴终期病人,一定背信弃义,远走高飞?”
      方若绮语塞,没想到昔日戏言竟沦成把柄,更多是没想到原来种种种种黎华不说,却一律记着,她想不到他会对她大肆发难。她被他激怒了。
      “我纵有千般不好,你难道尽职尽责?你生这后遗症,还是我向凯文软磨硬泡才知道真相。生命危险,移植事宜,你哪里想过征求我的意见;你哪里是把我当作妻子?”
      她进一步发狠,忽然站起来,以他最恨的,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他:“黎华,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我陪你的誓言如果不可信,至少请你相信,如果你不肯手术不肯治疗,我保证你再也不会见到我,我甚至可以保证,连一点关于我的音信,你都不会听说。”
      话一落地,她决绝地转身,拖着行李箱向离境处走去。
      方若绮听到身后,黎华艰难的声音,他问她:“怪我吗?”
      “是。”
      “会恨我吗?”
      “有一点。”
      “不再爱我了吗?”
      方若绮摇摇头,她悲凉地发现,爱与恨并非对立面;当爱太深深到成魔,就会有恨;而因为恨,她几乎更爱他了。
      她定住脚步,微微偏过头却固执着不肯转身,怕是一转身就再也狠不下心将他撇下,她苦笑着反问:“你在开玩笑吗?”
      “我当然会永远爱你。”
      不远处的公告牌上,正播放着方若绮不久前拍下的通讯公司广告。镜头里的她,甜蜜的转身,与手提电话,以及恋人的视讯一起幸福地圆舞。她说:“自由通讯,让我在远一点的地方爱你。”
      也许冥冥中,一切早有定数。
      方若绮徐徐地叹一口气:“我只是需要在远一点的地方爱你。”
      黎华觉得自己近乎可恶,他自私他懦弱他胆小,他更不想方若绮离开;于是他只能容忍自己的可恶,他听到自己可恶地反过来威胁方若绮:“那么,如果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你会后悔的。”
      “我想和你一起,在七十五岁的时候手拉手去公园散步,在阳光下接吻;我想和你一起听路过的年轻人说,真是老不羞真是恶心;我想和你一起为老不尊。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这样的我,当然会后悔的。” 方若绮惨淡地笑,“但是,后悔是我愿意付出的代价。”
      “你会回来吗?”黎华全部的信念,只能压在曾经的誓言。她说,即使一时意气,从他身边跑开;只要一直想她一直要她,她总是会回来的。
      方若绮终于还是转过了身,然而,她的表情她的眼睛教人相信,她从未向此刻这般言出必行。她许久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黎华,仿佛要把他永久地封印在记忆,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看他。最后,她缓缓开口,对黎华说的,是平时他常说的话。
      方若绮说:“那要,随你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相思为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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