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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透明了谁的微笑 ...

  •   影片拍摄现场,王瑞恩轻轻拍着方若绮肩膀,叹口气道:“若绮,萧依莉故持的神态是谦恭,不是卑微,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再体会一下。”
      翱翔天际举债斥巨资的年度文艺巨献《透明的微笑》,由天妒红颜萧女生前私密日记改编而来。方若绮因长发大眼,外形相肖,被一众网友票选担任女主角。
      不论年纪资质,目前形势,人们只说,方若绮形肖萧依莉,死者为敬。然而,死亡何其可怖,谁愿以死亡博尊敬?世间任何都不值得。生命最诚可贵。
      方若绮看着王瑞恩远去的身影,现在的他比较不会不修边幅,形影憔悴,即便熬夜赶片,衬衫依旧笔挺,面色也红润。她懂得定然有一个女人悄悄住进他的生命,有人分甘食味,默默照顾打理,自然内外兼修,品质卓越。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有一伟大女人;此话不假。那么,如果一个男人日益枯败,命倚悬壶,是否皆因,他身后女人是蛇蝎祸水?
      方若绮极力阻止思维的趋势,拾起掌上记事本,随意翻看娱乐新闻。
      初出道时,即便看报纸,都刻意避开娱乐版,总怕遇到负面消息,指名临头,影响心情;后来大染缸内翻滚日久,渐渐明白这一圈子,坏消息不是最坏消息,没消息才不是好消息,但每每总还是心有余悸。而突如其来的,她爱上娱乐新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知情人士”依然有理由推断,《透明的微笑》中女主角晓粒暗恋的对象,对她一直帮助颇深的H先生是映射黎华。理由是原著日记是黎华托付给金皓薰的萧生前赠与他的礼物,而黎更是自萧辞世便频频出入医院,又一再坚称并无大碍,外界揣测,黎天王是思念佳人悔不当初患上忧郁症。而黎方婚姻早已伴随着慈善义卖婚戒售出的一锤定音而破灭。失意方天后为与旧情人王导破镜重圆制造机会,被迫接下《透明》一片扮演情敌,终日寡欢,郁郁片场。
      好丰富的联想力,好入情理的分析!方若绮不禁莞尔,真心佩服。
      记得数日前,方若绮见金皓薰伏案专心浏览各大报刊娱乐版,一则则短评纷纷指责萧依莉东家老板是无良商人,利欲熏心,死者已矣,尸骨未寒,即为榨取旗下艺人身上的最后一桶金,连私人日记都改变成电影。她问他:“不会痛吗,为什么要看?”
      他答道:“有利可图,为什么不看?”
      如果是钜子贺总,这答案合乎逻辑。然而,方若绮看着金皓薰倔强耿直的脖子,和那绒绒如小刺猬般的三分头发,横竖不肯相信。如今方知,他不是说谎;如今方知,她自己会频频翻看娱乐新闻,又何尝不是情愿相信,所读八卦闹剧,竟然是真的?
      方若绮情愿相信,那些“知情人士”所陈之词为真,自己的寡欢真得只是为了又一遭的三角思角多变恋情;而黎华,真得只是为了红颜仙逝郁郁成疾。
      一如数年前兴起尚未完全平息的谣言,十九号酒馆是席若芸为纪念与黎华旧情所建,故此以其生日六月十九日命名。直到日前席若芸发来电邮,道名酒馆名称实为纪念与故人林立翔初见纪念日三月十九日,方若绮一直愚昧地对那则谣言半信半疑。无知是福。只这一番,方若绮不沾半分福分。
      下戏收工后,方若绮来到回生医院。在走廊徘徊良久,不肯上楼。最后还是撞上欧凯文寻房回来,隔着金丝眼镜,不带表情地问一声:“来看哥哥?”
      欧凯文现在称黎华哥哥,兄友弟恭。死亡面前,一切隔阂都成儿戏。是否真的,死者为敬?方若绮内心暗暗祈祷,宁可回到欧凯文对黎华的“不敬”年岁,宁可回到过去。然而,时间不肯倒流,一如真相犹如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覆水难收。
      依稀记得月前,缠在欧凯文身边,追问为何黎华数日来低烧不退。获悉秘密前,永远以为如何获悉秘密,是最难环节;殊不知,获悉了秘密,困难才刚刚开始。
      先天心缺,并无大碍;肺纤维化,可赖移植;坏只坏在两者兼而有之,便连那移植名单都上不去,药石无灵,求天不应;唯一生还机会,只靠亲友指明,活体捐助;且不说配型难度,手术成功几率万中取一,求人捐的,不是血浆,不是骨髓,是人人只有唯二之一的肺叶;即使成功,元气大伤,求谁去捐?
      欧凯文,方若绮皆不匹配。
      欧凯文说:“目前只能保守治疗,最好的状况,是求不再恶化,维持现有阶段。”
      方若绮点点头,眉目不见丝毫起伏。渐渐地,仿佛应对任何冷语恶兆,她都只是无波无澜地点点头。伤心累加过度,眼泪真得会流干。
      只求不再恶化,维持现有阶段。可她的那人,分明是缠绵病榻的时间渐长,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咳得没命。
      步入病房之际,黎华正以帕纸掩面,声声咳嗽,暴雨梨花,一下一下敲击在方若绮的心尖儿上。
      偶像剧中,男主角身体再不适,永远记得咳血时将纸巾藏起,瞒住女主角。事实上,咳嗽来势之猛,根本不及掩藏,那血帕亦非粉中透红,娇艳凄美;而是浓黑焦漆,像冰封沉郁的气氛。
      然而,心肺疾病确实赐人以天姿。一如西子,一如黛玉。不为浪漫,实属病状。那白中绞红,虽是好颜色,然而像纸,颓败。
      方若绮躲在墙角好一会儿,在黎华稍稍平静,才举步进门。她怜他不想给她目睹过多颓势,其实内心也不知所错,毫无所措,只能一动不动,愣在原地,看他受罪,无法可想。
      黎华抬起头,对她笑。他消瘦得有些脱了形,只有眉目间尚见极盛时期的睥世风华。她走过去坐到床边,握住他森森见骨的手,两个人一语不发,就这样互相陪着坐着。
      实在没有什么更多可说的、可做的。事实面前,都是无奈。
      即使这样的相陪也不多见。好一点的时候,黎华总是觉得方若绮该休息一下,不太好的时候又想避开她;另一方面,方除了一无所用的担心,什么都帮他不到。她讨厌这种感觉。于是真得寄情工作,电影走秀唱片广告,工作量之大,只有黎华车祸昏迷的那段时期,可相媲美。
      如果不靠工作移情,方若绮怀疑,恐怕早就反人类反社会。上天是何其不公?寻常人家,殚精竭虑的,不外乎房贷车贷,子女升学;凭什么黎华与她,九死一生一次还不够?几乎天人永别一次还不够?上天还要施加多少劫难给他们?
      《透明的微笑》杀青当天的庆功宴,金皓薰喝到烂醉,喃喃地只絮叨一句话:“依莉依莉,你看到了吗?我总算完成你的愿望,你在樱花树下等我,你在樱花树下等我……”
      曾经有一痴心女子,所想的一切,不过是心心念念的爱情,得到心上那人的认可。不求无价宝,但求一人心。如今,纵是告诸天下,令全世界为之落泪,又有何用?她已经不在了。
      年轻的时候,总想极力拼搏,再等等吧,等到事业有成,等到条件相配,等到养得起她,等到夺人羡慕,一定牵起她的手。可是,终于等到万事俱备,蓦然回首,那人却早就被丢在身后好远,早就不在了。就这等等等等之间,蹉跎了岁月,挥霍了爱情。
      方若绮自庆功宴早退,忽然思念黎华至无法自拔。她驱车至医院病房,推开房门,徒见空床一张。顷刻感到五雷轰顶,心想若这人生当真狗血无处不在,她一转身,他就故去;下辈子宁落五畜之道,再不入人伦。
      如此这般纠结不堪之际,却见黎华由洗手间出来,黑色西裤衬衫,穿戴齐楚。看惯他穿病服,方若绮不由得眼前一亮,话也说不出一句。
      倒是黎华开口道:“刚想打电话给你。走,我们今晚去逛街吧?”
      “为什么?”
      “是你一直说,想我陪你去逛忠孝东路。以前一直没有机会,就今天吧。”
      至底,是没抓机会,不是没有机会。
      “不要。”方若绮一屁股坐在床上,“你若想学八点档,补齐所有遗憾,然后含笑离世。休想。”
      黎华拉起方若绮,指尖轻轻戳在她的额头:“咒我啊你?”
      “哪有那么煽情。只是今天精神不错,方小姐就赏分薄面,当是陪我散步啦。”
      “你这不是回光返照吧?”
      又是一弹:“还咒上瘾了。”
      方若绮犹疑半刻,见黎华当真精神难得矍铄,便动了心。暮春时节,又偏是围巾外套将他武装一番,终于上了路。
      两人一色墨镜加身,虽然月亮当头,墨镜加身有些欲盖弥彰;但至少表明一种态度:请勿打扰。所以一路上,虽然难免影迷歌迷索要签名,却并未遇到过大阻碍。
      一如一对平凡情侣,忘却盛名,忘却忧虑,两个人就在人潮熙攘、灯火辉煌的步行街手拉着手漫无目的地踱步。
      黎华的步态,不似重症病人,甚至不似腿有痼疾。腰背挺直,几乎大步流星。只是没走三步五步,便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将气息调匀。
      方若绮知道他极力掩饰,那努力压低声音的粗重喘息。她并不道明,只是留心每隔一段就像对橱窗内的某样东西特别感兴趣似地,停住脚步,流连一番。
      只有担心即将逝去,才会刻意掩饰,一心流连。
      黎华身上的传呼机忽然响起,这落后于时代的产物,却是鸿雁,只传佳音:医院特供,只有移植事宜有所进展,才会响起。
      方若绮感到嘴角不加掩饰地上扬,拥抱,欢呼,即刻将到位。
      正值此际,却见黎华拨通电话,不疾不徐,嗯嗯啊啊,方若绮听得不甚清楚,唯一避不过的一句,是听到他说:“凯文,我不想接受手术。”
      那些连日来不肯落下的眼泪一径喷涌而出。
      依莉啊依莉,是否你也曾经历短暂的惊喜;那短暂勾起的唇角,留不住,通通被眼泪稀释?
      谁透明了你的微笑?
      谁透明了谁的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透明了谁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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