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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念终相见,痴恋候久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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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里,宜妃挥退底下侍人,望着座前白皙面庞上渲着两抹非正常态绯红的人儿,不禁轻叹,那涌到嘴边的教训也跟着化成空气。
“璎珞,你……怎么还这般不知轻重、不懂规矩?”虽是训斥,却饱含了浓重的怜惜,“宫里也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你们爷还病卧在床,你就巴巴地跑来折腾?”璎珞绷着苍白的脸,抹着胭脂的唇干而无泽、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乌漆漆地圆目紧盯着宜妃手边的茶杯不放,捏着裙边的双手攥了放,放了又攥。宜妃将她的一切纳进眼底,却不再语。
“姑姑”轻开口,强制地咽下哽咽,才硬声道:“轻重、规矩?我家爷是最懂规矩、最知轻重的,而今又落得个什么?……他也算和表哥一处长来的,您也知他底细,那么要面子的,他受得了么?”
宜妃慢声问:“老八的病可好些?”璎珞含着泪道:“能好么?以前夸他文雅懂礼、和善聪慧的皇阿玛,现在骂他柔奸成性、妄博虚名;连同他心尖儿上的额娘也一处骂去,……那天回去,连话还没说,就一口血喷了出来……请来大夫他也不让看,就这么干耗着,人时醒时晕,任谁劝也无用。”
宜妃气道:“那你不去照顾你们爷,还杵在这儿发牢骚?也不怕人笑话!”璎珞好象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笑道:“姑姑,该笑的早都笑过了!我就是要进宫来瞧瞧,看看有人敢在我面前笑话没有?”宜妃一双黛眉拧成弯结,指着璎珞训道:“看看你,看看你,可还有半点儿福晋的样子没?本宫看你是疯了!”
璎珞擦去眼角的泪珠,霹雳啪啦道:“姑姑训得甚是,我是疯了,可这紫禁城里又有哪个清醒?若是真明了,皇阿玛又何必跟那‘辛者库贱妇’来生孩儿,又何必对爷一度看重,他……”
“混帐!”宜妃怒极,趔趄着上前挥去巴掌,打掉了璎珞那若滚炮珠的话,瞬时,一个鲜红的掌印映进宜妃的眼帘,“孽畜!这大不敬的话也是你能说得的?纵是狂妄也该知个限度!不要命啦?若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怕眼目前儿这儿点儿事儿?要真是怕了,就自己个儿了断,免得平白连累了老八!”强抚下心中翻涌的波涛,又道:“你那脾气也该改改,今儿若是皇上在这儿,你也要顶撞?”
璎珞不语,可看她眼中流转的光华,宜妃清楚,她那脾气她自己恐也控制不得。叹气:“枉你是大家族出来的姑娘!咱们郭络罗家的女人会比男人差?”说着,上前揽过璎珞,搂着她轻拍道:“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老八不仅给拘禁起来,连爵也给削了,现下人还病着,你心里不舒服,是吗?……可你知道么?骏马,在坎坷中向前,雄鹰,在险峰中盘旋。你应知道很多事情,咱们自己不能自主,你能做得也只是成全自己能成全的,正是‘悟自疑得,乐自苦生’……活着本就苦,做人活着就更苦,做皇家的人活着则是最苦。可想想万千,与天地下那些生活落魄、肢体不全之人相比,你生在大家,养在皇宫,吃穿富贵、用度奢靡,又是那些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想想吧,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璎珞欲语,却被宜妃制止:“别用什么‘情愿生在凡人家’来哄弄人,说那些话是因为你们没挨过饿,没吃过苦,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春风得意,富贵享受时可想过‘情愿托生平民家’?不过是吃亏受难时,才说的混帐话!不信?哼,你们脑子里的闲云野鹤,退隐山林,也是得用钱堆起来的!若是身无分文,整日为油盐酱醋烦心,就不信你们还神往!之所以你们能这般向往那般神迷,还不是衣食无忧闲的?若真是让你们过几天苦日子,看你们能挺几天?”
一语完,略停顿,道:“‘一了千明,一迷万惑’,很多事儿,回去你仔细想想罢,以后万不能再这般没头没脑地胡乱说话。你和老八都年轻,日子还长着,是要沉住气的。也别怪你皇阿玛,你想想,老八走到今天,你就没半点儿责任?”璎珞知道宜妃指早先时候康熙责骂她“嫉妒行恶”之事,理直气壮道:“姑姑替我张罗的那毛、张二人,我也不是收下了?现今府里阿哥、格格都不缺,爷也算子女双全了不是?这该纳的也纳了,该生的也生了。怎么现在还来诘嗑人?”宜妃还想在说些什么,忍忍便算了,道:“唉,罢了,你也来这大半天了,我也乏了,你就回吧!”
璎珞行过礼便要走,宜妃拦道:“慢着,既进了宫,也别只来我这一处,去咸福宫瞧瞧惠妃去吧,大阿哥被锁了,她那里也都乱了套。”璎珞拒道:“不去!要不是她那蠢儿子,我家爷会是眼下情形?再说她也从没对爷好过多少,倒不若姑姑您呢,从来有表哥的,就断没少过爷和老十的。”宜妃告诉自己要忍,便皱着眉头道:“那也得到钟粹宫看看良妃吧,好歹是你正经的婆母,老八不一直都上心惦记着吗!她听了老八的事,也急病了!你做儿媳的多少也得尽尽心啊。”璎珞眉目一横,冷声道:“不去!出身低是怨不得她,可她也该有些气度。整日柔柔弱弱地看着让人想笑,一点儿咱们满人的风范也没有!要真是汉人也就算了!哼,爷呢,掏心掏肺地孝顺她,可她倒好,对谁都冷冷清清地,连爷也不例外,我看不上她!”
“哼!”宜妃一拍桌角,怒道:“那你看得上谁,这宫里可还有让您八福晋看上眼的?说来也让本宫瞧瞧!”璎珞一瞧,心知不好,惹怒了平日扮温顺的姑姑,激发出她体内的暴力就不好了,忙上前搀扶,娇笑道:“这紫禁城里只有姑姑最好,璎珞也只喜欢姑姑!”宜妃看那极力讨好的笑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点着璎珞道:“你呀!”璎珞噘着嘴道:“姑姑嫌璎珞的脾气不好,说话讨人厌,璎珞往后只管闭上嘴,不多言、不多语、不惹祸就是。可要让璎珞向自己个儿讨厌的人巧言令色,璎珞自问做不到!璎珞也不喜欢那般做作,既是不喜欢还是少交往得好!”
宜妃已是被她气得无奈,摆摆手道:“不动头脑、不度人心的直率叫‘愚蠢’!……罢啦,罢啦,我这做姑姑的失败啊!今儿是乏啦,懒得管你,日后再说吧!……今儿听你五嫂说,她要和老十媳妇去老九那儿瞧瞧那两口子去,你也去吧!一来,热闹热闹;二来,有些知心话说起来方便些。反正你们几个住的也近,老八那儿你也不用操心,我看是心病,让他自己冷静想想,想通了也就好了,你守着也不顶用,不若跟他们热闹热闹,心气儿好了,府里还有些生气。你们爷,你就不用惦记了,老十早上还说晚些时候就去看他。”一气儿话道完有些累,宜妃挥挥手便让璎珞离开了。
随着璎珞打开门,扎眼的阳光倾斜而入,晃得宜妃眯起双眸;伴着愈走愈远地人影,宜妃有些恍惚,好象回到了三十三年前,一身翠绿的自己,年少亮丽,对生活对一切充满希望与憧憬;喔,对啦,还有她,那个与自己擦肩而过、年轻又纯美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