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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死者为大 给你留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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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换个问法,你这座桥,现在通往何方?”
沈常懋用扇子敲了敲额角,似乎在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考虑了好半晌,他忽然又笑了,“你如何也想要究根问底了?这倒是有些像他了。”
罗青曼笑了笑,一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了些微暖意,“我不想查探根底,只是想知道,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天长地久的待下去吗?”
沈常懋摇了摇头。
“我是现在就想走了。原来人间凡世,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罗青曼说道。
“不热闹?”
“热闹是真热闹。”
“那,好歹看完了结局,在离开吧。”
“什么时候是结局呢?底下那人死了,就结束了?”罗青曼的眼睛又看向远方的柜山,“你是巫,神巫,能沟通天地。你当知晓,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他们没了,化作了山海,如今山海也破了,三十六天早早就预备好了一切,想必过得久一些,三十六天也将踏上山海的覆辙。哪里会有结局?这一次是阿棠揭了痈疮,割肉放血,做了刽子手,下次是谁呢?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再看一圈儿了。”
“不必那样久的。你不是要过完罗青曼的这一辈子吗?黄泉血海的水里,有罗青曼的一生。约么着,也就还有个十年,便是曲终人散了。”
“原来这么快。”罗青曼笑了,“倒是很好。我走了,剩下的人,都能安安稳稳的吗?”
沈常懋看着他,桃花眼里映出雁眼里的期待,他终究是温和善良的。
“他们有自己的命。”沈常懋说道。
罗青曼愣了一下,“司命吗?”
“可不就是归他管吗?人没了,那就归了地府幽冥了。对了,若是你想动些手脚,司命那里,你就不要去了。栾珅闹得多了,司命是必然要防着你的。倒是地府,说不定瞧着栾珅动手干净利落的面上,能给你些颜面。”
“不必了。我现在,也不能干预太多。”
“你,”沈常懋欲言又止,却又忍不住又开了口,“柏璇,他不想你这样的,他大概,还是想你像曾经一样的。”
罗青曼笑了起来,笑得很像当初昆仑之丘那个率真任性的园主大人,“双树,双树,而今只剩孤木,如何能与曾经别无二致!”他眼睛里涌出滚滚的热泪,“柏璇是柏璇,自然是因为有栾珅!没了栾珅,柏璇又哪里是他自己?我不在,他不愿在昆仑;他不在,难道我还愿意在人间吗?”
沈常懋了然看着他,“所以,你当初为什么去拿那炉子和桃枝?我晓得你常常搬了玉山的炉子玩,却从未见你摘取过玉山一只桃花。你们都是草木,轻易不会摘取枝叶花朵。”他皱起了眉头,“难道这是个双重的暗算?王母,当初是不是和你说了些什么?”
罗青曼面色惨然,“不过是些人间的趣事罢了。我也常常说给阿棠听。”
“怪道他觉得你喜欢人间。”沈常懋拊掌,心道一声“果然,三十六天果然是要让他双树一起消亡!”他看着沉溺于痛苦中,满面哀绝的罗青曼,心道:“双树若不死绝,他三十六天如何能完全大权在握?草木和其他不一样,一枝一叶,都是新生,是杀不尽的。若非自杀,才能干干净净!况且她双树互相依傍,柏璇死了,栾珅必定要翻天覆地,孤注一掷;柏璇不死,他便是栾珅最大的掣肘,为护柏璇,栾珅万死不辞。反之,则正倒过来,只要栾珅活着,柏璇无论如何,都要苟活性命;而若是栾珅死了,柏璇不似栾珅,并无复仇之心,只能哀绝至死。”
怨不得那红丹护甲护着他灵魂神魄,让天地人神鬼分毫动他不得,却护不住一丝生气!任由那冲明抽出来,化作生生之火!什么轮回,什么桃欹,什么灵魄神魂,都是障眼法,只有起初钦原鸟那一下,才是根本——端了生机,才是杀招!
沈常懋心中不忍,明知罗青曼怕是也不能保全,可是他不能说。他是巫,巫,不问不答,不求不出。而罗青曼,他所求,于此无关。
“二哥,求你帮我做一个傀儡,分我一缕魂魄在上头,让他替我在这凡世间。”罗青曼求道。
“你又不在凡世待着了?”沈常懋问道。
罗青曼犹豫不定,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片刻之后,又点了点头。
沈常懋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柏璇是拿不出主意的,“帮你做傀儡可以,分神不行。不是我不帮你,你那神魂被红丹护甲护着,我分不出来。你自己也不用试,分出来,也拿不出来。哎呦喂,快瞧瞧!”他说着,忽然就兴高采烈的叫了起来,摁着罗青曼的头往下看,“快看看那斗灯,那可是个好东西!这玩意都用上了。哎呦,居然是个死签!哈哈哈哈哈!别说是星官,就是星君,也不会护着他呦!他以为自己是栾珅吗,弑神还能平安?哈哈哈哈!啧啧,这是要吓哭了吗?”
罗青曼看着手握死签跪倒在地上的冲明,他心中生气一股奇怪的情绪,他想哭,又想笑,又觉得哭也好,笑也好,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就连脚下那条必死的性命,也平平无奇。
谁不死呢?罗青曼想着,连阿棠都死了。他瞥了摁着自己的沈常懋一眼,九尾狐族也有寿终的时候,我也会死的吧!既然都要死的,那……
“有区别的呦!”沈常懋忽然出声,他一只手狠狠扣着罗青曼的脖子,见他脸扭到面朝着自己的方向,另一之手给他擦去面颊上的眼泪,“罗小五,真的有区别的。”沈常懋认真说道,“沈三好不容易才答应我,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念头活着。那你就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过一过人间的日子。所以,你得拿一个过日子的主意来,不是赴死的主意。我喜欢你之前和我说的,他怎么安排你,你就怎么过,回沈宅,开铺子,做生意,领着一屋子的丫头小子,过一辈子,等他们都没的差不多了,你等到十月初七去船上,再也不下来了。我只记得你说的这话,今天的话,你没说过,更没想过。言出必诺。反悔,是不行的。”他盯着罗青曼的眼睛,慢悠悠说道。
罗青曼只愣愣瞧着他。
“啧,倒像个猫崽子!”沈常懋笑着说道,“你呀,千万年的日子,全在栾珅的庇护下过来的,那么大岁数了,居然是这么个性子!你又不是藤萝,好歹是树呀,如何这般软塌塌?”
罗青曼眼圈红成一片,还没哭,先肿了,眼泪紧跟着扑簌簌落了下来,“阿棠自作主张,他说要走,就走了,我凭什么不能也说走就走?都一样大,都是园主,我还是能骑着陆吾薅毛的!”
“原来,你是有主意的呀!不过不是个好主意。”沈常懋大笑起来,“你都知道他不是好的,你还学他!罢了,你们一对儿朽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不过凡世间有个规矩,叫做‘人死为大’,沈三没了,他就最大,他的遗愿,好歹给他实现了。你看,他不是把你弄人间来了吗?就为了你常和他说人间事。”
“我知道,”罗青曼慢慢止住了泪,嘟着脸,他喃喃说道,“可是我想他。”
“给你留了那么多念想呢?喏,还有一仇人,”沈常懋扭着罗青曼的脖子,让他再次看向地上,“别哭了,那牛鼻子该求咱们了!”
他话音才落,罗青曼就看见,云下的院子里,冲明褪去了仙风道骨的从容和魄力,正跪在香案前叩头不已,他的祈愿,顺着案上的香烟徐徐而上,只飘到半空中,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滋啦”一声,水火相激,唯剩下一丝毫无意义的水气,散没了。
物伤其类,人一样,神更是!弑神者,神或许不会直接报复,然兔死狐悲之情,会让所有神明断绝了给予他的所有怜悯。祈愿不达上天,诅咒却永记在冥府,无善、唯恶,雷劫将至。
“几天之后,就是他的结局了吧!”罗青曼说道。
“两天。”沈常懋笑着说道,“说不定啊,还要拉上垫背的。”他松开了摁着罗青曼脖子的手,转为拉着罗青曼的脖领子,“走吧!”
“干什么去?”罗青曼被他扯的趔趄了一下,险些掉下云头。
“去给你做傀儡呀!”
冲明百般施术无果,只能拿出最后的救命招数——请神。然而他跪地祝祷了半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在他修道以来,是从来没有过得事情。寻常时候,便是神灵不应,也该有各方灵气聚集,有鬼灵妖怪可供驱遣,就是这些都没有,烧了纸,燃了香,也该有些风动,然而今日,天地之间仿佛胶住了,纹丝不动。
这下,灰败的不止是他的脸色,还有他的心——他确确实实被所有神明厌弃了!
“神呢?都去哪里呢?”他喃喃自语,“我除魔卫道,神明为何不护佑于我?那,那,沈氏,便真的是神明,混迹人间,难道不是犯了错的?我修行几十年,难道连一个犯了错的都不如吗?我将来,将来,我也是能位列仙班呀!我也是神啊!”他说着,胸口生出一股子勇气,理直气壮了起来,“对了,我是神,只要我是神,人不能杀神,神可以杀神!神杀神,算什么!哈哈哈哈,算什么!只要我成神!成神,对,成神!我要去升仙!升仙,去升仙。我的法力,法力不太够,找不到通天路,怎么办?怎么办?去旋龙观,师兄能找到,他能找到,让他带我去!”冲明语无伦次地絮叨着,浑然忘了杀人同样是要赔命的,整个人腾地跃起,冲向大门,一脚将大门踹烂,不管不顾就撞了上去,生生破门而出,脚底下风一般,朝山上冲过去。
此时,天已蒙蒙亮,讨生活的人,早已出了门,街面上卖早点的摊子,也早已开了张。众目之下,只见一人,面色通红,仿佛熟枣,飞也似走远了。
“那是个关公?”卖馄饨的老头大睁着浑浊的老眼,问等馄饨汤的食客。
食客低头吃饼,没瞧见那一张红脸,只看见了道袍,“您老说笑,那分明是个道士!”
“道士能跑那么快?那是匹马吧!”挑着菜担子的汉子才从胡同里头出来,只看见一道影子,一阵风。
……
晌午十分,坊间便又有了新的流言,旋龙观山脚下出了新妖怪,是匹红毛的骏马成了精,一大清早就着急忙慌地赶去旋龙观,要出家当道士呢!百姓纷纷叹服:瞧一瞧,看一看!连妖精都抢着去旋龙观呢!可见旋龙观是正儿八经的仙门!观里的道士,是顶顶好的仙人!
于是预备去旋龙观求拜的人,一下子多了那许多,到了后半晌,又有了许多大户想着送自家的孩子去观里寄名出家了。
不过,此刻的旋龙观,山门前依旧是极热闹,又虔诚,实实在在的仙家宝地,后山却全然不是这个样子了。冲明没有走前门,他直扑后山禁地——那里是历代观主的修行之地和埋骨之地,设有禁制,非观主和监院不得入内,莫说寻常道士,就是高功,也是不能进的。冲明曾经在他师兄冲玄闭关的时候掌管旋龙观事务,是正是的监院,然而随着他被逐出旋龙观之后,自然是监院的身份也没了,可不妨碍他知晓旋龙观的各种私隐。
旋龙观后山观主的修行之地,乃是一处天然的洞穴,洞里,有一道门,可以直达通天路脚下。只要洞里修行之人的修为德行到了一定境界,那门便会自动开启。
冲明便是为了这道门来的。
此刻,他闯过了旋龙观后山的各种结界,正面对上了他师兄冲玄,二人于洞前对峙。
自第一眼瞧见冲明,冲玄就暗道“不好”。那红斑已然红透到头皮了,在满头满手的通红中,还能隐约看出红花层层交叠盛开、不断蔓延滋生的模样。不用说冲玄这种修行了一辈子、已然接近升仙的修行者,就是才穿上道袍的小道童,都知道冲明这是倒了血霉了!再配上他那不要命一般冲撞结界的打法,状若疯狂驱打门人的状态,冲玄知道,冲明的事情,比他初始预料的还要严重。
冲玄原本手下留着情面,间隙时几度想要劝他停手,师兄弟坐下来好好说,可是冲明无心听。他一招一招,全冲着冲玄要害来,只一心要干掉师兄,自己好赶紧进入洞中。冲玄见状,也不在留手。
论本领,自然是为师兄的旋龙观观主,当今国师冲玄道人更强些,然而冲明自觉已无退路,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兵法又云:“哀兵必胜”,于是凭借着一股子不要命的悍勇,还带着身上的海棠红斑,生生抗住了冲玄,在闭关洞穴前,弄出了分庭抗礼的局面。
二人在洞口缠斗半天,冲明渐渐落了下风。冲玄见状,手上加紧,一个飞电符咒正劈在冲明膝盖。冲明跪倒在地,一剑刺进土里,抬手扬剑,剑上风霜并起,裹着被剑挑起的土和泥,化作沙尘巨风,内里挟着冰锥,呼啸着朝冲玄而来,自己则一个趔趄,歪在地上。
冲玄的袪风咒早就念起,风沙冰锥还未及身,便戛然而止。冲玄举剑落下,“当”的一声,两剑相击,星火四溅,他掐指一弹,那火星子忽的着了起来,扑到了冲明面上。冲明哪里反应得过来,也不撤剑,也不后退,他上身后仰,一个铁板桥躲过火焰,正要翻身起来,忽然身上一紧,重重跌在地上。
冲玄收了剑,将手中困仙索的头儿,递到一直在旁观战的师弟冲静手中,“带去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