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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红斑 你,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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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冲明睡得极不安稳,总觉得浑身火烧似的干焦,且噩梦连连。一会儿置身于地狱火海之中,一会儿又被不知名的恶兽追捕啃食,一会儿又陷入一片虚无,一会儿又身处极度嘈杂的喧闹之中。
冲明知道自己在梦中,然而烈火灼身的焦烤,被利齿啃咬的剧痛,都清晰的仿若真实。
尤其是右手,他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右手明明在烈火中已经化为了焦炭,碎成了渣滓,一转头,又被血盆大口咬断,被利齿嚼烂,被血舌翻搅。然后烈火再起,他恢复原状的手,又再次在烈火中焦黑!
如此反复,如果不是疼痛欲死,他几乎要呕吐出来!冲明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急切的想要醒来,不断的用力、用气、念咒、上宝器神兵,无所不用,却纹丝未动。甚至,他所有的力气,都东归入海般,流向自己在梦中被反复毁掉的右手上,然后力量又都粉碎在烈火中或者恶兽的嘴里。
越是用力,就流得越快!
冲明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疲惫,他的右手便如归墟之眼,源源不断的汲取他身体的力量。
他有点绝望了。
当烈火再次包围他时,烧灼的痛苦再次来临,右手化为了焦黑的齑粉。他决定放弃了,不再徒劳地挣扎了。他瘫坐在梦里,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轮恶兽噬咬的到来,等待着自己的右手连同手臂再次化为那怪物口中的残渣。
果然,烈火方消,一只类似饕餮,却无角的怪兽向他扑来,张开遍布利齿的血盆大口,一口就齐肩咬下了他整个臂膀,剧痛意料之内的袭来。
这次,格外的疼!冲明痛的大喊一声,他大睁双眼,疼得目眦尽裂!不自觉看向那巨兽口中,就这一眼,他发现了端倪!
自己整只炭黑掉渣儿的臂膀,都在怪兽的利齿之中被咬碎,而在此之前,巨兽一只都只吃右手!
这是梦境的发展,还是梦境的破绽,亦或是梦境的出口?
冲明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点希望!他咬破左手食指,在右手手臂恢复,烈火还未来得及炙烤的一瞬间,迅速的用血在右臂上画下了繁复的符印,在烈火来临的一瞬间,双手如闪电般变换法决,待印结成,一下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全都喷在了右臂之上,口中大喝一声“破”。刹那间数道红光自右臂上射出,冲破了再次扑来的烈火,冲明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烛光下昏黄的屋顶,耳畔传来小童们嬉闹的声音,这里是他的卧室。
“终于醒过来了!”冲明叹了口气,“好厉害!”他自言自语道,“出口居然在我自己身上。”他原本合衣侧躺在炕上,此刻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被子也没有盖,被褥都被压在身下,眼下连衣服带身下被褥都已经被汗湿透,而自己身下的被褥居然是整整齐齐的,几乎没有褶皱!“刚刚的梦境究竟是什么,竟能在无声无息中将我几乎困死,若不是这汗水,连我自己险些以为这只是一个噩梦。莫非还是那迎春花作祟?这难道是迎春花的后手?”还未等冲明想出个什么,右臂忽然传来一阵一阵强烈的麻痒,还伴着一丝一丝的钻痛,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肉皮里。冲明立刻想起梦中的情形,他急忙抬起右手,将袖子直接撸到肩膀。这一看,即刻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整条手臂上生满了大大小小的红斑,红斑生出之处,麻痒难耐,碰则剧痛!
自己记得中午的时候,这红斑只有些许,他以为是春癣,还搽了药。现在看来,这那里是春癣?分明是症候所在!
冲明恍然大悟,之前的迎春花、迷魂瘴、噩梦,根源原来在这里。
这红斑才是真正的杀招!
冲明咬牙切齿:“好妖孽,层层埋伏,到底漏了真相,看我不把你揪出来,杀你个魂飞魄散!我布下阵法,这妖孽居然至今没有露出马脚,想必早已离开这里,在别处操控。”他冷笑一声,“你若没有留手,我尚不能如何,既然留了,就不要怪我手辣无情!”一面大声喝道“来人”,等着明月等进来,好安排法器工具来捉妖布阵,一面搜肠刮肚,思索用哪种手段才能更快的抓住那害他的妖孽,如何弄死这妖孽才能更解恨。
待明月等四人连滚带爬的进来跪着,冲明心中降妖伏魔的主意已经换了好几茬了。正想呵斥小童们来的为何这样迟,一眼就看到了长松手中紧握着的一个圆形的盖子,细看之下,竟然是一个筛盅的盖子!再看看其他三人,又从红丹的怀中显出几个圆的、长的形状,那分明是筹码!冲明本就怒火攻心,现在发现自己在梦中九死一生之时,自己的小童们竟然在赌博取乐,甚至在自己喊人来之后犹自舍不得放下,立刻便气的七窍生烟。
他霍的站起,一脚踹在长松的肩上,将长松踹出三尺远,重重撞在门扇上。又一巴掌打在红丹脸上,将红丹打得仆倒在地,红丹的脸随即肿了起来。只这一下,他二人便昏了过去。明月、清风见状,吓得两股战战,汗如出浆,不断叩头求饶。仗着一腔子怒火,冲明转身,伸出右手便又向清风明月打去。
忽然,他停住了。
他右手臂上突然传来剧痛,冲明不得不收手,低头看时,却发现自己右手臂上的红斑居然在移动!红斑或聚或散,慢慢的舒展开来,一眼看去,居然是一大片盛开的海棠花!
冲明此时已经完全无心管弟子们赌博的事情了,他朝哭求不断的明月、清风大喝一声“住口!”,明月、清风立刻禁了声,低头竖起耳朵,战战兢兢等着冲明处置。
“去预备朱砂、符纸,摆了香案去。”冲明厉声说道。
明月听了,心中一紧——他一向最得冲明喜爱,也最了解冲明的性子,说他睚眦必报是有些过了,但绝对是有仇必报,有仇立报的主儿!而今居然现放着他们不管了?怕是必定有了更大的事情!明月瞬间想到了今日冲明的奇怪之处,虽不知有何蹊跷,但只觉得心里头仿佛有个铃儿,铃声大作,整个人都警惕起来,然而有虚晃的很。
“还不去!”冲明见他二人不动,又大喝一声。
明月忙回了神,拖起清风连滚带爬的预备东西去了。
院子正中,地上画了符阵,阵中摆了香案,案上陈列着各色法器。道服莲花冠的冲明,左手拈决,右手手持箭,正在案前念念有词。无数的金色符文,从他口中应声而出,浮动在他身侧,排成与地上符阵相应的阵法。同时,他的剑上腾起烁烁金光。
冲明左手忽的落下,右手执剑高高举起,口中最后一声“急急如律令”落下,金色符文连成一线,冲天而起!在冲明志得意满的神色中,狠狠冲进暗夜之中,又“噗”的一声,散了开去,烟花碎屑一般,纷纷扬扬,在冲明愕然的神色中,落进院子里。
“嗤!”一声嗤笑自天上传来。
“谁!”冲明恼羞成怒,大喝道,抬手就是一张雷符打出去。
雷符也“噗”的一声散开了。
那瞧不见的人,又嗤笑一声,“却原来就这么点本事儿!也算你运气好。柏璇,你瞧瞧,栾珅那厮居然阴沟翻船,翻在这种货色手里!也算是报应了。”那声音好听的紧,语调慵懒又轻佻,仿佛是个风流少年,在春日里倚马而立,朝着前头花间的姑娘,问一声“春日安好”,顺带着,期待一段桃花般的情缘。
冲明听得却是心中一紧,那话中的嘲讽,他自然听得出来,然而此时此刻,却无法为此生气,因为他听到了两个名字。
柏璇。
栾珅。
那是他修行大成之日,在旋龙观秘藏的典籍里瞧见的名字。那是神的名字。昆仑之顶,通天之路,悬圃之心,叩仙之庭,双树之神那是升仙之地,他们是那儿的主人——叩仙庭园主大人。
栾珅,翻在,这种货色,手里?这种货色,难道是自己?他杀了神?他杀了神!
沈棠懋火中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之中,还有那缟衣素服的诸天神明垂首涕泣的场面。“你,弑杀了神。”沈棠懋那一句无声的话,亦同时在他耳畔响起,铁箍般捆的他头疼。
“胡说!”冲明脱口而出,大声喝道,“我杀的是妖!”
“哈哈哈哈哈哈,妖?哈哈哈哈!”那好听的声音大笑起来,笑声里听不出悲喜。
“妖?”忽然,有一个声音轻轻问了一声,在那个好听却枯干的笑声里,突兀的很,“若是妖,也许……,算了,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也许了。涂绰,你让我来看什么?”
“你不瞧瞧你的仇人?”
“他动手之时,我就在那里。”
“在那里?在哪里?沈宅那一场厮杀,难道还有第二个神祇瞧见?” 冲明听着那瞧不见身形的二人一来一去的对话,心中愈发冰凉,“那,那,既然他瞧见了,为什么没有助那沈氏一臂之力?”他心里忽然一热,仿佛找到了一丝正义,“是了,那神没有助他,自然是认可了我的!那沈氏就是妖!”
“园主大人!园主大人!”冲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冲着天上大喊,“园主大人,贫道杀了那冒充园主的妖孽!但是还有余孽要害贫道,贫道不敌,求园主大人救我!”
沈常懋立在云端,万万没想到,这冲明居然朝柏璇求救,他面上带着生动的笑意,摇着扇子,意味深长的瞧着罗青曼,“如何?下头那人求你呢?”
罗青曼的眼神迷离,望着远远的夜空,那里有着隐隐的山峦的形状,在暗夜里微微的星光下,起伏踊跃——在罗青曼的眼里,那是两层山,一层凡世的山上,叠着另一层的影子——那是柜山和长右山。柜山上似乎还有些规整的轮廓,那约莫是狸力的大作。
他没听见冲明求助,也没听见沈常懋试探。
这倒让沈常懋有些诧异了。他还记得沈棠懋给他展示的曾经,那绿色火焰里头,栾珅无论是多么冷静的容颜,眼睛里头,都灌满了火焰。同样的仇敌,到了罗青曼这里,罗青曼却仿佛流离出去了,他不在乎。
沈常懋收起了笑容。
哀,莫过于心死。
栾珅还有一丝的希望。而柏璇,连那一丝希望,都消散了,让一个好奇于人世,热爱玩耍的率真神祇,变得沉默而迷醉于过去。
沈常懋在心里笑了,三十六天,真不愧是凡世红尘里爬出来的神祇!玩得一手好阴谋!
见天上那二位神祇忽然没了声息,冲明心中又生波澜,他弄不清头上那神祇的意思。方才的话,和现在的沉寂,到底是什么态度?不过冲明没有时间去等候他们给个答复,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右手上的海棠红斑愈发红大,一片片海棠,深红浅粉的,已经覆盖了整个右臂,正向肩膀和胸膛之上蔓延。眼见着命悬一线,他不能将将注都押在阴晴不定的神祇身上。更何况,神祇也不是他家的应声虫,喊了就一定响的。
他还是要自救为上。
于是,冲明收了长剑,取了香案上的三清铃,脚下踏着天罡,一下一下摇晃起来,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那海棠依旧灿烂。他放下铃铛,又取了八卦镜,一面照着自己右手上的红斑,一面口里头念着天师咒“毛体毛体,孟及诸侯。上禀花厥,下念九洲。头戴金冠,身穿甲衣。牙如利剑,手似金钩。逢邪便斩,遇虎擒收。强鬼斩首,活鬼不留。吾奉天师真人到。神兵火急如律令!”只见八卦镜白光亮起,还不等冲明心中生出喜悦,又倏然灭掉,红斑依旧。冲明头上生出了汗,他放下八卦镜,取了阴阳环,那环不等他念完符文,便碎裂成四段。冲明脸色愈发青白,他抖着手,扔了环,将香案上斗灯摆在正中,什么都没做呢,那斗中的镜、剑、秤、剪、尺,便悬在华盖凉伞下震动,连斗米都跟着扑簌簌作响。冲明脸色已然是惨白了。
忽然飞出一只签子,直直落入冲明手中,冲明接过一看,目眦尽裂。
那是个“破军”,主战,主杀,先破后立。用在此时,却也应景,也是个上签。
然而,此签却是个断签,少了后半段。孤军奋进,无有后援,必死也。
冲明此时,是真真慌了神了。那斗灯不是凡物,乃是旋龙观传下来的宝物,消灾解厄,祈福延寿,从未有过纰漏,今日,居然给了他死签!冲明握紧那断签,震惊之下一时间无可言语,只是灰败了一张脸,死死看着自己依然通红的右手。
一旁的明月、清风,早在他施术头遭儿失败的时候,就吓得瑟缩在角落里,当沈常懋第一声嗤笑之时,他二人就吓死过去了。
沈常懋就在云端站着,一会子瞧瞧双眼涣散的罗青曼,一会子瞅瞅脚下越折腾越蔫儿的冲明,一个无心,一个坏心。沈常懋越发觉得无聊,他伸手按住了罗青曼的肩膀,“醒醒。”他说道,“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来看夜景的。”
“你让我看的,是那道士吧。你想让我做什么?拊掌大笑,然后一刀捅死他?”罗青曼说道,“我做不到的。”
“不解恨吗?”沈常懋问道。
“冤冤相报,环环相扣。他杀了阿棠,弑神之罪,他不会善终的。”罗青曼说道。
“你这样说,倒显得我多事。那迎春,也是费了我些功夫的。”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柜山,好看吗?”沈常懋忽然变了话题。
罗青曼毫不迟疑说道:“不好看,没有昆仑之丘好看。我想回去了。”
“那……”沈常懋用扇子点了点下面已然面无人色的冲明。
“多谢你,涂绰。”罗青曼轻声说道,“我和阿棠,都感激你的。”
“这倒还是句人话。”沈常懋满意说道,“那就走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
“什么事情?”沈常懋笑着说道。
“你,到底是哪一方的?”罗青曼问道。
沈常懋笑了,“巫,从来只是桥梁,有来者,有去者,便有桥梁。方向,可不是我来定。”
“那我换个问法,你这座桥,现在通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