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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时候到了 因果报应, ...

  •   后堂乃是旋龙观处理观内私隐事务的地方,只有一条僻静的小路以供进出。冲明被袍子蒙了头,两个道士架着他,正走在这小路上。因着困仙索的缘故,冲明几乎是被拖着走,待到入了后堂,被两个道士掼在地上的时候,他的道袍里衣后摆已经脏破了。那两个道士掀开他头上的袍子便走了,任由卸去了方才孤注一掷的悍勇后无力的他,一个人瘫在地上,不断地抽搐着。
      他的红斑又开始疼了,仿佛每一个毛孔都有一根针,一点点扎进肉里,在皮肉里,顺着血脉,沿着经络,转弯、延伸,缓慢,又煎熬。冲明几乎要喊出来,然而这种钝刀子拉肉的痛苦,让他张开嘴,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能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到好似是犯了哮症一般。
      就在他觉得自己便是不死于这红斑,也要窒息而亡的时候,他身上忽的一松,一双翘头方履停在他面前,鞋的主人把他扶了起来,搀到一个蒲团上坐好,自己也拖了个蒲团,坐在他正对面。
      “我劝过你的,别动那人。”冲玄叹口气说道,他伸手按住冲明的脉门,输给他一些力气。
      “师兄,师兄,你救救我吧!带我去洞里,去升仙,只要我,我成了神,就一切,一切都无事了!师兄!”冲明借着力气,一把反握住冲玄的手,急切说道。
      冲玄无奈的摇摇头,“晚了。”
      “什么晚了?”冲明的眼睛里猛地射出剑一样的光来,“你是不是不愿意帮我?”
      冲玄动了动手腕,甩掉冲明的手,他身子微微后仰,双肩放松,透出一副无能为力之相,“几个月之前,我算着自己修行期满,也该到了能升仙的时候。于是去了洞里。我守在门前,果然见着那门金光闪烁,于是便进去了……”
      不等他说完,冲明整个人从蒲团上跌下来,扑在冲玄腿上,一只手死死拉着他的衣襟,竭尽全力大声叫着,“你就是不想帮我!”
      冲玄不理他,继续说:“我一脚迈进去,却发现,我又回到了洞里。我以为是幻境,用了许多方法,都依旧是回到洞里。我便想着,许是我道行不够,不能参透洞中的奥秘,便退了回来。还没出洞口,便听见那门中发出异声。我细听时,整个人几乎要吓死。师弟,你猜猜,我听见了什么?”
      冲玄不等他猜出什么结果,便苦笑着说道:“门里发出山峦崩塌土石倾覆的声音,很远,很远,但是很清晰。紧接着,是哀乐,是无数人兽哭嚎的声音,最后,是一个男子低声叹气。就在我几乎要闯进去的时候,那门上金光变了红光,红光变了白光,白光变成了白幡!那是大丧的白幡!白幡底下,你知道是什么吗?是排位,上头写着‘山海诸神’!那是诸神的丧事!”
      冲明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诸神皆死?”
      “我不知道。就在那一天,忽然有无数灵雾笼罩了许多山峦村庄,那灵气之充沛,让无数修行人奔赴前往。咱们的弟子也去了。回来时,我发现,他们身上的灵气,与洞中门后的灵气,是一样的。那样铺天盖地的灵气,只能是神域出事了。你还想着成神?怕是不能了。”
      冲明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像,保持着惊愕的形状,僵在那里,唯有因红斑产生的疼痛,让他不时抽搐几下。
      冲玄把冲明薅着他领口的手掰开,“另外,那个在门里叹气的声音,进宫那日,我又听见了。就在大道之上,那人说‘靠边等着,算了,绕路吧。’”他眼见着雕像一样的冲明越发瞪大的眼睛里头,惊恐藤蔓一样爬满,一边继续说道,“然后,你就指着那人,说‘有杀伐血腥气’。”他慢慢将冲明的手放在地上,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可不血腥气吗?他,沈家三郎,要么是劫后余生的神祇,要么,是动手的人。我以为,他是后者。沈三能弑神,且平安无事,居然还能享着人间的福禄,官运亨通!你想想,这是为何?”
      “他,他……”不知道是红斑更疼了,还是为了别的,冲明的嘴,哆嗦着,只能说出一个“他”字来。
      “如今,你杀了他,这报复也好,反噬也好,都已来了。我本来应该将你轰出去的,以免连累了观里。到底多年的情谊,我留下你,和你说清楚。我救不了你,闭关洞里的门已经成了灵堂,也救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冲玄取出一张符,贴在冲明后心上,“这张符,会告知我你的生死。你身去之后,我会去取回你的遗物。若能有全尸,我会好好安葬你。好了,”他把冲明搀扶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师兄这是要弃我于不顾?”冲明目眦尽裂。
      “我不只是你师兄,还是旋龙观主。你也不是一个人,你也牵连着一观的人。”冲玄平静说道。
      “师兄果然是做头目的人,够狠!”
      “我倒以为,你为了那点子名头,私自去‘降妖除魔’的时候,心,倒是比我现在狠得多。”冲玄说着,已然出了后堂,他架着冲明,念了御风咒,隐了身形,在微微的暮色中御风而起,很快便到了冲明住的小院子。
      冲玄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师兄?你这是后悔了?”冲明略带嘲讽问道,忽然他身子一松,整个人瘫软在冲玄的风垫之上,“师兄这是要直接扔我下去?摔死我,就能免了旋龙观的干系?”
      “怕是,你死不了这么痛快。”冲玄干巴巴说道。
      “什么!”冲明抬头等着他师兄,却发现冲玄并没有看着他,只是看着前方,眼神,似乎有些惧怕。他顺着冲玄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片卷着如意的白云,云头上居然是一套桌案。案上堆满了各色刻刀、小块的木料和许多装满颜料的碟子,一个黑袍长发的男人,正盘坐在案前,一手刀,一手木料,认认真真的刻着。
      冲明立刻睁大了眼睛,“你是,你是沈三!”
      那人似乎才发现他们,扭过头来,笑眯眯瞧着他,说道:“道长认错人了呦!在下沈二,乃是道长手刃的妖人沈三的亲哥哥。”
      “你是人?”冲明脱口问道,“不,不对,你是那日说话的神!”
      “哈哈哈,道长说笑了,在下的胞弟,乃是道长盖棺定论的妖孽,在下若是人或者神,岂不是辜负了道长除妖卫道的志向。”沈常懋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说道。
      “阁下的气,是,巫?”冲玄试探问道。
      “到底是旋龙观观主,俱是比一般的牛鼻子多谢见识。”沈常懋照旧笑得灿烂,“冲明道长,修行了这许多年,连气都看不出来了?”他看见冲明挣扎了起来,又笑着说道,“道长,小心些吧,莫堕下了云头。在下向道长保证,如令师兄所料,道长死不了太痛快,便是掉下云头,也就是摔个半死不活罢了。”
      被沈常懋点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没有看到对方的气,于是赶紧用剩余的灵力探了探自己识海——他识海,原本的汪洋,居然遍布横行的枝杈,每一条枝杈上都开满了红色的海棠花!那不是他的灵气,那是他身上的红斑!居然能请肌体侵入识海!
      面对着自己被彻底占领,岌岌可危的识海,冲明本该暴跳如雷的,然而他这两日实在是受了太多打击,整个人槁木般呆住了。“你是不来救我的,你是来看我下场的。”他喃喃自语。
      这样的冲明,看得沈二笑得愈发灿烂。“你说得对呀!”他忽然想起什么,自怀里掏出一张白纸,铺在案上,拿起刻刀,在纸上蜿蜒着一刀划下来。放下刀,他自纸上拎起一只长颈的仙鹤来。沈二松手,纸鹤在空中飘荡荡落下去,忽然拍翅飞了起来。“去叫他来!”那鹤叫了一声,直入高空,飞走了。
      “贫道冲玄,敢问尊神名号?”冲玄略过沈二的嘲讽与威胁,行了个拜礼,拜问道。
      沈二照例笑着,“道长问的是哪个名号呢?”
      冲玄心中一紧,哪个名号?一个神祇,还能有几个名号?
      “可以呦!毕竟我管的宽呀!”沈二笑眯眯说道。
      冲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位神祇居然能读心?能读心的巫!神巫!
      “冲玄拜见神巫大人。”冲玄敛衣拜了下去。
      沈二笑眯眯说道,“好伶俐的道士!”
      “大人来此,可是为了他?”面对着神巫,冲玄也不迂回了,直言问道。
      “令师弟是原因之一。”沈二笑着说道。
      “冲玄冒犯,敢问大人,您是监督者,还是执行者?”
      沈常懋但笑不语,他对这冲玄二人笑得灿烂,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然后又拿起刻刀来,在之前刻了一半的木料上雕琢起来。
      冲玄明白沈二的意思,他赶忙歇了风,落了下去,将冲明安置在他自己院中,转身便走。
      “师兄!”冲明大叫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冲玄停了一停,“师弟,因果报应。我无能为力。”他御风而起,停在比沈二低半个身子的地方,再次行了个拜礼,欲言又止。
      “若你自觉没有牵连,自然是与你旋龙观无干。”沈二头也不抬说道,“院中的其他人,你也可以带走。”
      冲玄又拜了下去,重新回到院中,领了早已醒来的明月几人出来。
      “你们,是要陪着你们师父,还是和我走?”冲玄问道。明月四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冲玄晓得他们的意思,“那跟我走吧。”他拿出四张招风符,分别贴在四人身上,“抓住我的手,”他说道,等他四人手拉手,明月也握住他的手,冲玄再次御风而起,领着四个小童拜了沈二,起身欲走,临走时看了冲明一眼,似乎有些不舍,忽然听到一声似是而非的笑,猛然抬头看时,黑衣的神巫,已经停了手里的活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冲玄赶紧低头走了,片刻也不敢停留。
      眼见着自己忽然就众叛亲离了,冲明有些想不明白,自己除魔卫道错了?还是想要名声错了?他又不是修佛的,要四大皆空!师兄都能做国师,自己难道想想人间的荣华就不行了?他不明白!
      沈常懋嗤笑一声,还人间的荣华?人间的阳寿都快没有了呢!他端详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木偶,满意极了。他放下刻刀,抬头看看了天色。此刻,金乌已落,玉兔高升。
      “时间差不多了呦!”他忽然说道。
      冲明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罗青曼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不吃也不喝,朱衣送了几回点心茶饭,都被罗青曼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急坏了的朱衣等人没了办法,选了松墨去关府告知罗青玳,却被松烟拦了下来。
      “公子说了,让你回来。”松烟难得沉静,安安稳稳传了话。
      松墨只得回来,却看见罗青曼出了屋子,正令绛河搬了椅子,放在海棠树下。
      “公子,”松墨眼里立刻滚出两行泪来。
      “好了,我不过是吃不下东西,你就这样,若是我真病了,你难不成要自己懊恼死了不成?”罗青曼无奈说道。
      “那公子现在想吃东西了吗?”绛河趁热打铁,赶紧问道。
      “苦竹他们呢?都去哪里了?”罗青曼环顾一周,没瞧见相见的人,问道。
      重帘苦笑着说道:“都窝在自己房里呢!沈三大人去的那样突然,他们如何受得了?”他话音才落,就被绛河狠狠打在后背上,重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沈三的丫头小厮们受不了,罗青曼如何受得了?他忙偷眼看罗青曼的神色,果然见罗青曼满面哀戚之色,不禁后悔的很。
      “去把他们叫来吧!”罗青曼说道,“朱衣,去给我做一份,嗯,莲子汤吧。不必去芯。”
      朱衣听了,开心的很,想了想,又劝道:“公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莲子汤太凉了,吃了怕要肚子疼的。做个山药羹如何?”
      罗青曼摇了摇头,“还是莲子羹吧,我口里头苦,想吃些清心的。”
      朱衣只得应了。
      不一会儿,苦竹、黄柏、福团、羽弓、洛桥、翘摇、望春、良姜、辛夷一起到了,男女各一列,向罗青曼请了安。罗青曼瞧着他们忽然生疏的态度,以及通红的眼睛,不觉也红了眼圈。他微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良姜姐姐,如何忽然就不理我了?”
      他话音才落,良姜立刻掩面哭了起来,辛夷也直抹眼泪,望春和翘摇各自扭头,眼中也是泪光闪闪。洛桥悄悄靠近了翘摇,自己忍着眼泪,悄悄把一方帕子递给翘摇,翘摇摇了摇头,没接。洛桥又挪了回去。
      重帘的人忙上去劝,却没什么效果,好半天,哭的乱七八糟的几个人,才缓了过来。
      “公子,您唤我们来,有什么吩咐?”良姜定了定心神,问道。
      “阿棠,他”罗青曼哽住了,一个“走”字重若千斤,压在他喉舌上,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他把你们托付给我。”他惨然笑着,“让你们与我,相依为命,互相照应。他要咱们好好过日子。”他抽噎了一下,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定了定,继续说道,“这是阿棠的愿望,我不会,也不能违逆。从今日里,咱们就一起好好过日子。如果谁想离开,去清平庄也好,去沈二哥府上也好,去辰州找沈大人也好,回益州也好,想赎了身契回家也好,一会子去账房里登了名字,也不必出赎身银子,直接拿了身契,领了路费银子,就可以走。不走的,从今日起,我就是诸位的新主子。”
      “不是新主子,”黄柏说道,“公子一直是我们的主子,从您进清平庄的第一天起,就是我们的主子,这是三爷亲自嘱咐的。三爷走了,我们自然侍奉您。”洛桥等人,立刻点了头。
      罗青曼笑了笑,“多谢诸位。既然如此,那几位各归其位,各司其职,一切按照阿棠在时的规矩。”众人听了,都应了声。罗青曼挥了挥手,众人都散去了,只苦竹、洛桥、重帘留了下来——今日,原该他们三个当值。
      “重帘,把里屋隔间收拾出来,摆上香案。洛桥、苦竹,走,和我去把阿棠带回屋里来。”罗青曼站起身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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