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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晨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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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有名姓?”
“方执素。”男童抓紧身下的锦衾,在室外冻了几日的身体尚且不习惯温暖的环境,还在轻微发抖。
他床前的女子瓜子脸十分娇俏,柳眉杏目,琼鼻挺直;十分柔美的样貌偏偏入骨英气,显现出果决杀伐的意味。意外的是,与面目截然相反的气质并没让她显得违和,反而融合的恰到好处,似是本该如此。
“几岁了?”她声音清冷,音质如泉。
“十岁。”
说话间,她注意到他正冷的颤抖,向身边的婢女打了一个手势,继续问:
“为何跪在太守府门前?”
对方稚气未脱,面貌身材俱很年轻,至多不过比自己大几岁;可无论是屋中陈设,还是此人谈吐气度,都在告诉方执素一个事实,对方身份绝不简单。
年幼的眼闪现出防备,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进退有据道了谢:
“阁下救命之恩,执素铭感五内,日后有机会定当相报。”
言罢,他观察她神情,发现对方十分平静,可见她刚才的关怀应当并非装腔作势,是真正确对他无甚所图,不是朝廷派来的人亦或是太守府的人。
方才派去的婢女已归,递给她一条长毯,她只温和将长毯搭在方执素身上:
“如果连现下的坎儿都越不过去,更遑论日后报答我了。”
她灿然一笑,十分爽朗七分平易,还有三分安抚,恰如栀子花开。方执素从未见过如此言行洒脱的女子,一时呆住了。
瞧见他惊讶神情,她以为他还在害怕,便又温声道:
“你自己的私事当然可选择不与我说;不过说出来缘由,或许我可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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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沉,执素起身掌灯;恍惚想起梦中又记起当年为她所救之事,此刻情景已有点模糊。
唯留下她唇畔温和笑意,似能安抚人心。
事实上在她回京之前,脑海中残存的恩人面容早就不甚清晰,不断描摹画像,或许只因自己想要记住她的样子。
之前无论是恩师调侃或者旁人误会他对她有意,执素俱都一笑而过。但自从那日在街上,车水马龙之间,她把他拉出轿子,一切似乎都开始不同。他本来一腔报恩的心思,似乎在遇到她之后就开始变质。
虽那时算是多管闲事,但她亦是古道热肠,那一刻旁人看不真切,他却看的分明,她甚至并未顾及自己身体,只全力将他“救”出来;而那天她才初初回京,并不认识他。
也就是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施以援手,只因为她不愿见有人当街行凶,目无法纪。
这一腔赤子之心,身居高位多年亦不曾更改半分,也难怪当年会在太守府门前捡了昏倒的他回府照料了。
领旨后半月来的出行,让他了解了这个女子除却热血,更有筹谋;她几乎不做无准备之事,准确排布兵力行使阵法,对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身先士卒,与兵将同吃同行,并无很大尊卑之别,着实令人敬佩。当然,除却后来为了护卫他周全才一同乘车,之前苏停云都是与将士一同抗敌的。
从前,由旁人的口中听来的有关苏停云的传言一一印证。她的形象由纸上的几行字,至跃然眼前一个鲜活的人,只用了几次见面的时间。他这才算真切认识了这位冠绝天下的女将军。
可了解之后,便不由自主的越来越挂怀。
他不晓得自己这种情感是否可称之为喜欢或是恋慕,只今日见她与宁宵的相熟模样,心底不由有些酸涩;甚至略有些无法自持,夜间燃了安神香,仍旧未得安眠。
执素叹了口气,惊醒了睡在外间榻上的长胜。
长胜忙走进来问道:“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早?”
“安排车架,今日巡检税务,令各州将税务呈上来。”他边穿衣边吩咐。
长胜看了看依旧漆黑的天色,不敢违抗命令,折中委婉打探道:
“大人今日是否与将军一起用早膳?”
谁料执素听见这话,似乎愈发不高兴,纵然他语气没什么变化,长胜却从他都态度中感觉到了。
“不了。”执素只说了两字,便大步走出门去。
边境十六州的税务早已备好,只是谁也没料到吏部侍郎甫一至此,连应酬也不曾有,便开始勤于政务;如此不苟的态势,使得消息四通八达的官员们不由心中防备,让本来因他年纪有些轻视他的人凛然不已。
税务繁杂,执素一面检视一面记下疑点;尤其关注诸州的粮草赋税——此来巡查的切入点之一,便是去岁那场刚刚结束的战役。当时十八万大军正切入敌军后翼,却骤然断了粮草;倘若不是将军急中生智就地筹措,只怕此刻已经埋骨沙场。
粮草一案本结案于运送粮草的守备失职贪财,但执素总觉得十分诡异——倘若一个六品守备都能一时贪财故而瞒天过海,将十八万大军的粮草一朝清空,未免太过滑稽。
而京中大理寺派来的官员,不知是因多方阻力还是因案件本就复杂,再也查不出更多线索。
他蹙紧了眉,想从眼前的税务中抽出蛛丝马迹;太过专注之下反而不觉腹饥,不觉已日上中天。
长胜见自家大人连续看了三个时辰公文,上前问道:
“大人可要休息一下,用了午膳再行公务?”
执素起身,抬眸看向窗外,晨起时思及昨日儿女私情所致的郁结,已然没那么强烈。他摇头自嘲,本是七尺男儿,何故做拈酸吃醋状?何况苏停云并非寻常女子,自己这般反而有些狭隘。
理虽如此,可当他来到前厅看见坐在桌前的宁宵时,心中还是些许不自在。
“宁大人。”
“方大人。”宁疏起身行礼。
执素伸手相扶:“宁大人是军中栋梁,无须客套。”
“本想差人去请方大人,既然方大人到了,那便传膳吧。”
执素见周遭仆役得了宁疏命令开始传菜,把他当成主人一般尊重听命,本已压下去的不豫又涌了上来。这才发现停云似乎不在府中。
“苏将军人在何处?”
“一早便去去牢城营审讯犯人了。”宁疏端起桌上的茶向他示意:“方大人不尝一下?这岩茶只有此处才长的出。沥尽苦寒,清冽幽香,是她最喜欢的。”说罢,宁疏微微一笑:
“真是人如其茶。”
他并未说明是谁,执素却领会到了其中含义。
桌上的青瓷茶盏乃是御赐的官窑烧制,薄如蝉翼,如玉剔透,其中茶叶舒展,香气悠悠。
执素是爱茶之人,此刻却因宁疏对苏停云熟稔亲密的评论感到不快;然而他也只蹙眉一瞬便舒展开来:
“所言甚是。今日,将军去牢城营审讯的犯人是?”
见他未立刻说明,执素会意:“倘若不便说明,宁大人不必为难。”
“倒也不是不便 ,”宁疏沉吟片刻,“只是小云交代过此人来历不明,案件凶险,查下去恐怕势力盘根错节,无法全身而退,故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我此来便是承陛下密旨,查清粮草一案,倘若可以肃清边境,身陨此处亦不足惜。”
宁疏听闻这话,骤然抬眼打量执素,窗外光影洒落在他肩膀上,衬得整个人似有光芒一般;他面容十分昳丽,君子如兰,润而不柔,然而眉目中露出的坚毅神色,竟与苏停云如出一辙。
执素见宁疏忽然噤声,问道:“怎么?”
宁疏飒然一笑:“大人方才说的那话,小云曾经也说过。一时间令我思及旧事,故而有些思绪游弋。”
“既然方大人有如此意志,在下不便阻拦,大人想知道什么,问在下即可。”